第218章 珍馐美味
陈九斤和阿虎走后。
我靠在冰冷的竹躺椅上,胸口的剧痛在那口淤血喷出后缓和了许多,但每一次呼吸依旧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老妇人依旧在炉火旁忙碌,专注地盯着药吊子,小蒲扇有节奏地扇动着,仿佛角落里这个浑身是血的不速之客并不存在。
原本我以为这里的环境一直都是很冷峻的,就如同哑巴他老娘一样。
充斥着严肃。
堂屋里最初的拘谨和沉默,随着时间推移,却渐渐被一种带着烟火气的喧闹取代。
“哎哟,李二家的,你家那口子昨晚又钻错被窝了?瞧你这黑眼圈!”一个穿着破棉袄、脸上带着冻疮的汉子,冲着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挤眉弄眼。
那妇人啐了一口,脸上却带着笑:“滚你娘的蛋!你家那口子才钻错被窝呢!昨晚打雷,吓得钻老娘被窝里直哆嗦,跟个鹌鹑似的!”
“哈哈哈!”几个汉子哄笑起来。
“张老三,听说你昨儿个在村口跟王寡妇搭话了?咋样?摸着手没?”另一个干瘦的老汉,叼着根没点着的旱烟杆,眯着眼调侃。
被叫做张老三的汉子脸一红,梗着脖子:“放屁!老子是去借锄头!王寡妇……王寡妇手可白净了……”后面半句声音小了下去,又引来一阵哄笑。
“白净?你摸着了?”一个膀大腰圆、嗓门洪亮的农妇叉着腰,声音震得药吊子都晃了晃,她那胸前圆滚滚的胸脯也跟着颤了颤,“张老三,瞧你那点出息!喜欢就上啊!跟个娘们似的扭扭捏捏,王寡妇那身段,那屁股,啧啧……”
她说着,还夸张地扭了扭自己粗壮的腰肢。
哄笑声更大了,连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都忍不住掩嘴偷笑。
这些人都是周围郊区的庄稼农民。
每个人身上的伤都像是砍柴、打草摔伤的。
还有些是因为过度劳累,长期下来积攒的毛病。
那农妇目光一转,落到了角落竹椅上闭目养神的我身上,眼神一亮,嗓门更大:“哎!我说这位小哥!瞧你长得挺俊,咋弄这一身伤?该不会……是偷看哪家小媳妇洗澡,让人家汉子给揍了吧?话说,你都这样了,那下面,还支棱的起来不?”
“哈哈哈!”
满堂哄笑!
我靠在竹椅上,眼皮都没抬,嘴角却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这直白粗犷的荤话,饶是我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也有些招架不住,耳根子微微发热。
“王婶!你积点口德吧!”旁边一个抱着咳嗽孩子的年轻妇人嗔怪道,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
“咋了?说说咋了?”那王姓农妇毫不在意,反而更来劲了,几步走到我竹椅旁,叉着腰,上下打量着我,“小哥,别害臊!跟婶子说说,是哪个不开眼的把你伤成这样?婶子给你做主!别的不说,骂街的本事,这河州城还没人比得过我!”
她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汗味和灶膛烟火气。
我无奈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张写满八卦和热情的大脸,扯了扯嘴角,声音嘶哑:“谢……婶子好意……是……摔的……”
“摔的?”王婶眼睛瞪得溜圆,一脸不信,“摔能摔成这样?这一身血……啧啧,小伙子,别蒙婶子!是不是争风吃醋,跟人干架了?为了哪个相好的?”
堂屋里又是一阵哄笑,夹杂着几声“王婶威武”的起哄。
我彻底无语,感觉脸上更热了。
这彪悍的农妇,比谢韬的刀枪还难对付。
炉火旁,老妇人扇火的动作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节奏。
火光映着她花白的发髻,看不清表情。
看着满堂哄笑和那些带着善意调侃的目光,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闷痛。
“咳……”我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婶子……火眼金睛……瞒不过您……”
王婶得意地一扬下巴:“那是!”
到了午饭时间,炉火旁巨大的黄泥火炉上,蒸笼里冒出滚滚白气,带着浓郁的小麦香气,瞬间盖过了满屋的药草苦涩。
哑巴老娘揭开蒸笼盖子,白茫茫的热气如同云雾般升腾而起,弥漫了整个堂屋,带来一股寒冬腊月里难得的、令人心安的暖意。
她拿出一个巨大的、边缘磨得发亮的竹簸箕,动作麻利地将蒸笼里白白胖胖的馒头一个个捡出来,倒进簸箕里。
白面馒头冒着腾腾热气。
“馒头好了。”
话音未落,那些原本或坐或卧、脸上带着病容和疲惫的汉子农妇们,如同听到了某种号令,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们毫不客气地站起身,纷纷围拢到簸箕旁。
没有推让,没有客套。
粗糙、带着厚茧或冻疮的手,迫不及待地伸向簸箕里那些滚烫的馒头。
他们抓起一个,也不怕烫,就那么直接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囊囊,脸上洋溢着一种纯粹的满足感。
仿佛那不是最普通不过的白面馒头,而是什么山珍海味!
“唔!真香!”
“烫,烫,嘶……好吃!”
“哑巴大娘蒸的馒头,就是筋道!”
堂屋里响起一片满足的咀嚼声和含糊不清的赞叹。
没有佐菜,没有一口汤水,只有纯粹的、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
可他们吃得那么香,那么投入,仿佛这是世间最无上的美味。
那个抱着咳嗽孩子的年轻妇人,自己先狼吞虎咽地啃了大半个,才小心地掰下一小块,吹了吹,喂给怀里眼巴巴看着的孩子。孩子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王婶更是豪迈,一手抓着一个大馒头,左右开弓,吃得满嘴都是馒头屑,还不忘含糊地招呼:“小哥,愣着干啥?趁热快吃啊!哑巴大娘蒸的馒头,过了这村没这店!”
她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一个正埋头苦吃的汉子:“张老三!给小哥拿一个!没点眼力见儿!”
张老三嘴里塞得满满当当,闻言赶紧咽下,噎得直翻白眼,手忙脚乱地从簸箕里抓起一个最大的、还冒着热气的馒头,几步走到我竹椅旁,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手里。
“小哥,快!趁热吃!香着呢!”他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嘴角还沾着馒头屑。
馒头入手滚烫,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和朴实的麦香。
我原本毫无胃口。
胸口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喉咙干涩发紧,血腥味似乎还残留在齿间。
看着这些粗粝的面孔和简单的食物,我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但……
看着张老三塞给我馒头时的热情,看着王婶豪迈的吃相,看着那年轻妇人喂孩子时温柔的眼神,看着满屋子人捧着馒头、如同捧着珍宝般满足的神情……
那纯粹而强烈的、对食物的渴望和满足感,像一股无形的暖流,瞬间冲垮了我心底那点属于金河会所的、早已习以为常的骄矜。
在金河,我吃的是什么?
鱼翅羹晶莹剔透,鲍鱼海参油光红亮,烤乳猪焦香四溢,各色珍馐美味如同流水般摆上桌。
山珍海味,玉盘珍馐,早已是日常。味蕾早已被无数珍馐豢养得麻木,再好的东西,也不过是入口即忘的寻常。
我甚至……很久没有认真感受过食物本身的味道了。
而此刻,手里这个粗糙、甚至带着些微碱味的白面馒头,却散发着如此真实、如此强烈的生命气息。
我低头,看着手里这个白白胖胖、还带着热气的馒头。
在金河,它甚至……不够资格出现在餐桌上。
而在这里,在这风雪肆虐的寒冬,在这满是穷苦病人的慈安堂,它却是这些人眼中……最珍贵的食物,是支撑他们活下去的、最朴实的希望。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震动,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心脏。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多人……连吃一口最普通的白面馒头……都是奢侈。
曾几何时。
我与他们又何尝不是一样的人呢?
当初在北方的那个赌场后巷,我蜷缩在潲水桶旁。
手里捏着的也是半个馒头。
张老三期待的目光中,在王婶豪爽的注视下,在满屋子人满足的咀嚼声里。
我低下头,张开嘴。
对着手里那个滚烫的、朴实的白面馒头。
咬了下去。
粗糙的麦麸摩擦着牙齿,带着一丝微微的碱味和纯粹的麦香,瞬间充满了口腔。
没有山珍海味的鲜美,没有珍馐佳肴的繁复。
只有一种……最原始、最朴实的粮食的滋味。
它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滚烫的温度,熨帖着冰冷的胃袋,也……熨帖着那颗在金河浮华中早已变得冰冷坚硬的心。
我慢慢地咀嚼着。
一口。
又一口。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满足的咀嚼声和炉火噼啪的轻响。
老妇人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站在炉火旁,那双清亮如古井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角落里那个捧着馒头、默默咀嚼的年轻人。
她坚硬的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松动。
原来,她并不是看不顺眼我。
而是,看不顺眼我身上的这股子忘本的“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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