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草原的英雄
厚重的毛毡门帘掀开,顿时,一股混合着烤羊肉、酥油茶、松木炭火和浓郁奶香的暖流扑面而来。主包内空间宽敞,地上铺着厚实鲜艳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中央巨大的铜火盆里炭火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将整个毡包烘烤得温暖如春。火光映照着包壁上悬挂的彩色挂毯、兽皮和锃亮的银质马具,流光溢彩。
巴图首领盘腿坐在主位,面前铺着矮桌,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食物:烤得焦黄流油、滋滋作响的整只羊腿,切成薄片的风干牛肉,金黄色的奶豆腐,堆成小山的油炸果子,还有一大壶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奶香的酥油茶。
娜仁托娅坐在他左手边,朝鲁则沉默地坐在右手边稍远的位置。
“来!坐!尊贵的客人!”巴图豪爽地挥手,示意我坐在他对面的矮桌旁。
一个穿着蓝色蒙古袍的姑娘立刻上前,恭敬地为我斟满一碗滚烫的酥油茶。
茶香混合着奶香和淡淡的咸味,温暖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冻僵的肺腑。
“多谢。”我端起碗,滚烫的茶汤滑过喉咙,瞬间浑身一暖。
巴图撕下一大块羊腿肉,塞进嘴里大嚼,油光沾满了络腮胡子。
他一边嚼,一边用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打量着我:“远方的风把你吹到了乌珠穆沁草原。客人,你从哪里来?”
“河州。”我放下茶碗,简短地回答。
“河州……”巴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南边的大城!听说那里有比草原还宽阔的河?还有……能装下整个部落的铁船?”
“嗯。”
“好地方!”巴图大笑起来,端起一碗奶酒,“来!尝尝我们草原的烈火,比你们南方的酒烈多了!”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叹息。
我端起面前盛满乳白色液体的木碗,浓烈的酒气直冲鼻腔。
这酒比金河珍藏的洋酒烈的多。
只抿了一口,辛辣滚烫的酒液如同烧红的刀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让人一阵阵眩晕感。
“好酒!”我放下碗,面不改色。
巴图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是条汉子!”他抹了把胡子上的油渍,“那……这冰天雪地的,你跑到我们这鸟不拉屎的草原深处,总不会是来看风景的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娜仁托娅好奇地眨着大眼睛,朝鲁则面无表情地嚼着手中的牛肉干,眼神却像冰锥一样钉在我脸上。
我拿起一块奶豆腐,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浓郁的奶香在口中化开。
“来参加那达慕大会。”声音平静。
毡包内瞬间安静下来。
巴图首领咀嚼的动作顿住了,浓密的眉毛微微挑起。他放下手中的肉,端起奶酒碗,却没有喝,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碗沿,目光深沉地注视着我。
娜仁托娅的脸颊“腾”地一下泛起两团红晕,像熟透的沙果。她飞快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目光躲闪,不敢再看我。
巴图沉默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
“哈哈哈!好!有胆气!”他重重地将酒碗顿在桌上,“那达慕的大门,向所有草原的雄鹰敞开!无论是乌珠穆沁的巴特尔,还是远道而来的客人!”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过……客人,我得提醒你一句。”他指了指外面,“那达慕的三项比试——赛马、摔跤、射箭!那是我们草原汉子从小在马背上、在摔跤场上、在猎弓旁练就的本事!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你一个内地来的汉子,没在草原上滚过泥,没在风雪里追过狼……这比试,对你来说,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我放下手中的奶豆腐,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声音依旧平静:“总要试试。”
“哦?”巴图浓眉一挑,“看来……那达慕的彩头里,有客人非得到不可的东西?”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让我猜猜……是那把镶着宝石、削铁如泥的宝刀?还是……别的什么?”
娜仁托娅的头垂得更低了,耳根都红透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都不是,这次的奖品里,”我看着巴图,一字一句道,“有一样东西,对我很重要。”
巴图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端起酒碗,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身边几乎要把头埋进桌底的女儿,声音洪亮:“哈哈哈!理解!理解!年轻的汉子嘛!哪个不向往那件东西?那可是我们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长生天赐予的珍宝!”
“阿布!”娜仁托娅终于忍不住,抬起头,脸颊红得像火烧云,嗔怪地瞪了父亲一眼,声音带着羞恼,“您……您胡说什么呢!”
巴图哈哈大笑,不再逗她,转而举起酒碗:“来!喝酒!吃肉!远方的客人,今晚不醉不归!”
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我没有回应巴图的话。
满脑子里面只有醉八仙,还有摔跤射箭骑马的事。
烤羊肉的香气弥漫,奶酒的辛辣在血液里燃烧。
巴图首领豪爽地劝酒,讲述着草原上的传说和趣事。
娜仁托娅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偶尔也插几句话,眼睛亮晶晶的,但目光与我接触时,还是会飞快地移开。朝鲁依旧沉默,只是默默地喝酒吃肉。
酒足饭饱,夜色渐深。
巴图首领被几个老人拉去商量两天后那达慕的细节。
朝鲁也起身告退。
“喂!汉人!”娜仁托娅凑到我身边,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和兴奋,“吃饱喝足啦!走!带你玩康乐牌去!苏和爷爷他们肯定还没睡!”
我点点头。
正好想看看这草原上的古老游戏。
跟着娜仁托娅走出温暖的主包,寒风夹杂着雪粒子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不远处的一个小蒙古包里,还亮着昏黄的灯光,传来老人们爽朗的笑声和争论声。
掀开门帘进去,里面暖意融融。苏和爷爷、巴雅尔爷爷、额尔登爷爷和另一个叫孟和的老爷爷正围坐在铺着厚毡子的地上,中间点着一盏小小的酥油灯。昏黄的灯光下,他们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专注和兴奋,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毡子上摊开的木牌。
“琪琪格来啦!”苏和爷爷抬起头,看到娜仁托娅,脸上立刻绽开慈祥的笑容,“快来快来!帮爷爷看看这把牌!巴雅尔这老狐狸又耍诈!”
“胡说!我巴雅尔打牌光明正大!”巴雅尔爷爷吹胡子瞪眼。
娜仁托娅笑嘻嘻地拉着我在旁边坐下:“爷爷们,我带客人来学学咱们的康乐牌!”
老人们这才注意到我,纷纷投来好奇而友善的目光。
“欢迎欢迎!”额尔登爷爷热情地招呼,“远方的客人!来!坐!尝尝爷爷新煮的奶茶!”
孟和爷爷则直接递给我一小叠温润的木牌:“拿着!先看看,这牌啊,可是我们草原的宝贝!”
我接过木牌。
入手沉甸甸的,带着木质的温润和岁月的包浆。牌面雕刻着各种动物和符号:仰天长啸的狼、展翅翱翔的鹰、低头吃草的羊、机警的兔子……线条粗犷有力,充满了草原的生命力。
娜仁托娅凑在我身边,压低声音,像个小老师一样讲解:“规则很简单,但想赢可不容易,大牌赢小牌,组合牌赢单牌!你看,一只狼能赢一只鹰,一只鹰能赢一匹马,一匹马能赢一只羊……但三只羊就能赢一只落单的狼!五只兔子能赢三只羊!组合的力量,比单打独斗强!”
她拿起几张牌比划着:“出完一轮牌,赢家就把赢到的牌收到自己跟前,叠放整齐,就像垒起一座小房子!一局结束,谁垒的房子最高、最多,谁就是最大的赢家!是草原上最聪明的人!”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毡子上摊开的牌局。
“看懂了吗?”娜仁托娅眨巴着大眼睛问我。
“试试。”我说。
“好!”娜仁托娅眼睛一亮,对苏和爷爷说,“爷爷!让客人玩一把!我教他!”
苏和爷爷捋着白胡子,笑眯眯地点头:“好!好!远方的客人,来!坐我旁边!让琪琪格教你!输了算她的!”
牌局重新开始。
我坐在苏和爷爷旁边,娜仁托娅紧挨着我,小声指点着。我摸着手里的牌,感受着木质的纹理和雕刻的凹痕。第一把,我出得很谨慎,主要是观察。
老人们出牌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组合牌的运用时机和单牌的取舍都极其老辣。
“三只羊!”巴雅尔爷爷得意地甩出三张牌。
“五只兔子!”额尔登爷爷立刻跟上,吃掉了他的羊。
“哈哈哈!老巴雅尔!你的羊又被兔子啃了!”孟和爷爷大笑。
轮到我了。
娜仁托娅紧张地看着我手里的牌,小声说:“出那只鹰!吃他的兔子!”
我看了看牌面,又看了看其他老人面前的“房子”和手里的牌,摇摇头。
抽出一张刻着孤狼的牌,轻轻放在毡子上。
“一只狼。”我说。
“啊?”娜仁托娅惊讶地瞪大眼睛,“狼吃兔子没错,但……但五只兔子是组合牌啊!组合牌赢单牌!你……你输定了!”
巴雅尔爷爷也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客人!你这狼再厉害,也斗不过一群兔子啊!哈哈哈!”
果然,额尔登爷爷得意地收走了我的狼牌,垒在他的“房子”上。
娜仁托娅气鼓鼓地瞪了我一眼:“都怪你,不听我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继续摸牌,出牌。
第二把,我开始尝试组合。
三匹马,吃掉了孟和爷爷的两只羊。
第三把,我观察得更仔细,注意到苏和爷爷习惯在手里留大牌,巴雅尔爷爷喜欢用小牌试探……
“四只兔子!”我甩出四张牌。
“一只鹰!”巴雅尔爷爷立刻甩出鹰牌,得意洋洋,“吃你的兔子!”
“五只兔子。”我平静地又加了一张兔子牌。
巴雅尔爷爷的笑容僵在脸上:“你……你刚才出了四只!”
“五只兔子。”我重复道,指了指他刚出的鹰牌,“组合牌赢单牌。你的鹰,归我了。”
巴雅尔爷爷张着嘴,半天没合拢。苏和爷爷和额尔登爷爷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
“哈哈哈!老巴雅尔!阴沟里翻船了吧!”
“让你得意!让你得意!被远方的客人教训了吧!”
娜仁托娅也惊呆了,随即兴奋地拍手:“哇!你好厉害!你怎么知道他手里有鹰?还故意引他出来!”
我收起赢来的鹰牌,垒在自己的“房子”上,没有回答。
草原上的人身体矫健,但要是论玩计谋手段,又怎么可能玩的过汉人?
牌局继续。
我渐渐摸清了门道,出牌越来越沉稳,组合越来越刁钻。
虽然还是输多赢少,但赢的次数也渐渐多了起来。
老人们看我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好奇和友善,渐渐多了一丝惊讶,还有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
酥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在毡包壁上投下一个个晃动的人影。
对我来说,玩这个可比骑马射箭简单的多。
只不过这上面的图案倒是很稀奇,我是头一次见到康乐牌。
那达慕大会两天后就会开启,不知道到时候会有些什么样的人来参加。
牌局间隙,苏和爷爷端起一碗温热的奶茶,布满皱纹的手指摩挲着碗沿,浑浊的眼睛望向毡包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风雪,看到了更遥远的过去。
“康乐牌啊……”他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悠远的回响,像风掠过千年草原,“不只是消遣,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每一张牌上的鹰狼马羊,都映着草原上真正活过的英雄。”
他放下茶碗,布满老年斑的手指轻轻拂过毡毯上摊开的一张刻着仰天长啸孤狼的牌。
那狼的线条粗犷而凌厉。
“看见这狼了吗?”苏和爷爷的声音低沉下去,“那是铁木真!草原上真正的狼王!他小时候,就在斡难河畔的雪地里,用树枝在冻土上画下狼群、鹰隼、骏马……那是最早的康乐牌雏形!他用这些简陋的符号,在风雪中推演部落的攻守,算计人心的向背……谁能想到,那雪地上的涂鸦,最后竟化作席卷天下的铁骑洪流?”他浑浊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那达慕的赛马、摔跤、射箭,就是从那铁与血的年代传下来的!是狼王挑选巴特尔的试金石!”
我点了点头。
那达慕是草原上的传统,每三年都要开一届。
巴雅尔爷爷捋着雪白的胡须,接口道,声音洪亮如钟:“何止是铁木真!草原的风雪里,埋着多少英雄的骨头!”他拿起一张刻着展翅雄鹰的牌,“帖木儿!‘跛子帖木儿’!他的箭术,传说能射落天上的星星,那达慕的射箭场上,至今还流传着他的故事——百步之外,箭穿铜钱孔,那可不是传说!是刻在箭靶上的荣耀!”
“还有哲别!”额尔登爷爷拍了下大腿,眼中精光四射,“神箭哲别,他的箭,是长生天赐予的雷霆!一箭能射穿三重铁甲!当年金帐汗国的那达慕大会上,他一人连射九箭,箭箭靶心!连天上的雄鹰都为之盘旋低鸣!他的箭术,至今还是草原射手的最高标杆!”
孟和爷爷沉默地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追忆的神色。他拿起一张刻着奔腾骏马的牌,手指轻轻抚过马背上那模糊的骑手轮廓,声音沙哑而悠远:“英雄……也不全是草原上土生土长的雄鹰。”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摇曳的灯火深处,“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像你一样的汉人,从遥远的南方来到草原。他叫……郭靖。”
这个名字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老人们心中荡起涟漪。
连娜仁托娅都屏住了呼吸,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孟和爷爷。
郭靖的故事,可谓是家喻户晓。
“那是在成吉思汗的金帐前,举行的那达慕盛会。”孟和爷爷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时空,“草原上最勇猛的摔跤手‘铁臂’哈桑,像座铁塔,连胜了九十九场,无人能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哈桑将赢得金刀,成为大汗帐下第一巴特尔时……那个叫郭靖的汉人站了出来。”
毡包里一片寂静,只有酥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外面风雪的呜咽。
“哈桑像熊一样扑过去,想把这个不自量力的汉人撕碎。”孟和爷爷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可郭靖……他站在那里,像草原上最坚韧的柞树!他用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功夫,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任凭哈桑如何狂暴冲撞,他脚下如同生了根!最后……只用了一招!就把铁塔般的哈桑摔飞出去,像扔出去一袋草料!”
“哇!”娜仁托娅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眼睛亮得惊人。
“那一年,金刀被一个汉人夺走了。”孟和爷爷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感慨,“草原震惊!可成吉思汗却大笑,说真正的巴特尔,不分草原还是中原,只看胸中的勇气和手上的本事!郭靖……他后来成了大汗的金刀驸马,更成了守护草原和中原的英雄!他的名字,和哲别的箭、帖木儿的弓一样,刻在那达慕的荣光里!”
老人们都沉默下来。毡包里充满了古老传说的重量。那些名字——铁木真、帖木儿、哲别、郭靖——如同星辰,在岁月的长河中熠熠生辉,他们的故事融入了草原的风雪,化作了那达慕赛场上奔腾的马蹄、角力的呼喝和离弦的箭啸。
苏和爷爷轻轻拿起那张刻着孤狼的牌,放在我面前:“客人,那达慕的赛场,不只是比力气、比速度、比准头的地方。那是英雄的试炼场!是长生天注视下的战场!千年来,多少英雄豪杰在那里留下名字,又有多少名字被风雪掩埋?能踏上那达慕赛场的人,都是草原的骄子!能赢得那苏鲁锭(冠军矛)和金刀的人……”他浑浊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我,仿佛要看透我的灵魂,“他的名字,会和铁木真、哲别、郭靖一样,被草原的风传颂,被篝火的故事铭记,直到……下一个千年的风雪来临。”
酥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
毡包外,风雪呼啸,仿佛无数英魂在低语。
娜仁托娅双手托着下巴,大眼睛里闪烁着憧憬的光芒,仿佛看到了那即将到来的赛场上,英雄辈出的壮阔画卷。
而我,摩挲着手中那张刻着孤狼的木牌,冰冷的木质下,似乎能感受到一种跨越千年的、滚烫的搏动。
千年,一晃而过。
那达慕,不仅仅是一场大会,它是草原的魂,是英雄的血,是风雪也无法掩埋的不朽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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