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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去江省


戏台上,锣鼓声愈发急促悲怆,如骤雨倾盆。虞姬水袖翻飞,身段婀娜,唱腔却字字泣血: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

  我的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二楼西侧那深蓝色的帘子。

  帘幕低垂,纹丝不动。但我知道,他一定在里面,静静地听着,如同过去的每一个申时。

  “……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且听军情报如何……”

  随着虞姬最后一句唱词落下,她拔出宝剑,决然自刎,身段如折翼之蝶般缓缓倒下。

  戏台上,霸王悲恸的怒吼与楚歌四起交织,将悲剧推向高潮。

  “好——!”

  满场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叹息,掌声经久不息。

  大幕缓缓拉上,《霸王别姬》终场。

  也就在这时,那深蓝色的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粗糙的手轻轻掀开。

  那个寸头男子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他似乎完全不受戏文悲怆气氛的影响,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径直就要朝着楼梯口走去。

  就是现在!

  我深吸一口气,端起桌上早已准备好的一壶温好的上好花雕酒,还有两个小酒杯,起身快步迎了上去,恰好在他走到楼梯转角相对僻静处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位朋友,请留步。”我抱拳行礼,“在下李阿宝,河州金河会所跑堂混饭的。看朋友器宇不凡,独坐听戏,雅兴不浅。正所谓山水有相逢,江湖一家亲。冒昧打扰,备了薄酒一杯,不知朋友可否赏脸,交个朋友?”

  我话说得客气,礼数周全,眼神却锐利地观察着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寸头男子脚步顿住,侧过头,扫了我一眼,没有任何波澜。他既没有回礼,也没有接我递过去的酒杯,只是用没有一丝温度的嗓音淡淡说道:

  “萍水相逢,各有各路。不必结交,保持距离为好。”

  拒绝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我心中早有预料,也不气馁,反而顺势上前半步,几乎与他并肩,自顾自地将两个酒杯放在楼梯扶手的平板上,斟满酒,香气四溢。

  我拿起一杯,笑道:

  “朋友这话就见外了。江湖路远,多个朋友多条路。今日有缘在这月满楼同听一曲《霸王别姬》,便是缘分。这杯酒,我敬朋友你的这份……独到的雅兴。”

  说罢,我仰头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亮出杯底。

  寸头男子看都没看那杯酒,目光平视前方,语气依旧冷淡:“酒不错,心意领了。告辞。”

  说完,抬脚又要走。

  我放下酒杯,声音微微沉了下来,但脸上还带着笑:“朋友何必拒人千里之外?我李阿宝在河州地面,虽不算什么人物,但最重义气。朋友若有什么难处,或者……想打听点河州的风土人情,或许我能帮上点小忙。”

  听到“打听”二字,寸头男子的脚步再次停住。

  他缓缓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我,。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冷不丁说道:

  “李阿宝……我知道你。”

  “你不用在我这里费心思。你想问的东西,我无可奉告。你在我这里,什么也问不到。”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再绕弯子已是多余。

  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身体微微绷紧,目光直视着他,问出了那个我最关心的问题:

  “好!既然朋友快人快语,那我也不兜圈子了。我只问一句——河州眼下这潭浑水,这场不知从何而来的风波,”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会不会……波及到我的金河会所?”

  寸头男子与我对视着。

  他沉默了几秒钟,随即淡然说道:

  “江湖风波,从来不会区分目标。”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我脸上,补上了最后一句,也是最重要的一句:

  “如果你们……与之有牵连。”

  “就会被……连根拔起。”

  这四个字,从寸头男子的嘴里吐出来,钉进了我的耳朵里。

  扎耳。

  楼梯口的风仿佛都停了,戏园子里散场的喧闹声隔着一层听不真切,变得遥远而模糊。我端着酒壶的手纹丝不动,但壶里温热的花雕,似乎瞬间就凉透了。

  他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只要金河会所与“那件事”有半点牵扯,下场就是死。

  连根拔起,灰飞烟灭。

  寸头男子说完,不再看我,转身就走,脚步沉稳,没有半分停留的意思。

  “站住。”

  我开口。

  他脚步不停。

  我将酒壶和酒杯重重往楼梯扶手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我让你站住!”

  我冷声喝止,声音里已经没了半分客气。

  寸头男子终于停下,却没回头,只留给我一个穿着宽大褂子的坚实背影。“你还有事?”

  “阁下话说了一半就走,不合江湖规矩吧?”我一步步朝他走去,“还请赐教,什么叫‘与之有牵连’?我李阿宝的兄弟死得不明不白,我去查,算不算牵连?有人把手伸到我身边,我想剁了那只手,算不算牵连?”

  他沉默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还是说,”我走到他身后,距离不过一步之遥,“只要我们还喘着气,碍了某些大人物的眼,就算牵连?”

  他终于有了反应,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我一下。

  “你的问题太多了。”

  “阁下也未必太不把我李阿宝放在眼里了吧!”

  说完,他抬脚便要下楼。

  这一次,我没有再废话。

  言语已经探不出深浅,那就用手来问!

  我右手探出,五指如钩,快如闪电,一把扣向他的肩膀!

  这一抓,我用了八成力,寻常练家子挨上,半边身子都要发麻。

  然而,我的手指刚刚触碰到他那身半旧的灰色大褂,便感觉像是抓在了一块烧红的铁板上!

  不,比铁板更硬,更沉!那布料之下,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块打磨了千百遍的花岗岩,肌肉虬结,坚不可摧!

  这还不算什么。

  就在我五指发力,准备将他扣住的瞬间,他整个人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动了。

  他没有闪躲,没有格挡,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以右脚脚跟为轴,左脚画出一个半圆,身子如同被风吹动的陀螺,猛地一旋!

  这一下转得太快,太刁钻,完全不合常理。

  我只觉得一股滑不溜手的离心力传来,抓在他肩上的五指竟被硬生生荡开。他整个人像一条没有骨头的泥鳅,从我的钳制中脱出,顺势就到了我身侧,与我错身而过,继续朝楼下走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极致。

  八卦游身步!

  我心里猛地一沉。

  这绝不是普通的八卦步,其中还夹杂着某种我从未见过的身法变化,圆转如意,随心所欲。

  我站在楼梯口,右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掌心空空如也。

  他已经走到了楼梯底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很快就汇入散场的人流中,消失在月满楼的门口。

  我缓缓放下手,眼神冷得能结出冰来。

  他是个顶尖高手!

  一个能把横练功夫和轻巧身法结合得如此天衣无缝的怪物!

  他们还没走,还留在河州。

  这说明,哑巴的死,只是一个开始。

  他们在等的,或者在找的“东西”,还没到手。

  “连根拔起……”

  我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不在乎金河会所在河州有多大名头,也不在乎我李阿宝是谁。

  在他们眼里,我们或许只是一丛挡了路的杂草,随时可以拔除。

  我猛然想到了沈若薇。

  想到了她从不离身的那把古朴匕首。

  现在,河州这潭水被搅得天翻地覆,一个又一个神秘人物浮出水面。

  那个寸头男人背后的势力,会不会就是冲着匕首来的?

  或者说,就算他们不是,在这样混乱的局势下,沈若薇怀璧其罪,把那把匕首继续带在身边,无异于在黑暗里点燃了一盏灯笼,随时可能引来嗜血的饿狼!

  不行!

  我不能再让她置身于这种未知的危险之中。

  那个寸头男人的出现,像一记重锤,彻底敲醒了我。

  缩在河州被动应对,迟早会被这潭浑水淹死。与其等着敌人找上门,不如我主动出击,先剪除掉最明显、也最致命的隐患。

  那把匕首,必须拿到我手里!

  我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楼梯。张月楼正在不远处招呼客人,见我脸色不对,关切地想上来搭话。

  我对他摆了摆手,示意无事,径直穿过喧闹的戏园,掀开门帘,走进了河州城的夜色里。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冬的凉意,却吹不散我心头的凝重。

  去江省!

  立刻动身!

  把那把该死的匕首拿回来。

  它放在沈若薇身边一天,我就一天睡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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