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梁上君
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
门内是个废弃的仓库,空间很大,很高。
屋顶破了几处,月光从破洞漏下来,在地上投出几块惨白的光斑。
借着月光和角落里一盏老旧的应急灯发出的昏黄光线,我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仓库中央清出了一块空地,摆着几张破旧的沙发和椅子。冯七坐在正对门口的那张单人沙发上,还是那身黑色的夜行衣,只是摘了面罩,露出一张平平无奇、却透着精干的脸。他手里拿着个苹果,正用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皮,长长的果皮垂下来,一圈一圈,不断。
他旁边,横着搭了一根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生锈钢管,离地大概两米高。
小芸就坐在那根钢管上,晃荡着两条细腿。
她也换了衣服,不再是夜行衣,而是一身简单的灰色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戴那个滑稽的猫脸面具,露出那张我记忆深刻的脸——干净,秀气,带着点未褪尽的婴儿肥,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她那鬼魅般的身手,任谁都会觉得这只是个邻家小妹。
她手里也拿着个苹果,正啃得欢。
见我进来,她停下动作歪着头看我,眼睛眨了眨,然后咧嘴笑了。
那笑容纯良无害,甚至有点甜。
但我记得很清楚,这个笑容充满了欺骗。
“哟,来啦?”她声音清脆,带着点小女孩特有的娇憨,咬字却清晰得很,“比我想的慢了点,李阿宝。”
我没接话,目光在仓库里扫了一圈。
除了冯七和小芸,角落里还站着两个人,也是黑运动服,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身形精悍,站姿一看就是练家子。
加上带我进来的两个,一共五个。
“坐。”冯七头也没抬,继续削他的苹果,指了指对面一张掉漆的木椅子。
我没动,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我保持警惕。“有话直说。”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有点干涩,“费这么大劲‘请’我来,不是就为了看我站着吧?”
“急什么?”小芸从钢管上跳下来,落地悄无声息。她蹦跳着走到我面前,仰着脸看我,嘴里还嚼着苹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咱们的账,还没算清呢。”
“账?”我挑眉,“什么账?”
“装傻?”小芸瞪大眼睛,那模样还真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在草原上,你忘了?你用绳子绑着我,拴在马后面,拖着我跑了整整二里地!”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的愤懑和不爽货真价实,甚至能听出点牙痒痒的味道。
“那是你活该。”
“你才活该!”小芸气得跺脚,手里的苹果核朝我扔过来。
我没躲,苹果核擦着我耳边飞过,砸在后面的铁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冯七在旁边“咔嚓”咬了一口削好的苹果,慢悠悠地说:“小芸,说正事。”
“这就是正事!”小芸回头瞪了冯七一眼,又转过来看我,大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想要报复的光芒,“李阿宝,你知道这两年我找你找得多辛苦吗?从关外到关内,从北到南,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还在观澜山庄坏我的事!”
“坏你的事?”我抓住她话里的重点,“那幅宋徽宗的字?”
“不然呢?”小芸双手叉腰,“本来计划天衣无缝,停电,取货,撤退,干净利落。结果你跳出来,差点坏了我的好事!还有,你居然敢拿钢牌射我!”她指着自己的脖子,那里光洁一片,什么痕迹都没有,但她还是做出心有余悸的样子,“就差那么一点!我的脖子就开花了!”
“你不是躲开了吗?”我看着她,“而且,是你先拿飞刀招呼我的。”
“那能一样吗!”小芸理直气壮,“我那是打招呼!你那是要命!”
我被她这强盗逻辑气笑了:“你那飞刀冲着喉咙来,叫打招呼?”
“我那是吓唬你!谁知道你那么不经吓,反应那么大!”小芸撇撇嘴,忽然眼珠一转,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我渗血的后背上,“哟,受伤啦?疼不疼啊?”
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托你的福。”我冷冷道,“那柱子倒得挺是时候。”
“那是意外!”小芸立刻否认,但眼神有点飘忽,“谁知道那柱子那么不结实……不过,”她又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也算你做了件好事,救了那位苏大小姐。英雄救美哦,李阿宝,是不是很得意?”
我没理她的调侃,直接看向冯七:“冯七爷,大费周章把我弄来,就是听这丫头翻旧账?”
冯七终于吃完了苹果,把果核精准地扔进几米外的垃圾桶,擦了擦手,这才抬眼看向我,眼神平静无波:“旧账要算,新事也要谈。”
“黑木令的事,是小芸调皮,我代她给你赔个不是。”
他顿了顿,继续说:“李阿宝,你是个聪明人。今晚在观澜山庄,你也看到了。我们只为求财,不为伤人。那幅字对我们很重要。”
“所以?”
“所以,”冯七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我们希望李先生能当今晚什么都没看见。那幅字,与我们有些渊源,取回是分内之事,不想惊动太多人,尤其是……官府和其他门派。”
我看着他,又瞥了一眼旁边虽然故作凶狠、实则竖起耳朵的小芸。
盗门分支众多,行事风格各异,但能让冯七这种老江湖亲自带队,不惜在观澜山庄那种地方动手,这幅宋徽宗的《秾芳诗帖》,恐怕不仅仅是“值钱”那么简单。
里面或许藏着别的关窍。
“冯七爷,”我缓缓开口,后背的疼痛让我声音更冷了几分,“你们求你们的财,我本无意干涉。江湖路远,各走一边。只是……”我话锋一转,目光如针般刺向小芸,“你这丫头,先是火车上设计偷我东西,后是在观澜山庄,那柄飞刀,可是冲着我要害来的。现在一句调皮,赔不是,就想揭过去?”
小芸被我看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立刻又挺起胸膛,嘴硬道:“那……那又怎么样!你这不是没事吗!一个大男人,这么小气!”
冯七抬手制止了小芸,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李先生的意是?”
“我的意思是,”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如果当时那飞刀,射向的是别人,或者她只是偷了字帖就走,不朝我递爪子,今晚你们的事,我或许真的懒得理会。但现在嘛……”
我顿了顿,看着冯七微微眯起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如果非要说出去呢?”
话音落地,仓库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角落里那两个一直像影子般沉默的黑衣人,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
带我进来的两人,也悄然挪动了半步,封住了我侧后方的角度。
小芸脸上的强横之色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想到我真敢这么硬顶。
冯七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
他没有动怒,反而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何必如此”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冰冷。
他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沉凝的压力弥漫开来。
他对着我,抱了抱拳,姿态依旧带着江湖礼数,可说出的话,却寒意森然:
“李先生,盗亦有道。我冯七行走江湖多年,向来只求财,不轻易图命。今晚请你来,本是好言相商,化干戈为玉帛。那幅字帖牵扯甚大,关乎我这一支的存续和清誉,绝不能外泄分毫。”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牢牢锁住我:“你既执意要捅出去,便是要断我们的路。路若断了,人也就没了活法。为了门派,为了跟着我吃饭的兄弟,今日……冯某就不得不做一回恶人,清理掉你这个麻烦了。”
“清理”二字出口,仓库里的杀意再无遮掩,如同冰水,弥漫在每个角落。
小芸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冯七一个眼神制止。
她看着冯七,又看看我,眼神复杂,那双总是灵动机狡的大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担忧和一丝……挣扎?
或许她只是想亲手报复我,却未必真想看到我血溅当场。
我站在原地,身体微微放松,又瞬间调整到最佳的发力状态。
后背的伤口还在痛,但此刻精神却高度集中。
冯七是劲敌,那两个黑衣人也不弱,加上门口两个,以一敌五,还是在对方精心挑选的场地,局面凶险。
但我的字典里,从没有“束手就擒”四个字。
“就凭你们?”我冷笑,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却已触到袖中那叠特制钢牌的边缘,“冯七,你的‘燕子三抄水’是快,但不知快不的快过阎王爷的帖子?”
“试试便知。”冯七不再多言,脚下轻轻一踏,人已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无声无息地飘前数尺,与我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他并未急着出手,但那股蓄势待发的压迫感,比狂风暴雨更令人心悸。
几乎同时,我身后和侧方风声骤起!
那两个黑衣人动了,一左一右,配合默契,拳风凌厉,直取我要害,封死我闪避的空间。
门口两人也踏前一步,堵死了退路。
小芸惊呼一声,下意识想上前,却又硬生生止住脚步,咬着嘴唇,死死盯着场中。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瞬间——
“且慢!”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突兀地在仓库高高的横梁上响起。
这声音并不大,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仓库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氛。
所有人,包括冯七,动作都是一滞,猛地抬头向上望去。
只见那根最高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粗大横梁上,不知何时,竟然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头发乱蓬蓬地挽了个髻,插着根枯树枝,脸上皱纹堆垒,看不出具体年纪,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在昏暗中如同两点鬼火。
他蹲在那里,身形佝偻瘦小,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他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那里,像个幽魂,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他是何时来的,又是如何上去的。
冯七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他死死盯着梁上那人,抱拳的手缓缓放下,声音干涩:
“梁……梁上君?您老人家……怎么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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