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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看看路


车跟着村民在雾里又颠了二十多分钟。

  路越来越窄,几乎是贴着山崖边蹭过去的,雾气散了些,能看见下面深谷里模糊的树梢。

  带路的疤脸老汉走在最前头,手里的柴刀一直没放下,时不时就回头盯我们货车一眼。其他几个村民散在车两边,手里的家伙也没松过。

  这哪是带路,分明是押送。

  刘月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稳了点,她不再死抱着相机包,而是把它搁在腿上,手指无意识的抠着包边。她看着窗外那些沉默走着的村民背影,又偷偷瞟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知道刘月在想什么。

  刚才村民说的话,还有地上那些粗糙的扮鬼行头,让她有点发懵。

  她本来以为这趟是来揭穿我虚伪面具的,没想到先撞见了一群被所谓的慈善坑惨了、只能装神弄鬼保护自己的山民。

  她心里那套黑白分明的剧本,有点接不上了。

  车子拐过一个弯,前面雾气里出现一片稀稀拉拉的木房子,靠着山势歪歪扭扭的挤在一块。大部分房子是木板加泥墙糊的,屋顶盖着发黑的茅草或者破瓦。只有村口一间稍大的房子像是石头砌的,门口挂着个快看不出颜色的木牌,上面字迹模糊。

  这就是坳子寨。

  南方偏远的一个寨子。

  车在村口的石屋前停下。

  听到动静,又有十几个村民从各自屋里钻出来,有男有女,有老人也有半大孩子。都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脸被山风吹得黑红。

  他们围过来,眼神跟带我们来的村民一样,警惕、怀疑,还带着一股子恨意。

  疤脸老汉走到石屋门口,对着里面喊了一嗓子土话。

  不一会,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副老花镜,镜腿断了一边,用线缠着。他看起来有七十多了,背有点驼,他看了看货车,又看了看从车上下来的我和刘月,最后目光落在疤脸老汉脸上。

  疤脸老汉用土话快快的说了几句,指了指我们,又指了指车,语气激动。周围村民也嗡嗡的议论起来,夹杂着“外乡人”“骗子”“抢东西”这些我能听懂的词。

  中山装老人抬手压了压,议论声小了。

  他走到我面前,打量了我几眼,用带着口音但还算清楚的普通话说:“我是这里的村支书,姓杨。阿亮说你们是送东西来的,给娃子?”

  我点头:“杨支书,车里是书、文具,还有一些过冬的衣服。给学校孩子的。”

  杨支书没说话,走到货车后面。

  疤脸老汉——阿亮,立刻跟了上去,手里还攥着柴刀。

  杨支书示意他打开车厢门。

  车门拉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露了出来。

  杨支书让阿亮搬下两箱,就地打开。

  一箱是新书,另一箱是成套的文具。

  书本的油墨味和塑料文具的味道散出来,在潮湿的山村空气里有点不搭调。

  围观的村民安静下来,伸长脖子看。

  孩子们从大人腿缝里钻出来,眼睛盯着那些彩色的书本和印着图案的铅笔盒,眼里有好奇,有渴望,但不敢靠前。

  杨支书拿起一本书翻了翻,又看了看文具。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看向我,眼神复杂:“东西……是好东西。但你们……是什么人?哪里的?为什么要送这些来?”

  “滨海来的。我叫李阿宝。”我说,“开赌场的。有人觉得我该做点好事换个名声,我就来了。东西是实打实买的,路是我自己开的,就这些。”

  我没提沈一刀,没提杜三爷,没提那些乱七八糟的算计。

  在这儿,那些东西太远,太虚。

  “赌场……”杨支书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深。

  周围村民又响起低低的议论,看我的眼神多了层别的意思。

  除了警惕,更多的是厌恶,好像在说“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刘月这时候忽然上前一步。

  她脸色还有些发白,但背挺直了,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相机,镜头对着打开的纸箱和围观的村民孩子,对着杨支书,声音清晰:

  “杨支书,刚才路上,阿亮叔他们说,之前有别的慈善组织来过,不但没帮助,还偷伐了村里的树,抓走了保护动物?能具体说说吗?是哪里的组织?什么时候的事?”

  杨支书看向刘月,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相机,眼神里闪过一丝疲惫和痛楚。

  他叹了口气,指了指石屋:“进来说吧。阿亮,叫两个人守着车。其他人,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

  进了石屋,里面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

  陈设简单,一张旧木桌,几条长凳,墙上贴着些早已发黄的文件和褪色的奖状。

  杨支书让我们坐下,自己走到角落,从一个铁皮罐里捏了点碎茶叶,用暖水瓶给我们倒了三碗浑浊的茶水。

  “第一次是三年前。”杨支书坐下,慢慢开口,声音干涩,“说是省城什么‘扶贫助教基金会’的。来了五六个人,开着小车,带着摄像机。说要给我们村小捐建一个图书室,还要修一条从村口到小学的路。我们高兴啊,出人出力,全村老少跟着忙活。他们拍了几天照片,录了像,说回去就拨钱拨物资。结果人一走,再没音讯,后来才听说,那基金会的头头卷了钱跑了。”

  “第二次是去年。”阿亮站在门口,闷声接话,拳头攥得紧紧的,“来了一伙人,说是搞‘生态旅游考察’,还带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说要搞义诊。我们信了。结果他们在后山转了几天,偷偷摸摸放倒了两棵老金丝楠,连夜拉走了。那几个‘医生’,在山里下了套,抓走了好几只白鹇,还有一只老穿山甲。等我们发现,人早没影了。”

  杨支书苦笑:“第三次,就是上个月。来的人少,就两三个,说是送温暖,带了点旧衣服和快过期的饼干。结果在村里瞎转悠,跑到后山老祖坟那片,东拍西照,还想去动那些老碑。阿亮他们气不过,才想了……想了那个法子。”他看了阿亮一眼,阿亮别过头。

  “从那以后,我们定了规矩,只要是陌生车子,特别是外地牌,走老路过来的,一律当贼防。”杨支书看着我们,一脸没办法,“吓不走,就赶。赶不走……那就没办法了。村里就剩下些老弱妇孺,年轻人都出去了,我们得守着这点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不能再让人祸害了。”

  屋子里一时沉默。

  只有山风穿过破旧窗棂的呜呜声。

  刘月低着头,手指飞快的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录着,相机放在腿边。

  她没抬头,但我能看到她握着笔的手指很用力,指节发白。

  究竟是什么人三番五次来这里做这种畜生不如的勾当?

  “所以你们就扮鬼,扔石头?”我开口,打破沉默。

  阿亮猛地转回头瞪我:“不然呢?等你们再把我们最后那点东西骗走?等你们再去刨我们祖坟?”

  “阿亮!”杨支书喝止他,然后对我摇摇头,“后生,你别怪,我们是真怕了。这大山里,天高皇帝远,那些人拿着盖红章的文件,嘴里说着漂亮话,我们拿什么跟人斗?只能用自己的土法子,吓走一个是一个。”

  我点点头,没说话。

  底层人保护自己那点可怜东西的法子,从来都不好看,甚至可笑。

  但管用。

  刘月这时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她看向杨支书:“杨支书,您说的这些,有证据吗?比如那些人留下的文件、照片,或者被偷伐的树桩、被破坏的地方?”

  杨支书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证据?有啊。砍树的茬口还在后山,套动物的铁夹子还扔在沟里,那些人来时拍的合影,我这儿还压着一张。可那有什么用?谁管?”

  “我能看看吗?”刘月问,声音很轻,但带着一股劲儿,“还有,我能拍下来吗?”

  杨支书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能。阿亮,去我床底下,把那个铁盒子拿来。”

  阿亮犹豫了一下,转身进了里屋。

  不一会,拿着一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子出来,递给杨支书。

  杨支书打开,从里面小心的拿出几张照片,几份印刷粗劣的宣传册,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盖着模糊红章的文件纸。

  刘月接过,一张张仔细看,用相机翻拍。

  照片上是几辆停在村口的轿车,一群穿着光鲜的人站在车前,背后是破旧的村庄和表情茫然的村民。宣传册上印着“爱心传递”“精准扶贫”之类的口号。那张文件纸上,抬头是一个听都没听过的“某某文化发展公司”,内容写着“合作开发坳子寨生态旅游资源意向书”,下面签着龙飞凤舞的名字,盖着那个公司的章。

  “这些,能给我一份吗?复印件或者照片就行。”刘月问,声音有些发紧。

  杨支书叹了口气:“你拿去吧,姑娘。留着也没用。”

  刘月小心的把那些东西收进自己的文件袋。然后她站起来,对着杨支书深深鞠了一躬:“杨支书,对不起。来之前,我……我也以为这又是一场作秀,我替那些骗了你们的人,也替我自己之前的想法,向您和坳子寨的乡亲们道歉。”

  杨支书有些慌乱的摆了摆手:“姑娘,这不怪你。你也是被那些人搞怕了。”

  刘月直起身,转向我。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李老板。”她开口,声音干涩,“你的东西,我们看到了。但你怎么证明,你和他们不一样?就凭你一句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平静的说:“我证明不了,时间会证明,东西发到孩子手里,是第一步,以后会不会有第二步,我不知道。但起码今天,车里的东西不是空的。”

  我站起身,对杨支书说:“杨支书,东西怎么处理,您决定。是现在发,还是等明天学校老师来了发,都行。车就放这儿,您找人看着。我和刘记者,找个地方凑合一晚,明天天亮我们走。”

  杨支书看着我,又看了看门口沉默但眼神不再那么凶狠的阿亮和其他村民,想了一会,说:“东西……我们收下。替娃子们谢谢你们。住的地方……村里有空房,但条件差。阿亮,你带他们去你家老屋,收拾一下,让你媳妇烧点热水。”

  阿亮闷声应了,看了我一眼,眼神依然不善,但没那么敌对了。

  “还有,”杨支书补充道,看着刘月,“姑娘,你刚才拍的那些,要是能……能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们这儿的事,那就最好。要是不能,也别惹麻烦。我们……习惯了。”

  刘月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

  跟着阿亮往村里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山村没有路灯,只有零星窗户透出昏黄的油灯光芒。

  脚下的路是碎石和泥土混的,坑坑洼洼。

  阿亮家的老屋在村子靠边的位置,很旧,木板墙漏风。

  他老婆是个瘦小的妇人,不怎么说话,给我们抱来两床硬邦邦的被褥,又提来一壶热水,就默默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我和刘月。

  一盏小煤油灯放在摇摇晃晃的破桌上,光线昏暗。

  刘月坐在唯一的木板床上,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灯焰出神。过了很久,她才小声说:

  “我之前觉得,你就是个混蛋。开赌场,害人,搞这种公益肯定是为了洗白,为了更大的利益。”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现在……我不知道了。那些村民……他们才是真的被剥了一层又一层的人。我之前写的报道,骂你们这些开赌场的,话说得特别重。可我从来没想过,那些打着慈善旗号,骗走他们最后一点希望的人,可能更不是东西。”

  我没接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和远处大山沉默的轮廓。

  “李阿宝。”刘月忽然叫我的名字,我回过头。她看着我,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情绪,“你跟我说实话。这趟来,除了被人逼,除了挣名声,你到底还想干什么?”

  我看了她一会儿,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看看。”我说。

  “看什么?”

  “看看这山,这路,这些人。”我顿了顿,“再看看我自己,到底站在哪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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