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河边风波
不逾矩。
这话搁在老时候的江湖,重若千钧。
它不是纸上轻飘飘的三个字,是刻在心头,悬在头顶的一把尺,一杆秤,一条看不见、却人人心里门儿清的线。
“矩”是什么?是规矩,是道义,是老祖宗千百年来用血、用命、用人情世故打磨出来的,维系一方天地不至于彻底崩坏的隐形框架。
它不像王法白纸黑字,钉死在衙门口。
它更像这金水河的水脉,在地下盘根错节,看不见摸不着,可离了它,地面上的花花草草、亭台楼阁,都得枯死塌陷。
《论语》里,孔圣人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那是修为到了化境,心念所动,无不中节,自然合乎天地人伦的“矩”。那是圣人的境界。
说的是人到了一定年纪、修为,心里有杆秤,行事有边界,再怎么随心所欲,也不会越过那条线。
江湖里的“不逾矩”,没这么高深,却更血淋淋,更直接。
它是地盘划分后,彼此默认的“界碑”。
是谈判桌上敲定了,就算心里再骂娘,面上也得遵守的“契约”。
是盗门中“盗亦有道”里那个“道”。
你可以偷可以抢,可以赌可以骗,但有些事不能做。
有些人不能动,有些线,踩了就是不死不休。
比如,两军对垒,约好了时辰地点摆开阵势,你就不能半夜去偷营烧寨,那是坏了“矩”。
吴志豪放出这话,意思很明白:以前是抢地盘,可以不择手段。现在地盘划定了,协议签了谁再越界伸手,那就是坏了规矩,后果自负。
这话传开,金河县地下世界那些想趁乱捞一把的牛鬼蛇神,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时间就在这种表面平静的日子里,滑到了端午。
天气是彻底热起来了。
金水河的水汽被日头一蒸,空气里都带着股黏糊糊的潮热。
但节日的热闹冲淡了暑气。
满大街开始飘起竹叶和糯米的清香,商铺门口挂起了菖蒲和艾草,小贩的叫卖声里也多了“雄黄酒”、“五色线”。
金河会所里,气氛更是不同以往。
没有赌场的紧张和戾气,这传统的节日反而让会所有了几分家的温馨感。
徐晴雪早早让人采购了上好的糯米、红枣、豆沙、五花肉,还有大批碧绿的粽叶。
下午歇业的时候,她带着陈瑶、还有几个手脚麻利的服务员、保洁阿姨,在后厨外面的空地上支起大盆,张罗着包粽子。
“哎哟,晴雪姐,你这手法可以啊!三角粽包的真俊!”陈瑶捏着自己手里歪歪扭扭、直漏米的“作品”,羡慕地看着徐晴雪手中飞快成型、棱角分明的粽子。
“小时候跟我妈学的,好久不包,手生了。”徐晴雪抿嘴一笑,脸颊因为忙碌和热气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神明亮。她将手里的粽子用棉线利落地捆好,放到旁边巨大的竹筛里,那里已经堆起了小山。
我听到这话心里面也咯噔了一下,徐姐的妈妈……
我还未曾听她提起过。
毕竟,是未来的丈母娘嘛。
“宝哥会不会包啊?”一个年轻的服务生笑嘻嘻地问。
“他?”徐晴雪抬眼,瞥了一眼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胳膊含笑看着这边的我,眼波流转,“他啊,只会吃。”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我也笑了,没反驳。
这种充满烟火气的热闹,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松弛。没有算计,没有危险,只有食物的香气和女人们的笑语。连空气里飘浮的糯米粉,都显得可爱。
青龙和张超也凑了过来。
青龙是北方人,对着粽叶和糯米直挠头,被陈瑶硬塞了一把粽叶,逼着学,包出来的粽子个个像被打断了脊梁骨,软塌塌不成形,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张超倒是手巧,默默坐在一边,竟然包出了有模有样的枕头粽,只是动作慢得像在拆炸弹。
几个兄弟巡场回来,闻到香味,也挤了进来。
后厨空地顿时热闹得像个集市。
不会包的负责洗叶子、剪棉线、烧大火,会包的聚在一起交流手法,比拼速度。
徐晴雪穿梭其间,指挥若定,眼角的笑意温柔而满足。
这才像是……过日子。
傍晚,巨大的蒸笼揭开,热气冲天,浓郁的粽香瞬间席卷了整个后区。煮好的粽子被捞出来,浸在凉水里。徐晴雪又准备了几个凉菜,拍黄瓜,糖拌西红柿,卤味拼盘,还开了一坛她自己酿的、加了雄黄的米酒。
没有客人,只有自己人。
长长的条桌拼起来,大家围坐在一起,剥开碧绿的粽叶,露出晶莹油亮的糯米,红枣的甜,豆沙的绵,五花肉的咸香,在口中交织。冰镇的米酒带着淡淡的药香和甜意,消解了暑气和油腻。
“来,宝哥,我敬你!”青龙端起粗瓷碗,里面是橙黄的米酒,“以前我老觉得憋屈,现在……现在这样也挺好!兄弟们有饭吃,有钱拿,不用天天提心吊胆!我青龙服你!”
“对,宝哥,敬你!”张超和其他兄弟也纷纷举碗。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诚挚的脸,心里暖烘烘的,也端起碗:“敬兄弟们!也敬……这太平日子!”
“敬太平日子!”众人齐声应和,碗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仰头,将碗中微甜带辛的酒液一饮而尽。
气氛更加热烈。
猜拳行令声响起,说笑声此起彼伏。
有人讲起了老家的端午习俗,有人说起小时候偷别人家门上艾草的糗事。
连平日里最沉默的青龙,也咧着嘴,听着别人吹牛。
我不知不觉也多喝了几碗。
这自酿的米酒入口温和,后劲却不小。酒意上涌,浑身暖洋洋的,看着眼前喧闹温暖的景象,听着兄弟们肆无忌惮的笑声,心里那点因为退让而产生的最后一丝不甘和警惕,似乎也被这酒意和温情冲淡了许多。
或许,吴志豪守着他的“不逾矩”,我守着我的“一亩三分地”,大家相安无事,把生意做成这样细水长流的“正经”买卖,带着兄弟们过点安稳富足的小日子,把徐晴雪风风光光娶进门……这样的人生,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打打杀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也许,江湖的腥风血雨,真的可以远离了。
也许,这难得的和平,真的能一直延续下去。
我端起碗,将最后一点米酒倒进嘴里。
夜渐深,宴席将散。兄弟们勾肩搭背,唱着荒腔走板的歌,摇摇晃晃地散去,各自休息。
徐晴雪指挥着人收拾残局,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意。
夜渐深,宴席的喧嚣渐渐散去,兄弟们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地散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回宿舍的回宿舍,回家的回家。会所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勤快的服务员在徐晴雪的指挥下,轻手轻脚地收拾着碗碟。
我靠在椅背上,酒意随着几碗热茶下肚,散去了些,但那种微醺的松弛和暖意还在四肢百骸流淌。看着徐晴雪忙前忙后的纤细身影,灯光下,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眼神却依旧清亮专注。
“别忙了,让他们收拾吧。”我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沾着一点油腻。“陪我出去走走,散散酒气。”
徐晴雪抬头看我,眼波流转,带着一丝询问:“这么晚了,还出去?”
“就在附近转转,不走远。今晚月色好像不错。”我握紧她的手,不由分说地牵着她往外走。
她没再反对,只是对陈瑶交代了几句,便任由我拉着,走出了会所后门。
夏夜的空气依然闷热,但比室内多了几分流动的河风,带着水腥气和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金河县的夜晚并不完全宁静,远处主干道还有车流声,但对岸金蟾蜍的喧嚣似乎比平日小了些。
我们沿着会所后面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街慢慢走着。
路灯昏黄,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街边老房子的窗户里透出电视机的荧光,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徐晴雪很自然地挽着我的手臂,将头轻轻靠在我肩上。
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听着彼此的脚步声,和夏夜里各种细微的声响。
“今天……真高兴。”徐晴雪忽然轻声说,打破了沉默。
“嗯。”我应了一声,手臂收紧了些。
“看到兄弟们笑得那么开心,青龙那傻大个儿包粽子包得满头大汗……”她低低地笑起来,肩膀微微抖动,“好像又回到了以前,我爸还在的时候,逢年过节,会所里也是这样,热热闹闹的。”
我侧头看她,昏黄的光线下,她长长的睫毛垂着,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的、追忆的笑意。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她父亲,那个我从未谋面、却将金河会所和徐晴雪托付给我的老人。
“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问。
徐晴雪想了想,才慢慢说:“他啊……看起来挺严肃的,其实心很软。对手下兄弟没得说,就是有时候太讲‘规矩’,太认死理,吃了不少亏。”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像蒙着一层水光。
“我会对你好的。”我郑重地说,像在许下一个誓言,“以前让你跟着担惊受怕,以后不会了。等这边彻底安稳下来,咱们就把婚事办了,正正经经的。你爸在天上看着,也能放心。”
关于徐晴雪的母亲。
我没有主动问。
因为她从不主动提。
我知道,她如果想告诉我关于她母亲的事情时,自然会开口。
徐晴雪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重新靠进我怀里,手臂环住我的腰,抱得很紧。
我们就这么在昏黄的路灯下静静相拥,远处是模糊的城市灯火,头顶是疏淡的星子。
然而,这份难得的静谧与温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阵汽车轰鸣声响起。
我警觉地抬起头,将徐晴雪往身后带了带。
只见小街的尽头,三辆黑色的路虎揽胜,如同三头在夜色中潜行的钢铁巨兽,开着刺眼的远光灯,风驰电掣般朝着我们这个方向冲来,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街面不宽,我们正走在路中间。
刺目的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我拉着徐晴雪急忙向路边闪避。那三辆车几乎是擦着我们的衣角,一个急刹,猛地停在了我们前方几步远的地方,车身带起的风扑了我们一脸灰尘。
车门几乎同时打开。
七八个穿着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剃着板寸或染着黄毛的壮硕青年跳下车,一个个眼神不善,身上带着股草莽悍气。他们显然喝了酒,脸色发红,嘴里骂骂咧咧,一下车就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我们,目光最后都落在了我身后徐晴雪身上。
为首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光头,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胳膊上纹着张牙舞爪的过肩龙。他嘴里叼着烟,眯着眼,上下下打量着徐晴雪,眼神里毫不掩饰的淫邪和贪婪。
“哟嗬!大晚上的,在这演苦情戏呢?”光头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喷着酒气,语气轻佻,“小妹妹,长得可真水灵!陪哥哥们去喝两杯,唱唱歌,怎么样?保证比你跟着这穷酸小子有前途!”
他身后的混混们发出一阵哄笑,有人吹起了口哨。
徐晴雪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指尖掐得我生疼。
我能感觉到她的恐惧和愤怒。
我上前一步,将徐晴雪完全挡在身后,目光平静地迎上那光头的视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意:“朋友,喝多了就早点回去醒酒。别在这儿找不痛快。”
“找不痛快?”光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我脸上,浓烈的酒气和口臭扑面而来,“小子,你他妈谁啊?敢这么跟老子说话?知道老子是谁吗?这条街,以后就归老子管了!这妞儿,老子看上了,是她的福气!识相的,滚一边去!”
他说着,竟然伸手就想来扒拉我,去抓我身后的徐晴雪。
我眼神一寒,手腕一翻,已经扣住了他伸过来的手腕,力道不轻。光头“哎哟”一声,没想到我动作这么快,力道这么大,挣了一下没挣开,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妈的!给脸不要脸!兄弟们,给我……”
他身后的混混们见状,立刻骂骂咧咧地围了上来,有的从车里抽出了钢管和棒球棍,眼神凶狠。
就在这时,光头旁边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小、眼神相对清亮些的黄毛小弟,突然拉住了光头的胳膊,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急急地说:“龙哥!龙哥!别!别动手,咱们初来乍到……还是不要惹事的好。”
光头他拧着眉,又仔细看了我两眼,似乎想起了什么,眼中的酒意和狂怒褪去了些。
最终,他用力甩开我的手,狠狠瞪了我一眼,又贪婪而不甘地剐了徐晴雪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行!小子,今天算你走运!老子今天第一次来,不想惹事,放你一马!”
他转身,冲着还在跃跃欲试的小弟们吼道:“看什么看!上车!”
混混们虽然不明所以,但见老大发话,还是悻悻地收了家伙,钻回车里。
光头临上车前,又回头,对着我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你小子,老子记住你了!咱们……走着瞧!”
三辆路虎发出暴躁的轰鸣,猛地倒车,然后调转方向,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小街重新恢复了寂静。
徐晴雪松了口气,身体微微发软,靠在我身上,声音还带着颤:“他们……是什么人?好吓人。”
我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目光却依旧冰冷地投向路虎消失的方向。
“不清楚。”我沉声道,“不是金河县本地的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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