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羊皮卷
尘心茶馆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葛老浑浊的眼球死死地盯着我。
他放在摇椅扶手上的手,青筋暴起,微微颤抖。
“我的规矩,就是我的心魔。”良久,他沙哑地开口,“我儿子当年就是信了一份所谓的精确地图,才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从那天起,我便发誓,我这双手,绝不再画一张会害人的图。你们说的‘艺术品’,听起来很美。可只要这张图流出去,只要它和‘将军冢’三个字扯上关系,它就会变成一把杀人的刀。我背负的,就又是一条条人命。”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抗拒,但身体却没有起身送客的意思。
我知道,我的话已经在他看似坚固的防线上,砸开了一道裂缝。
钱和名都打动不了他,能动摇他的,只有他自己的执念。
“您错了,葛老。”我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您画不画这张图,将军冢都在那里。我们来不来找您,那些人都会为了‘长生’的传说,去那里拼个你死我活。他们会死在机关下,死在同伴的背刺里。这和您,和您的图,没有半分关系。”
我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只有我们三人能听见:“但如果我们有一张图,一张由您亲手绘制的图,情况就不一样了。它会成为一个焦点,一个信标。它会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与其让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墓里乱闯,触发各种未知的危险,不如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目标。”
林悦适时地补充道:“葛老,公司可以保证,这张图只会作为情报引导,不会直接落入任何恶徒手中。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揪出二十年前那场惨案的幕后黑手,那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这话半真半假,但足以让葛老找到说服自己的理由。
葛老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仿佛吐尽了十五年的挣扎与煎熬。
“罢了,罢了……我这一生,画图无数,堪天舆地,自诩能看透龙脉走向,却看不透人心叵测。到头来,还是要在这张宣纸上,再造一次杀孽。”他缓缓睁开眼,看向我,“但是,我有一个问题。”
“您说。”
“将军冢并非明清王陵,其建造年代、形制都极为诡异,甚至有传闻说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风水杀阵。我虽号称堪舆第一人,但对它的了解,也仅仅是基于一些残存的史料和早年同行的只言片语。我根本不知道它的内部布局,你让我如何下笔?”他摊开双手,手心里布满了老茧,“一张空白的图纸,我连第一笔落在何处都不知道。”
听到这话,我笑了。
这正是我最想听到的回答。
“没关系。”我脸上的笑意让葛老和林悦都感到了困惑,“您不需要知道。您只需要画出您心中‘认为’的将军冢即可。”
“何意?”葛老皱起了眉头。
“您是宗师。您的每一笔,都蕴含着您一生对堪舆之术的理解。”我解释道,“您就按照最标准的王陵制式,结合将军冢所在山脉的走势,去推演,去构想。哪里可能是主墓道,哪里应该有耳室,哪里根据风水学必须设置疑冢或者陷阱。大胆地画,随心所欲地画。您觉得哪里该有条暗河,就画一条暗河。您觉得哪个方位煞气最重,就标注一个‘绝地’。您甚至可以在上面题诗作赋,感叹人生。”
我看着他愈发不解的眼神,嘴角的弧度更大了:“葛老,我要的一张‘正确’的地图。我要的,是一张‘葛宏’的地图。一张充满了您的风格、您的笔迹、您的印章,一张让任何一个懂行的人看到,都会拍案叫绝,认定这绝对是葛宏真迹的……艺术品。”
葛老怔住了。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浑浊的眼睛里,那潭死水似乎被彻底搅动了。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神从困惑,转为惊奇,最后变成了一丝哭笑不得的释然。
“好一个借刀杀人,不,是借笔杀人。不,连笔都不是,你们借的,只是老头子我这个名字。”他摇着头,自嘲地笑了,“你们这群年轻人,心眼比墓里的盗洞还多。罢了,画一幅‘臆想图’,总不算破了我的誓言。”
他站起身,走向里屋。
再次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个古朴的木盒。
林悦立刻上前,将我们带来的顶级宣纸、特制徽墨、狼毫毛笔一一摆开。
葛老却摆了摆手,他打开自己的木盒,里面是他珍藏多年的工具。
陈年的羊皮卷,散发着特殊香气的墨锭,以及几支笔锋已经有些分叉的旧毛笔。
“用我的东西。”他淡淡地说,“要做戏,就做全套。”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茶馆里寂静无声,只有笔尖在羊皮卷上滑动的沙沙声。
葛老仿佛回到了十五年前,他眼神专注,时而沉思,时而下笔如飞。
他画得投入,仿佛真的在与一座想象中的地宫对话。
主墓道、九曲回廊、陪葬坑、兵马俑阵、甚至是他根据山势推演出的,一条根本不存在的地下暗河。
最后,他在地图的几个关键位置,用朱砂笔写下批注:“此地龙气郁结,必有凶险”、“水脉穿行,或为生路”,并在末尾,盖上了自己那个“尘心闲人”的私印。
当他放下笔的那一刻,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重新瘫坐回摇椅上。
我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散发着墨香,充满了玄奥与神秘气息的“地图”卷起,放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黄花梨木筒中。这木筒本身,就是一件价值不菲的古玩。
“多谢葛老。”我深深一揖。
“拿走吧。”葛老闭着眼,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从此,我们两不相欠。江湖上的风雨,也别再吹进我这个小茶馆了。”
我和林悦没有再多言,转身走出了“尘心”茶馆。
夜色下的古玩街,比来时更显寂静。
昏黄的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我握紧了手中的木筒,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我知道,从我们踏出这道门槛开始,我们就不再是猎人,而是猎物。
我们刚走出不到五十米,异变陡生!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我们左右两侧的暗巷中猛然扑出!
他们的动作迅猛而直接,目标明确,就是我手中的木筒!
左边一人手持短棍,直扫我的下盘,意图让我重心不稳。
右边一人则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取木筒!
“卸岭的人!好大的胆子!”林悦低喝一声,反应极快。她不退反进,手腕一翻,一道刺目的白光瞬间爆发!
是强光震撼弹!
那两人猝不及防,下意识地闭眼侧头。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停顿,我已然后撤一步,躲开了短棍的横扫,同时侧身,用肩膀硬抗了那抓向木筒的大手。
一股巨力传来,我闷哼一声,借着这股力道向后翻滚,将木筒紧紧护在怀里。
“东西留下!”那两人恢复过来,怒吼着再次扑上。
他们的招式大开大合,充满了力量感,是卸岭力士一脉的典型打法。
但他们快,还有人比他们更快!
就在他们即将再次近身时,一道破空之声从我们头顶传来!
一张大网从天而降,直接将那两个卸岭力士罩在其中!
“陈家的人,就这点本事吗?这东西,你们也配拿?”一个阴柔的笑声从街边的二层阁楼上传来。
几个穿着黑色劲装的身影如同灵猫般从楼上跃下,为首一人,正是爵门门主阳顶天的得力干将。
他们根本不理会网中的卸岭力士,几人配合默契,成品字形向我包抄而来。
一瞬间,场面变得混乱不堪!
网中的卸岭力士疯狂挣扎,用匕首割着坚韧的网绳。
爵门的人则步步紧逼,招式阴狠,专门攻击我的要害,逼我松手。
林悦不断用各种小型战术装备骚扰他们,却也被其中一人缠住,分身乏术。
我知道,时机差不多了。
在一次躲闪中,我故意卖了个破绽,一名爵门高手眼中精光一闪,一脚踢在我的手腕上。
“啪!”
剧痛传来,我“哎呀”一声,手中的黄花梨木筒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朝着街道中央飞去!
“是我的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所有人都放弃了彼此的对手,疯狂地冲向那个木筒!
爵门的人离得最近,为首那人脸上露出狂喜之色,一个飞身鱼跃,伸手就要去接。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木筒的瞬间,一道银丝从斜刺里射来,如同有生命的灵蛇,瞬间缠绕在木筒之上,猛地向后一拉!
“谁?!”爵门高手扑了个空,怒吼道。
只见一个娇小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不远处一个石狮子的头顶。
她一身黑色的紧身夜行衣,勾勒出玲珑的曲线,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像月牙一样爱笑的眼睛。
盗门,小芸!
她轻轻一抖手腕,那被银丝缠绕的木筒便乖乖地飞回她的手中。她掂了掂,对着众人俏皮地行了个万福礼。
“多谢各位大哥卖力气,这宝贝,小女子就却之不恭啦!”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脚尖在石狮子头顶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向着后方迷宫般的巷道深处飘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追!”
“别让她跑了!”
爵门和刚刚挣脱大网的卸岭力士们,全都红了眼,怒吼着追了过去。
古玩街上瞬间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我和林悦,以及满地的狼藉。
林悦扶起我,关切地问道:“队长,你没事吧?地图……被抢走了。”
我揉着发痛的手腕,脸上却露出了计划得逞的笑容。
“不,不是被抢走了。”我看着小芸消失的方向,轻声说道,“是‘派送’成功了。”
……
半小时后,城中村一间不起眼的出租屋内。
小芸将木筒恭敬地递给面前一个穿着灰色布衣,面容普通的青年。
青年手中正把玩着三枚古朴的铜钱。
南派摸金,胡玄。
“胡大哥,幸不辱使命。”小芸笑道。
“辛苦了。”胡玄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没有看小芸,而是死死地盯着那个黄花梨木筒。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仔细检查了木筒的榫卯结构,甚至用鼻子闻了闻木筒的气味。
确认无误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打开筒盖,将里面的羊皮卷地图抽了出来。
他没有急着看内容,而是将地图完全展开,平铺在桌面上。
“是葛老的惯用的北地山羊皮,用硝石和草木灰反复揉制过,柔韧,且千年不腐。”他先是看材质。
接着,他用手指蘸了一点墨迹,放在鼻尖轻嗅。
“松烟墨,里面加了半钱麝香和一分龙脑。这是他独有的制墨配方,为了防止墨迹晕染,也为了驱赶墓中蚊虫。错不了。”
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到地图的线条上。
“看这笔锋,画山脊走势时,笔锋藏而不露,力透纸背,有‘寻龙’之势。但在标注墓室、甬道时,笔锋又变得谨慎多疑,时有停顿,这是堪舆大家在面对未知时的敬畏之心。特别是这里,”他指向那个朱砂标注的“绝地”,“这个‘点’的收笔,有一个微不可查的向右上方的挑笔,这是葛老写字三十年的习惯,根本模仿不来!”
最后,他看到了那个“尘心闲人”的印章,用放大镜仔细观察了印泥的沁色和印章边缘的磨损痕迹。
“印章也是真的……”
胡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和贪婪。他抬起头,看着小芸,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图,是真的!是葛宏倾尽毕生所学,画出的将军冢推演图!有了它,我们至少比别人多了七成的胜算!”
小芸也笑得更开心了。
他们并不知道,在他们头顶数百米的高空,一架微型无人机正将屋内的一切,清晰地传回到我们所在的商务车里。
看着屏幕上胡玄那副欣喜若狂的表情,我关掉了监控。
“鱼饵已经送达,并且验明正身。”我靠在座椅上,对林悦和孟山说道,“现在,这条自以为聪明的鱼,会带着我们给他的‘宝藏图’,去和其他鲨鱼,好好地斗一斗了。”
“我们的戏,看完了。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我看向窗外,那片蛰伏在雨夜中的山脉,仿佛正在发出无声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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