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邀约

县衙户房的书吏翻着册子，头也没抬。

“每年两税，夏粮秋银，你没田地，丁银照缴，满了八十，膝下无子，力役免了。”

他蘸了蘸墨，在簿子上记了一笔，这才抬眼看向面前的老者。

“楚老啊，你往后每年记得来画个卯，若一整年不见人影，这户籍便按‘户绝’销了。”

楚昼点点头。

人老了，说没就没了，官府用这法子厘清人口，也是常情。

“有劳先生提点。”他拱手行了一礼。

书吏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

“牛县尉提前交代过，规矩要与你讲清楚。”

“多谢。”

出了县衙，他拐进街角一家牙行。

片刻后，谈妥了南城一间小屋。

屋子很小，横竖不过一丈见方，胜在独门独院，僻静。

一年租金一两银子。

按下指印，接过钥匙，楚昼心里落定了几分。

赎身之后，头一桩事算是有了着落。

回到这勉强可称为“家”的屋子，他坐在唯一一张木板床上，开始盘算。

身上这三十两银子，若只吃饭，撑半年绰绰有余。

但他如今作为初境武者，日常用度与常人不同，药材，兵刃，各种开销，哪一样都离不开银钱。

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得寻个赚钱的法子。

安顿下来，修炼便提上日程，手中无剑，他便去城外折了根粗细合宜的硬木枝，削去旁杈，权作长剑。

配合神霄剑诀的心法与呼吸法，内力滋生的速度，快到连楚昼他自己都感到讶异。

手握木枝挥刺挑抹，起初还觉滞涩，不过数日，便渐感圆融，剑势潋滟。

短短半月，他清晰触摸到了炼力境大成的门槛。

照此下去，突破至八品，或许连一年都未必需要。

这般速度，若叫那些所谓宗门天才知晓，怕是连下巴都要惊掉。

更遑论自己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子。

期间，吴广和王伍来过两回。

吴广拎了点腌菜和糙米，王伍则打了一壶浊酒。

闲谈间，吴广说起，自楚昼离开后，张焱有次又想强借马匹，却被老爷张华雄当众斥责了一番。

自此吴广的日子好过许多。

楚昼听完，饮了口酒，没说什么。

心中最后一点牵挂算是平稳落地。

张家态度的微妙转变，原因或许复杂，但结果对吴广有益，便足够了。

送走二人，夜色已浓。

小屋寂静，楚昼吹熄油灯，在黑暗中盘膝坐下。

气息缓缓沉入丹田，又沿着经脉周天运行。

明日需再去打听打听，城中可有武馆缺教习，或者镖局是否招人押镖。

手里这三十两银子，实在禁不起耗。

院门传来不紧不慢的叩击声。

打开一看，立在门外的既不是他那徒弟，也不是隔壁老王，而是项疾。

“楚老哥，别来无恙，脱籍这等喜事，竟瞒得这般紧，让我一顿好找。”

“不值一提的小事，不敢叨扰项爷。”

项疾目光落在楚昼身上，笑容微微一凝。

他暗自凛然。

这才隔了多少日子，楚昼周身的气息竟又沉凝了数分，让他没来由地紧张。

“项爷上门，想必有事吩咐？”楚昼问道。

“一听说你脱了籍，我便来了，有桩好事相告，老哥可曾听闻‘山海盟’？”

楚昼眼神起了些微变化。

见他如此反应，项疾才继续道：

“嵩阳这地界，江湖上有‘一盟二帮三家’的说法。

近日，暗八门里几位掌事的，都已投了过去。

我想着，这样的路子，总得来给老哥透个风。”

楚昼自然懂得其中分量。那是盘踞周边数县最顶尖的几股势力，便是县尊也得客客气气。

一盟即山海盟，二帮是清河、黑虎两帮，三家则为李、陈、郑三姓豪族。

至于他曾栖身的张家，尚不足以挤进这个行列。

山海盟的名声，他早前在邻县便有所耳闻。

据说是三位武道强人联手创立，专事招揽泰山府南部数县的能人，扩张之势极猛。

不想这么快，便已蔓延至嵩阳地头。

若欲招兵买马，除去武道馆，最现成的便是黑道中这些舍得拼命的悍勇之徒。

巧的是，山海盟三位创始人中，正有一位出身暗八门，故而立下规矩，但凡愿意迷途知返，既往不咎，皆可收纳。

项疾想借此机会洗白身份，走上明路，不足为奇。

与许多藏身暗处的帮会不同，山海盟乃是在官府承认的门派。

大乾疆域太广，衙门力量有限，往往需要借助这些地方势力。

一旦入了盟，便算有了官面认可的身份。

似项疾这般黑道中人，往后便能挺直腰杆，出入县衙也无妨。

“老哥意下如何？”项疾仔细瞧着楚昼面上神色，“机会难得。披上这张皮，许多事便不再算是事儿。”

楚昼沉默少顷，没有立刻应承，开始暗暗盘算。

山海盟扩张之速，超乎他先前的预料，本县维持许久的势力格局，怕是要松动了。

洗白身份固然是一条出路，但一脚踏进去，便意味着卷入新的纷争。

山海盟风头正劲，势必触痛原有势力的利益，往后的明争暗斗，只怕少不了。

楚昼原本的打算，是走官府正经的征辟路子，搏个出身。

可今年的名额早已满了，下一轮得等足两年。

他手头这点积蓄，撑不了那么久，坐吃山空不是办法。

山海盟这时候插旗进来，倒是个机会。

项疾说得没错，新码头初立，正是最缺人手的时候。

现在进去，容易站稳脚跟，搞不好还可以捞个有油水的位置。

况且山海盟门槛不低，要么是地头上叫得出名号的狠角色，要么就得有帮里的老人作保引荐。

项疾属于前一种，靠敢打敢拼混出了点名声。

而楚昼初来乍到，想进去就只能靠人引路。

想到这里，楚昼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他朝项疾拱了拱手：

“项老弟一番好意，楚某再推脱，就显得不识抬举了，这路，我走。”

项疾闻言，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连道了几声好。

他这么卖力拉拢楚昼，自然有自己的算盘。

山海盟在这片新设码头，各路人马都盯着，谁能引荐得力的人手，谁就能在总舵记上一功，赏赐少不了。

把楚昼这样明显有底子的人拉进去，对他只有好处。

“楚兄放宽心，差事包在我身上。”

项疾拍着胸口，语气笃定。

眼下码头刚搭起架子，几个管事明争暗斗，拼命往自己手下划拉人。

道理很简单，手下人多，说话就硬气，分好处时腰杆也直。

这和官场上讲究门生故旧差不多，江湖也有江湖的香火情。

他引荐的人，基本都是和自己有所关联的人。

要是楚昼能混上个管事的职位，他项疾在码头上的分量，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所以他是真下了心思，要替楚昼谋个好位置。

“不瞒楚兄，我练的是螳螂拳，耳力目力比常人强些。那日见你行走坐卧，气息悠长，必然是初境高手。”

他顿了顿，观察着楚昼的反应，接着说道：

“若是将这层底细报上去，凭‘炼力境’的身手，最次也能捞个‘管事’的职司。

寻常帮众月例五两银子，管事少说三十两起步，还能分润码头厘金。

这对我这举荐人，也是大功一件。”

楚昼眼皮一动。

他倒没想到，项疾还有这份眼力，略一沉吟，他便点了点头：“

既然项老弟瞧出来了，那便依项老弟的意思办，管事之职，有劳项老弟代为周旋。”

眼下这情形，藏着掖着意义不大。

山海盟鱼龙混杂，有眼力的人不会少，刻意隐瞒低微境界，反而显得小家子气，平白错过眼前的好处。

现在将自己修为实力显露三四分，留个七六分，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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