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命运轮回
院里一片素裹,津北的冬天比保宁冷太多,谢阮玉穿着烟粉色夹袄穿梭在后院。沈七夫人受了寒,高烧持续不退,她不愿意吃药,身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衰弱下去。
沈七爷让随她去,但是谢阮玉于心不忍,未过双十年华的女子,比她还要小上些许,她病了以后,谢阮玉才想到督军府里还有这么一个人儿。
来津北两年的时间里,沈七夫人仿佛被所有人遗忘了。
“姨太,您就别去劝她了。”翡翠捧着食盒,里面的药是小厨房刚熬好的,她冷眼旁观这么久,看透了沈七爷对七夫人的态度,就这么任由她自生自灭,世间女子这么熬法怎么能活得下去。
谢阮玉何尝不清楚,只是她忘不了陈芸娘的眼神,就这么空洞洞地躺在床上,原本娇嫩的容颜也如衰败的花朵。
“我走错了一步,就再也没了选择的余地。”
她不知道陈芸娘经历过什么,依着沈七爷眦睚必报的性子,他能容忍陈芸娘活到现在,已然是动了恻隐之心。
“她若真想死,咱们谁也拦不了。”谢阮玉步履匆匆,她不会执意让她活下去,也不忍她死得不甘不愿,“张巡呢?不是说下午要到府里来吗?”
“又去偏院了。”翡翠努努嘴,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有点响亮,“也不知俩人有什么好嘀咕的。”
自从那人醒来,张巡去探了场病,俩人就说到了一起,颇有相见恨晚的感觉。谢阮玉并不奇怪,他原本就是个极优秀的男人。
“拐个弯就能听见有人说我。”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张巡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谢阮玉刚停下脚步,两人就从长廊的一侧走了出来。
偏院一别,这是谢阮玉第一次见他,长眉入鬓,染了红润的脸庞棱角分明,他跟在张巡身侧,冲着谢阮玉礼貌地微笑。
“先生看起来身体好了许多,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樊城。”谢阮玉颔首行了个礼,开门见山,她不想和他再有哪怕一点点的牵扯。
似乎没想到谢阮玉这么直接,他微微一愣,继而笑道:“过两日便走。”
张巡还当谢阮玉为着他先前的决定给人脸色看,这会儿也赔上了笑脸:“远道而来便是客,何况人家身体还没好呢。”转身拉过他对谢阮玉介绍,“孟儒景,湖泽人。”然后伸手请了个礼,“这是我们督军府的谢姨太太。”
“先前不知姨太如何称呼,多有得罪。”孟儒景倒是个好脾气的,连忙抱手行礼,动作却行云流水,显得不卑不亢。
无视他的动作,谢阮玉径直越过他俩,指着翡翠怀中的食盒道:“我还要去看望夫人,不便多做寒暄,现下七爷不在,我一姨娘凡事做不得主,先生有什么事与张参谋说便是。”
言罢,直带着翡翠往陈芸娘的住处走去,钗上的坠珠摇出一条弧线,谢阮玉头也没回。
张巡对谢阮玉的态度有些奇怪但也未细想,只顺着她的话头笑着与孟儒景道:“如今夫人染病不担事,你若缺什么可与我直说。”
“好。”孟儒景点头一笑,眼神却不经意间扫过谢阮玉离开的地方,她方才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谢阮玉第一次进偏院他就知道,只是当时身子弱对自身的处境又不清楚,才装作昏迷的样子。当时她就这么站在他床边,打量的目光即便他闭着眼,也让人感到不安,导致孟儒景一度怀疑谢阮玉察觉出了自己的异样。
最后她离开的时候,那话孟儒景听得清楚。
“一会儿告诉丁志,里里外外千万要围严实了,他要有什么异动直接毙了。”
她身边的小丫头惊讶出声:“那张参谋问起来怎么说?”
“就说没救活。”
又过了片刻,脚步声响起,接着是房门关闭的声音。孟儒景这才松了口气睁开眼,望着紧闭的梨木雕花门,他没看到女子的长相,但他本能感觉到了她对自己的敌意。
张巡的声音适时地在耳边响起:“你不介意就好,哎,对了,你方才说的那事……”
“姨太,您不喜欢那人?”何止是不喜欢,翡翠快步跟在谢阮玉身后,自家姨太简直是看他一眼都觉得讨厌啊!
步子逐渐慢了下来,谢阮玉望了眼方才的地方:“不知道哪里来的,看模样就不是什么好人。”
翡翠回想了孟儒景的长相,性子似乎也不错的样子:“我觉得挺好的啊。”
看着翡翠一脸茫然,谢阮玉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食盒,还透着温热,叹道:“你不懂,有些人,看着比谁都好,却有着最硬的心肠。”
话音刚落,房门被从里往外推开,秋叶端着铜盆,见到谢阮玉站在门口吓了一跳,又看到她手里的东西,才缓过神来:“姨太,夫人她刚醒。”
“去忙吧,我到屋里待一会儿。”说着她伸手推了门,带着翡翠踏了进去。
屋内冷冷清清,沈七爷不见陈芸娘,她也不求着沈七爷,屋内的摆设都是一些陈旧的物件,倒还真配不上她督军夫人的身份。
“我以为我说得够清楚了。”陈芸娘靠在垫子上,头发披在身后,脸颊有些微凹,更衬得一双眼睛大得吓人。
“吃药吧。”谢阮玉把汤药端出来,还冒着热气,屋内瞬间染上苦气,“吃了才能早点好起来。”
“好起来?”陈芸娘似笑非笑地看着谢阮玉,翡翠连忙往前挪了两步,好离谢阮玉更近些,“沈培远是想要活生生地耗死我,你知道吗?”似在自言自语,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你当然不知道,他对你那么好,你怎么可能知道呢?”
翡翠看着陷入魔怔的沈七夫人,小心翼翼地拉了谢阮玉的衣角:“姨娘,咱们出去吧,这太瘆人了。”
黑漆漆的房间,神经兮兮的女人。
“他不放过我,我还活着做什么,我死了大家都顺心了。”
谢阮玉听着陈芸娘神叨,轻拍了下翡翠的手背,示意自己自有分寸:“你怎知他不会放过你?”说着碰了碰汤药,递到她唇边,还是温的,“七爷从未亏待过你。”
“没亏待过我?他把我困在这个院子里,周围都是他的人,你知道我已经多久没踏出这座院子了吗?两年,整整两年。自从来到津北,我就再也没见过外面的街道,河边的柳!”陈芸娘猛然抓住谢阮玉的手臂,晃得她手里的药洒了大半在衣裙上。
翡翠刚要去拉就被谢阮玉抬手制止,就听陈芸娘继续。
“你当然不懂,沈七把你当宝贝一样捧在手心,你又怎会知道我的绝望。”说着双手紧紧地捂住脸,眼泪透过指缝,流得汹涌。
“你本就不是真心待七爷,又何必怪七爷不真心待你。”谢阮玉放下药碗,小心地拿着帕子拭着裙摆,她的神色平静,也不因陈芸娘的举动而厌恶,“你当初嫁给七爷就该知道,他眼里揉不得沙子。”
陈芸娘一怔,就见谢阮玉拉着她的手臂靠在她耳侧,“未进门就与别人私通,甚至帮那人置七爷于危难之中,当时你怎么不觉得委屈?”说着谢阮玉起身,顺手把手帕扔在窗边的矮几上,“可七爷呢,他留下了你这条命,甚至把你带来了樊城。若是他有心杀你,何苦这么麻烦,只需把你留在保宁,或随便编个理由让你染病去世,何必这两年来让你占着正妻的名分,碍着自个儿的眼。”
陈芸娘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谢阮玉,翡翠也听得有些迷糊。
“七爷是想让你自己开口离开。”谢阮玉盯着她的眼睛,冷笑道,“可是夫人却太贪心了,宁愿躲着也不愿意张嘴,您凭什么以为经历了这么些事,七爷还会拿真心待你。”
“你……”陈芸娘刚要开口,就被谢阮玉打断。
“七爷如今这么喜欢我,也是拜夫人所赐。”谢阮玉打心眼里为沈七爷感到不值,“我拿着自个儿的命去给七爷表忠心,才换来的现在,你凭什么跟我比?”
药已经凉了,秋叶端着热水进屋的时候,房里一片寂静,寒风吹得窗户吱吱作响。她连忙放下手里的铜盆,跑过去紧了紧窗栓,没有丝毫的怠慢。
谢阮玉看着秋叶伶俐的模样,眼神愈暗,即便是丫头,沈七爷也是挑了好的给她,只是,芸娘想要的太多了。
连所谓的一心求死都带了点对赌的意味,沈七爷看得清,所以他才会说“随她去”,算是最后的仁至义尽。
他就是这样,把善意埋在心底最难寻的角落,脸上却戴着名为恶的面具。
沈七爷是个好人,谢阮玉靠的他越近就越发感觉到,他是这个世上最公平不过的人了。屋外的寒风吹得枯枝“唰唰”带响,谢阮玉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翡翠连忙给她披上了件披风,她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姨太,咱们走吧。”翡翠搀着她的手臂,“夫人那儿您该说的都说了,该劝的也都劝了。”
“翡翠。”
“嗯?”
“你以后找夫君,一定要找个把心思都说给你的。”谢阮玉就着翡翠的手走下楼梯,脚步印在雪地里,吱扭作响。凡事都憋在心里,太苦了。
“好。”翡翠一口应下,又好奇地问道,“出门前夫人那句话什么意思?凡事小心?她让您小心什么?”
谢阮玉想了想,摇摇头。
两省之间的矛盾越演越烈,张巡怕他们应付不来,索性又回去坐镇,把伤势未愈的孟儒景一股脑地丢给了谢阮玉。
张巡看中了孟儒景的才华,行事自有他的考量,这举动倒是气得谢阮玉不轻。孟家是湖泽首屈一指的商贾,孟儒景当年借着何静烈的东风搭上军方,后又破了增城,才坐稳湖泽七营统带的位子,步步为营地往上爬。
如今何静烈死了,穆度年因着金水码头被沈七爷钻了空子,这会儿也在增城老老实实地待着。孟家手握巨富而无实权,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依孟儒景这种性子,又怎会甘做乱世下任人宰割的鱼肉。
他为人处事自有一套方法,几天下来,督军府除了谢阮玉,谁提到孟先生不多夸几句。
沈七爷的消息自打津北和云省摩擦以来就断了,倒是丁安时不时地给丁志带来只言片语。谢阮玉知他是为了避嫌,既未开口谈两省之事,想来是默认了,也就放开了手让张巡折腾。
陈芸娘那边秋叶递来了信,说是开始用药,身子也有了起色,谢阮玉觉得如今一切都步入正轨。除了孟儒景。
“姨太在干什么?”孟儒景看着她好奇地问道。
此刻谢阮玉正披着玉色狐裘,指挥着下人开凿湖冰,她嘴巴刁,这些天冷得厉害,街上别说活鱼活虾了,连新鲜的猪肉也少了许多,谢阮玉吃腻了腊味,就想吃口鲜鱼,既然买不到,索性带人去凿了院里的池塘。
“夫人这些天胃口不好,弄点新鲜的给夫人开开胃。”谢阮玉不明白这大冷的天,他怎么就这么闲地四处乱逛,顺口就胡编了几句谎话搪塞他。
孟儒景知道谢阮玉不愿搭理他,倒也不生气,只走到谢阮玉身侧,与她将将隔了几步的距离,既不显得疏远也不唐突,把握得恰到好处:“姨太心善,只是久病之人还是少食些荤腥之物为好。”
他的声音沉稳透着担忧,倒还真显得诚恳无比。
看着谢阮玉僵硬的动作,孟儒景不由得有些奇怪。张巡走了以后,他就有意无意地在院中溜达,偶尔也会撞见谢阮玉,只是不等他打招呼,那人就像没看见他一样,转身绕道而行,倒像躲着他一般。
此刻孟儒景难得离谢阮玉这么近,玉色的狐裘披在她身上,水红色的长袄绣着金丝草纹,领子做得极高,遮住了小巧的下巴,眉不画而黛微微蹙起,一双杏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冰面,洁白的耳垂上挂着晶莹的翠玉,衬得她皮肤越发白嫩。
孟儒景看得心头一颤,连忙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前面的人群,翡翠和丁志忙着指挥人群,离得有些远,周围倒是没有人关注他俩,他不知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开了口:“我们湖泽有道菜名为鸳鸯锦,由两种不同做法的鲤鱼烹做而成,鲜美得很,姨太要是喜欢,不如我把方子写下来,让厨房做盘试试。”
谢阮玉偏过头看他,一双眼睛闪着盈盈的水光,明亮得像天上的星,孟儒景微笑着与她对视。
“不用了。”朱唇微启,谢阮玉垂下眼,转而又盯着冰面,“不过是馋口鱼罢了,不必这么费功夫。”
孟儒景面上的笑依然挂着,只是眼神有些冷,他依旧语调平和:“姨太说的是。”
鸳鸯锦,双鲤而成,分红烧清蒸糖醋干煸四味,做法复杂,味味盘绕,端着“烟浓共拂芭蕉雨,浪细双游菡萏风”的寓意,故称为鸳鸯锦。
谢阮玉上辈子爱得不得了。
冰面被砸穿,丁志连忙在里面塞入鱼网,谢阮玉也寻了理由,远远地离开孟儒景身边,探着脑袋往里边瞧去,翡翠可不敢让她靠这么近,只用了力气拉着她的手臂。
一尾尾的小鱼钻入网中,惹得谢阮玉惊讶不已,软糯的声音冲进孟儒景的耳中,就像入了水的鱼儿,他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提起一抹笑意,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
之后,谢阮玉依旧会在院中碰上他,只是这几次未等她转身,孟儒景就高声打了招呼,偶尔也与她谈论一些乡俗趣事。饶是谢阮玉再不满,也不好伸手去打笑脸人,只得敷衍着与他聊几句。
时间一久,谢阮玉就感觉到不对了。她上辈子跟过孟儒景那么些年,费尽了心思去琢磨他的一举一动,谢阮玉知道孟儒景喜欢她,很喜欢,只可惜这份喜欢在他的前途下显得一文不值。
如今他的这副模样,像极了他把她从穆度年手里救回来的那段时候,她敏感胆小像个小刺猬,他就像现在一样,这么一点点地打开了她的心房。
再然后,他止步不前,她义无反顾。
谢阮玉生怕再走了老路,索性闭门不出地等张巡回来。
这么一躲,直到后院走水才戛然而止。
火势是从沈七夫人的院子蔓延起来的,因着督军府的建筑都是老木居多,不及保宁的洋楼,火势来得迅速,根本来不及扑灭。督军府乱成了一团,中间夹杂着“噼里啪啦”屋梁倒塌的声音,烈火燃烧发出爆裂的声音,呼呼的风声穿过火红疯狂地带起大束的火苗,呼喊声和抢救东西的声音夹杂着泼水的声音不绝于耳。
谢阮玉跑过来的时候只披着一件披风,白色的睡褂在火光的照射下变了颜色。
“夫人呢!”
“火太大了,根本进不去。”沈七爷留给谢阮玉的都是心腹,丁志不敢让谢阮玉久留,指着身边的虎头虎脑的男子急声道,“火势太大了,姨太您先随着他们离开。”
“好。”翡翠身子不停地抖动,谢阮玉拍拍她的肩膀,想到了什么,这会儿也顾不得什么礼节,反手拉住了丁志的衣袖,她的眼神透着坚定,“你好好查查,这火来得有古怪。”
点点头,丁志让孟飞他们护着谢阮玉先走,至于孟儒景,他的人一直盯着,大火刚烧起来就被转移了出去。
督军府的动静惊动了樊城的百姓,浓烈火影把整条街照得通红,谢阮玉即便被人护着,人群之中也免不了被推搡。
忽然,人群中爆发了两声枪响,原本围观的人群立刻如惊弓之鸟,谢阮玉被孟飞他们护在圈里,可是枪声持续响起,百姓开始陷入恐慌,不停地冲撞着人群。
“姨太!”翡翠见谢阮玉要被冲开连忙伸手去拉,手指刚碰到谢阮玉的衣角,一颗子弹就准确地打在翡翠的肩膀上,引得她立刻痛呼。
谢阮玉顺着子弹的方向望去,还未看清,前方的人群又涌了过来,这次来得更急,谢阮玉的人被百姓冲开,有人将将护着她被慌乱的人群倒逼进了一条胡同,胡同里安静得谢阮玉浑身发颤,越是平静的地方越危险。
“我们出去。”这样太明显了,还不如隐身在人群中,说着谢阮玉扭头,腿刚迈开。
身后就响起几声枪响,只可惜在救火声和人群声中显得毫不突兀。黑色的枪管抵在她雪白的脖颈上,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姨太不要怪我。”
“你是七爷的人?”谢阮玉试探道。
“是。”身后的人毫不犹豫。
“七爷让你杀我?”
片刻,身后的声音透着坚定:“没错。”
谢阮玉心头一震,脖子后面的冰冷告诉她,七爷的内部,出问题了!
身后的呼吸声加粗,最后狠狠地吐了一口气,冰冷的枪口贴上了她的皮肤,谢阮玉认命地闭上眼睛。
枪声响起,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巨大的身子压住了她的后背,然后脱力向着旁边倒去,鲜血顺着男人的身子染到了她的手臂上,一片温热。
谢阮玉看着被血液染红的衣袖,僵硬地扭头,阴影下,孟儒景举着枪,对着这边。枪声持续响起,打在早已瘫倒在地的男人身上。
等那人连挣扎都没有后,孟儒景才把黑管收在怀里,他快步走到谢阮玉身边,月光交织着火光映在他的脸上,谢阮玉就这么坐在地上,呆呆地抬头望着他。
他说:“你没事吧。”
那一天也是这样,增城战火纷飞,他清理穆府,在枯井中找到了躲藏的她。她抬着脸,他低着头,光洒在他的脸庞上。
他说:“你没事吧。”
命运似乎永远绕不过这个坎。
谢阮玉眼泪“唰唰”地往下落,她刚要抬手去擦,就被人拉起带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熟悉的味道充满鼻腔。
孟儒景也不知道自己是着了什么魔,怀里的人开始挣扎,可他就是不愿松手,他知道她是沈七爷的女人,他碰不得,可是心底总有个声音在劝说自己,他本就该这么做。
谢阮玉被他禁锢在怀里,胳膊被他扣得紧紧的,下一秒下巴就被人抬起,亲吻毫无章法地印了上来。
往事一幕幕在谢阮玉脑海上演,何倩倩,宋薇婉,红袖,她不停地遇到这些女人,连累着她的囡囡,命运变得愈来愈悲惨。
啪!手臂挣脱禁锢,巴掌声在早已变得寂静的小巷中响起,孟儒景被谢阮玉这巴掌打得回了神,偏着脸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姨太!姨太!您在哪儿啊!”翡翠呼喊声中带着抽泣。丁志的声音染着怒火远远地传来,“一群废物!让你们护着姨太,人呢!?还不快找!”
“翡翠!”冷眼看着孟儒景,谢阮玉高呼出声,“我在这儿!”
声音传过悠长的小巷,翡翠喜极而泣的甜脆响起:“是姨太的声音!”接着又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小巷里面道路很多,翡翠找到谢阮玉的时候整个人都快哭断气了,手臂还流着血,发丝凌乱地扑了上来。
“姨太,您、您吓死翡翠了!”翡翠瘫在地上,抱着谢阮玉的裙摆哭得伤心,一抬眼,正好看到不远处死掉的男人,三魂瞬间吓掉了一魂,“啊啊啊啊啊啊啊!死人!”
丁志连忙蹿过去,一脚踢开地上的尸体,待看清脸,他双眼瞪得微圆,锐利地看向隐藏在阴影下的孟儒景,手指不经意地摸到腰间的枪。
“他要杀我。”谢阮玉虽不想与孟儒景有牵扯,可她太了解他,他能甩开丁志安到他身边的眼线,又救了她,就一定是有备而来,连忙开口,“孟先生救了我。”
“多谢先生。”丁志手掌划过腰身,装样抱拳行了个躬礼。
孟儒景袖下的指尖也松开扳机,道:“姨太和张参谋救我于危难,此番也是我该做的。”
“不知道跟着先生的人去了哪里?”丁志问得直白。
孟儒景无奈地笑道:“原本想看看火势如何,结果却被人群冲散了。”
谢阮玉不愿过多地谈论这事,跨到丁志身边,点点地上的尸体小声对他道:“他说七爷要杀我。”
丁志一愣,连忙开口争辩:“不可能。”
他虽然不参与后院的事,但是沈七爷对谢阮玉如何,他还是清楚的。
“我当然知道。”谢阮玉倒是毫不怀疑沈七爷,先不说杀她对沈七爷有什么好处,就是真想杀她,直接动手就是,何必玩这么多把戏,“我怀疑有人生了二心。”
“七爷的人?”
“嗯。”谢阮玉接着又补充道,“留在樊城的。”
要是跟在七爷身边,早被除了,也就她和张巡,对留下的这批太放心了,没有丝毫的戒备,这才被人钻了空子,“你待会给七爷送个信,最好过大帅那边的路子,明着报上去。”
“好。”
“对了。”谢阮玉喉咙有些干,“夫人呢?”
“火太大了,没救出来。”
“秋叶呢?”
“跟着一起去了。”
谢阮玉又想到了秋叶的圆圆脸,带着笑开心地对她说夫人肯吃药了,身子有了起色。谢阮玉觉得,陈芸娘该是想通了,只是命不好,没跨过去这道坎:“人祸。”
语气中带着笃定。
“没错。”丁志眉头拧成疙瘩,“周围被泼了松油。”
好个一石二鸟,环环紧扣,竟是算得天衣无缝,若不是没料到孟儒景这个意外,她怕是早死于非命了。不知怎么,谢阮玉想起那日陈芸娘的一番话“你凡事小心”,她想让她小心什么?
“统统报给七爷。”
“姨太。”
“就说夫人去了,督军府被恶意纵火,樊城的部队没有七爷的命令,不敢私自行动。”谢阮玉手指握拳,指甲印入掌心,“安保部那边已经全面搜查。还有,把张巡那边的情况一起报上去!事情越乱越好,部队一定要注明只听七爷的命令,不能让大帅觉得有机可乘,让七爷速归!”
天空微亮,火后的督军府被烧成了灰褐色,孤零零地矗立在樊城的朝色里,谢阮玉望着它,如同望着一块巨大的墓碑。
孟儒景的影子落在谢阮玉的绣鞋上,她决定卖他个人情,还了这份救命之恩:“孟先生该走了。”
孟儒景目视前方,耳中,还回荡着谢阮玉方才的一番言谈,忽然发自内心地有些想见一面沈七爷,那个男人,挑女人的眼光真是极好。
余光中,谢阮玉往他身边靠了两步,用只有两人才听到的声音道:“您再不回去,宋督军该起疑心了。”
眼光像利剑一样刺下,谢阮玉平静地抬头与孟儒景对视,他的眼里写满了探究,还有隐隐的异动。
这点看来还是没变,他还是遇上了宋薇婉。
谢阮玉突然觉得有些可笑,之前还把她拥在怀里的男人,在她知道他心底的秘密时,居然动了杀心。她扭头挡住孟儒景的目光,隔断了两人的视线,也忽略了他的情绪:“夜长梦多,先生好自为之。”
沈大帅坐拥的十二省,在如今的谢阮玉看来,简直一盘散沙。
孟儒景走的时候张巡还在赶来的路上,谢阮玉没有去送他,桌上还放着孟儒景差人送来的道别礼物,羊脂白玉的球体上雕满了朵朵桃花,呈着微微的通透栩栩如生。兜兜转转,跨过前世今生,这物件还是到了她手中。
那世他曾说,阿玉面若桃花,人如其名,最配这件白玉。
只可惜,白玉向来多微瑕。谢阮玉觉得自己和孟儒景的缘分,从头到尾都是一段孽缘。
津北的电报一封接一封,内容越来越严重,直到丁志的这份电报送上来。
沈七爷坐在小佛堂内,半人高的佛像前燃着一把香炷,烟雾缭绕中看不清沈七爷的表情。手中的电报被卷成一卷,轻轻地敲击着桌面,半晌,轻笑声从他口中溢出,如同冬日的冰,眼中的情绪却是冷得彻骨:“倒是我大意了。”
当晚沈七爷跪地请辞,樊城早已乱成一锅粥,沈大帅不好再留,无奈只得放沈培远回津北。
沈七爷毫不耽搁,大帅前脚点头,他后脚就出了保宁,竟是连帅府都未回。
“咱们马上就要进城了。”江娉婷担忧地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墙,“也不知道如今府里变成什么样了。”
沈七爷缓缓地睁开眼,看了眼江娉婷:“无事,依着阮玉的手段,该做的怕是都做好了。”
“她毕竟是个女子。”江娉婷有些不认同,“七爷莫要压给她这么重的担子。”
清新的百合花露在车内飘散,沈七爷没吭声,手指不停地转着手中的念珠,他思考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江娉婷也不再开口,别过脸看着车外的风景,白雪皑皑,银装素裹,津北这场雪下得真大啊。
等他们的车马刚入樊城,谢阮玉那边就收到了消息,督军府被她带着安保的人里里外外彻查了一遍,除了陈芸娘的住处,厨房通往谢阮玉房间的路上也寻到了松油的痕迹,不过因着这条路实在太明显,而被中途掩盖。这就是有预谋的了。
谢阮玉带着翡翠站在大门口,看着沈七爷的车马由漆黑的小点变得越来越大,越走越近,直到停在眼前。
不知道为什么,沈七爷下车的一瞬间,谢阮玉焦灼不安的心忽然变得平静下来。
眼前的男子没有车劳的倦容,也没有不满的情绪,他就这么立在车边,脸上带着笑,向她伸出手臂:“我回来了。”
谢阮玉眼眶微红,就着沈七爷的胳膊,双臂一伸,扑进了他的怀里。这俩月,她不是没怕过的,她怕沈七爷出事她不在身边,也怕津北出了事沈七爷鞭长莫及,她和张巡制造边省矛盾,她遇到了孟儒景,督军府失火,陈芸娘死了尸体就停在偏厅,亦有人蓄谋已久想杀她。
没有沈七爷在身边,她仿佛就是孤身一人,又害怕又迷茫,脑袋埋在沈七爷怀里,谢阮玉闷着声音,带着讨好的撒娇和不安:“七爷以后去哪儿都带上我好不好。”
“吓到了?”看着怀中的小脑袋点了点,沈培远有些心疼地揉了揉,“好。”
应笑豪家鹦鹉伴,年年徒被锁金笼。谢阮玉觉得如果对方是沈七爷,她愿意待在他铸就的笼子里。
这个世道太乱了,乱到她找不到其他的活路。她再活一次,原本就想做朵娇弱的菟丝花,依附而生。
沈七爷回来了。
督军府被从头到尾地规整了一遍,私部都是沈七爷的人,跟了他少说也有小十年了,如今出了纵火刺杀事件引得人人自危,几番筛下来,倒是只有死掉的那人可疑。
至于谢阮玉所说的那群刻意冲散她的流民,沈七爷直接交给孙昀呈去查,得到的结果是收了钱,但是更多的也就说不出来。
“做得倒是干净。”沈七爷心里压着一把火。
“他们连是男是女都不知,只晓得收了钱办事。”孙昀呈事无巨细,“要是早知道闹这么大,就是给他们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啊!”
“不敢?明知是督军府都敢来,他们还有什么不敢的!”沈七爷生平最讨厌别人算计他,把他当傻子,冷笑道,“丁安,你随孙老板走一趟,老板心善,大概不知怎么抽丝剥茧。”
“是。”丁安点点头,继而伸手,“孙老板带我去吧。”
丁安跟了沈七爷这么些年,行事作风都带了些沈七爷的影子,他只要结果,至于之间的过程,那就不重要了。丁安下手狠,摆明了不在意他们的命。原先还有些侥幸的流民,见丁安的态度,就知道这次不死也要脱层皮。
鞭子抽得条条带血,孙昀呈立在墙根,看着丁安他们审人,大气也不敢喘,这两天他算是深刻地体会到沈七爷抽丝剥茧那句话的意思了。
要么说实话,要么就再也别开口。
“我真的就知道这么多,军爷放过我吧。”哭喊声响彻了整座牢狱,带头的男人背上鲜血淋淋,“他们给了三万大洋,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些钱,这才动了歪心思。”
“他们是谁?”丁安敏感地捕捉到话语中的字眼,他们,那么就是不止一个。
“这我真的不知道啊。”男人恨不得立刻把钱都给吐出来,“车里那人一直没现身,还是……”边说边指着地上被孟儒景打成筛子的尸体,“还是他对车里人说‘咱走吧’,我才知道车里还有一人,剩下的您就是打死我,我也不知道!”
说着两眼一闭,竟是疼晕了过去。
“真是没用。”丁安把手中的马鞭顺手扔在地上,鞭上血迹斑斑难免沾了些在皮肤上,下边的人连忙递上长帕让他擦手。
丁安边擦手边对孙昀呈道:“孙老板以后若还有什么问不出的,大可找我代劳,我保证让他们实话实说。”
“不敢不敢。”孙昀呈拭着额上的汗珠,明明是寒冬,他却流了满背的汗。
“我现在去报给七爷,孙老板要随我一起吗?”
“不用了,您去办事就好,我帮您把这地面收拾下。”
眉毛一挑,丁安点头离开:“也好。”
看着他匆匆而去的背影,孙昀呈这才瘫坐在地上,不忍地看了眼被打得皮开肉绽的男人,心里不由得有些后怕,如果当时他选了冯熏,后果简直不敢想。
“同谋?”沈七爷吃着橘子,眉头微皱,扭头看向谢阮玉,“你可是得罪过谁?”
不像是奔着他来的,而像是奔着谢阮玉。
“没有啊。”谢阮玉脑袋摇成拨浪鼓,“您又不是不知道,自打来了樊城,我做事都收着,不可能得罪人的。不过……”念头一闪,谢阮玉补充道,“夫人曾让我小心一些。”
“陈氏。”沈七爷问道。
“对,可是她话只说一半。”谢阮玉绞尽脑汁也不懂她让自己小心什么。
“这事就这么算了。”沈七爷忽然开口,似乎怕谢阮玉不乐意,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事已至此,再查下去也没用。”
谢阮玉自然也知道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多半是查不出什么了,只是沈七爷开口,让她这个想法更笃定了而已,既然他说不查那就不查好了。顺手塞了瓣橘子在沈七爷口中,谢阮玉托着腮看他,小模样显得楚楚可怜。
沈培远摸着她的脑袋安慰道:“阿阮最乖了,我保证这种事情没有下一次。”
“芸娘怎么办?”谢阮玉想到了偏厅里的尸体。
“葬了吧。”沈七爷很平静,“就以夫人的名义。”
“七爷不去看看?”
“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有什么好看的。”说着把脑袋靠在谢阮玉肩上,“你看着办,无须问我。”
他眼睛微微眯起,竟是有些困乏。
“嗯。”谢阮玉摇了摇他的肩膀,“去床上睡,在这待会要受寒的。”
幔帘把床榻围得严严实实,谢阮玉缩在沈七爷怀里打了个哈欠,周身暖融融的,不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安稳地躺在沈七爷怀里,甜甜地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像只偷觉的猫。
夜色中,沈七爷闭着的眼缓缓睁开,推了推谢阮玉,见她没有动静,这才披了衣裳推门而出。
“七爷。”丁安的声音在隔壁响起,接着是簌簌的穿衣声。
“你不用出来,我交代两句话就走。”
“您说。”屋内的动作未停。
沈七爷叹了口气,似乎在做什么决定,时间流逝,等得丁安忍不住疑问:“七爷?”
“你挑几个身手好点的,帮我盯着娉婷。”
“江姨太?”门被拉开,丁安已然穿戴整齐。
沈七爷不想怀疑她,可事到如今,他不得不疑。他瞒着谢阮玉,何尝不是他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错了呢,“别让她发现了。”顿了顿,又道,“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要让她看到。”
自打沈七爷回来,樊城又恢复到了以往的平静,督军府的老屋是不能再住,干脆让人重新翻盖了一遍。
最高兴的莫过于谢阮玉,她不喜欢古色古香的建筑,这回沈七爷不拘着风格,干脆亲自监工,指挥着工人筑起一栋两层高的小洋房。待到四月春暖,督军府早已修葺一新。
府里挑了好日子,热热闹闹地办了场庆祝,江娉婷因为前几日不小心落水受了寒,这会儿在房里修养没参加,其余人皆是满面喜色。
“江姨太那边没什么异常。”丁安的人跟了她许久,实在觉得没什么疑点,“她每日就看看书逛逛院子而已。”
“继续盯着。”
“那下次姨太有了危险……”他们是救还是不救,这次江姨太落水,他们谨遵沈七爷的命令没有动,要不是下人们及时赶到,江姨太怕是连命都没了,这一病就是小半个月。
“不用管。”沈七爷摇头,他原先不关注,后来用了点心就发现,她实在是太安静了。
谢阮玉虽然聪慧但缺点也不少,偶尔背着他折腾一番沈七爷也权当看不见,她喜欢他亦有所图,人性如此,他很认可。
可是江娉婷不一样,她似乎无所图,进退有礼,既不争宠争权,也不爱财喜物,可依着沈七爷对她的了解,她不是一个超脱的女子。
随着大帅年纪渐增,沈八爷逐渐掌权,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沈培远也开始把目光放向不远处的云省。
云省内部的权力争夺一直就没停过,以何顺洲为首的旧派和以孙兴聪领导的新派势均力敌,沈七爷当然也没闲着,放了一群鱼进了云省,把里面的水搅得更浑。内部斗争达到了白热化阶段,点火就着。
夫水堡会议争执爆发,何顺洲车站遇袭,预示着两派正式撕破脸,事情一度闹到了保宁,沈大帅亲自派人调停。同年,沈培远也以维护边界的名义派亲信张巡急赴云省,拉拢双方,以便为顺利入云省做好铺垫。
何顺洲与张巡是旧相识,师承同门,相见高兴之余把云省的事一股脑儿全给他兜了底。
“我也不是容不下他们,新派旧派归根结底咱们都是给大帅办事。”何顺洲桌子拍得声响,“可那姓孙的,摆明了是要压我一头,老子当年打土匪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儿待着呢!”
张巡带着任务来的,当下便顺着何顺洲的意思说下去。
这事既然大帅插手了,无论是新派还是旧派,都得给面子地消停一阵。张巡此番的任务,就是来给他们送台阶!
他舌灿莲花,是个能说会道的,这次有意哄着两人,一来二去,双方倒还真愿意卖个面子。至于这面子是卖给沈七爷的还是沈大帅的,都不重要。
事情告一段落,来人立刻致电大帅。云省派别化的明确不能用,让沈七爷挂个虚衔,倒是个很好的办法,可惜沈大帅对他起了戒心,更是不可能让他挂个巡阅使的名号。
沈大帅思来想去,索性从保宁调了人过去。
“阿阮可知大帅选的谁?”沈七爷手执黑子,飞快地落在棋盘上。
谢阮玉被沈七爷连杀三盘,眼见着一盘又要兵败,心情也就称不上多好,厌厌道:“我连黑白棋都不知七爷下一步走什么,哪能知道云省大帅派谁去。”
这是怪他不让子了?沈七爷看着棋盘里一面倒的局势,暗叹谢阮玉真的没有下棋的天分,他都明里暗里让了她多少个子了,这个小白眼狼,竟是看都看不出来。
谢阮玉的白子刚落,沈七爷的黑子就落在了隔壁,也不打算让她,直接给了个痛快:“阿阮输了。”
“不玩了,不玩了。”推开棋盘,谢阮玉扭扭身子靠在沈七爷身边,趴在他的肩头,“咱们聊正经事。”
小表情还挺严肃,如果眼里没有输急了的懊恼就更好了。
沈七爷笑着把她揽在怀里,决定打消她的好奇心:“大帅派了胡先贵过来,云省督军的任命书都下发了。”
“七爷的人?”
“不是。”沈七爷捏着谢阮玉的手心,“他是我大姐的夫君。”
“七爷貌似很满意这个结果?”
满意啊,他当然满意:“我大姐是前夫人的亲女,单名一个媛字。”
这事还要从好多年前说起,前夫人是大帅的原配,原本就是个猎户家的女儿,后来大帅建功立业她自然也跟着尊贵起来,只可惜没等她成为大帅夫人,人就去了,只留下了对儿女。
沈七爷甚少给谢阮玉说自己的家事,这会儿难得开口,她也就听得认真,“沈夫人不待见大哥大姐,偏偏他俩胆子小,还不值得拿捏,这才跟透明人一样活到现在。”
可是胆子小不代表不记仇,前夫人死的时候媛姐已经懂事,胡先贵也是前夫人死前给她订下的,端着各方面都普普通通,不招眼也不太差,就怕自己走了,女儿在亲事上受委屈。
沈府藏污纳垢,里边多少不为人知的事情。沈七爷觉得相对不念结发夫妻情谊的大帅,毒辣阴狠的沈夫人,他是媛姐最好的选择,毕竟他们之间无冤无仇,勉强称得上姐弟。何况胡先贵远调云省,他能力有限且人生地不熟,万一出了事保宁鞭长莫及,有他帮衬是最好不过的了。
果然,没几日,胡先贵那边就先给沈七爷打了招呼。沈七爷不是个端着的人,对方表达了善意,他也乐于与之交好,隔空打过几次交道,彼此也就有些熟悉。
新官上任三把火,再外来的和尚也得站队。于是这第一把火自然是烧到了孙兴聪头上。孙兴聪在云省军界也称得上是个兴风作浪的危险人物。何顺洲恨他恨得牙痒痒,这回胡先贵想动他,自己自然万分乐意。
沈培远和胡先贵私下经过多次协商,明面上又有着何顺洲的帮衬,一唱一和,假大帅之手将孙兴聪及其所部骑兵六营、步兵四营调往津北,隶属到了沈培远麾下。
在别人看来,胡先贵是踢给了沈七爷一块烫手的山芋,但是沈七爷可不这么认为,孙兴聪失掉了自己经营多年的根据地,到了他手下自然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倒是成功地帮他踢开了夺取云省政权的第一块绊脚石。
孙兴聪走后,云省情况初见大逆转。沈七爷这会儿倒也不急了,升米恩斗米仇,他不必上赶着去找事干,每天得了闲就陪着谢阮玉游湖逛街,倒也乐得逍遥。
何顺洲现在在云省没了对手,转而对胡先贵开始了逼迫,他要的是名副其实的权势,多次煽动云省军界反对,并以地方军队武力威吓胡先贵,云省形势重新变得动荡不安。
沈七爷那边沉得住,胡先贵这边可沉不住。
“老七这是在逼我们做决定。”沈媛看着下边越来越多的电报,拉着胡先贵的袖口道,“你想清楚了吗?”
保宁,或者沈七,二选其一。
选了保宁,下边闹得这么厉害,他们十有八九会被大帅招回去,重新派人前来接管,这对沈七爷并没有什么坏处,不管是谁,云省乱成这样子,想要站稳脚跟,都需要外援的,而最好的选择就是沈七爷。可是对他们却不一样了,回去,就意味着没有权势没有地位,甚至连胡先贵的能力也要遭到质疑。
“七爷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谢阮玉吃着刚洗出来的果子,听着张巡报上来的云省近况。
别人帮忙,和你求着别人帮忙,可是两个概念。
“阿阮又淘气了。”沈七爷顺手点了谢阮玉的鼻尖,“你会如何选择?”
塞了颗晶莹的果子在口中,谢阮玉想都没想回道:“当然是选七爷,即便是做傀儡,那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万一……”谢阮玉扑在沈七爷耳边道,“哪天七爷大事已成,也称得上是从龙之功呐。”
“你现在真是什么都敢说啊。”沈七爷眼里闪着光,抱着谢阮玉的手掌在她腰上轻轻一掐。
“我也就给您说,别人我还不稀罕呢。”谢阮玉被他挠得“咯咯”笑个不停,说着嘟起嘴巴,一副娇憨的模样。
引得沈七爷低头轻啄,张巡如今已经习惯了他俩的交流方式,全当没看见,咳道:“等会,我还没说完呢。”
胡先贵和沈媛的沉默果然没有多久,权衡利弊后,二人决定密电沈培安,请求援助,这算是明显的站队。
“七爷!咱们动手吧。”张巡把急报拍到桌子上,“万事俱备。”
“二十九师训得怎么样了?”
“尚可。”回着话,张巡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沈培远的意思。
几日后,接到急报,沈培远以剿匪的名义,命令张巡率二十九师一部北上云省。二十九师是新编军,此次一役,沈七爷生了锻炼他们的心思,而能否战得漂亮,也标志着二十九师之后的荣耀。
随后,胡先贵给保宁递了电报,罪状罗列了满满一页,并点名情况危急下不得不请了津北的军队支援,请求沈大帅以挟制长官、吞没公款等罪名,免去何顺洲的职务。
沈七爷乐意助他,上下打点一通,保宁倒还真没有多少反对的。随着战况日益吃紧,在保宁施压和张巡部军队的枪口下,何顺洲只得乖乖交出兵权。
云省军界多年的骚乱得以彻底平息,而胡先贵的地位,自然得到巩固。
沈七爷能混得风生水起,当然也不是给别人作嫁衣的蠢人,干脆留下了张巡及其部队驻守,间接地把云省攫为己有。
谢阮玉坐在府内,听着丁安给沈七爷汇报云省的状况,沈七爷颇懂制衡之数,他把张巡留在那,握着云省的军队,其他政务上的事皆不插手。
眼见天渐渐地暖起来,沈七爷又了了一桩心思。
这些时日谢阮玉过得十分舒坦,她被沈七爷养得娇,没了前世日日紧绷的神经,整个人愈发懒洋洋。
屏东湖的荷花开始露出点角,谢阮玉喜欢得不行,隔三岔五缠着沈七爷游湖。
湖水微荡,阳光明媚,铺了一片金碎在湖面上。
谢阮玉穿着一身碧水色的小洋装,裙摆裹了一圈精致的蕾丝花边,秀发被编成了麻花辫盘在脑后,偶尔有几缕调皮的发丝垂在耳侧,挠得脸颊微痒。其实比起西洋式的打扮,谢阮玉更喜欢盘髻,穿马面裙,她之所以变成这样,沈七爷功不可没。
沈七爷什么都好,什么都会,就是不会剪头。堂堂一个富家少爷,不会也正常,错就错在他嫌谢阮玉头发太长,天暖了,睡觉的时候抱着热,非要亲自动手截下一段。
然后就成了这副鬼样子,连最喜欢的髻子都盘不了,只好勉强编成辫子盘在脑后。
“江南可采莲,荷叶何田田。”虽然知道津北离江南甚远,谢阮玉看到满湖的水芙蓉还是心生欢喜。
“阿阮喜欢芙蕖?”沈七爷饮茶看着在船头独自兴奋的谢阮玉。
“当然!”甜糯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女子特有的娇俏,谢阮玉弯腰钻进了小小的船舱。沈七爷为着她能入荷花群,专门差人给她打了艘小船,细长而轻便,不知比外面的渔船强多少。
她抱着沈七爷的手臂,眼睛闪着盈盈的光:“我最喜芙蕖。”
可惜北方的芙蕖虽美却终不及南方。
沈七爷伸手捏着谢阮玉洁白的耳瓣,听她絮絮叨叨地讲着,突然就开了口:“听说湖泽的芙蕖开得甚美,阿阮想看吗?”
笑容僵在脸上,谢阮玉心头一惊,只见沈七爷面色平静地望着她,仿佛在与她说家常。
“不看。”谢阮玉转身去够身旁的荷花,躲开沈七爷的目光,“太远了。”
成自己的就不远了。这话沈七爷没有说出来。
沈七爷的野心实在太大。
一向好胃口的谢阮玉今晚难得的没了胃口,在翡翠担心的目光下,拿筷子戳着碗中的米饭失神。
七爷怎么会莫名地提到湖泽。
孟儒景这事,张巡十有八九不会瞒着他,可此刻的孟儒景在沈七爷眼里怕还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物,她又一向与那人保持着距离,该是没出什么纰漏才对。
前世沈七爷夺到实权,孟儒景也靠着宋薇婉上了位,谢阮玉也曾跟在孟儒景身后再见过他,俩人关系就是普普通通的君上臣下,只是那时候沈七爷已经不记得她是谁了。
如今她扰乱了沈七爷的命数,让他过早地崭露锋芒,亦扰乱了孟儒景的,让他的青云路愈发坎坷。
然而,许多事情开始了,没有结果便不会结束。
同年,沈培远手握云省和津北二省,想要扩军湖泽,受到了谢阮玉强烈的反对。
“物极必反。”谢阮玉不得不提醒他,她不敢直接告诉沈七爷,再忍两年,两年后大帅病逝,坐在帅位上的迟早是你,不必铤而走险。
可谢阮玉怕她说得太多了,沈七爷会起疑,梦境这种说辞,可一不可二。她若是能再度言中大帅的死,她就不是人,而是妖了。通天命而改天数不是没有可能,她会立刻由聪慧的女子升级成威胁沈七爷权位的女子,再精明的算计也敌不过先知,到时候沈七爷怕是对她的存在又要思量一番。
谢阮玉再世为人,难免有些自私自利,为自己的谋划要多上许多,所思所想也自然不是沈七爷能够了解的。
“你该信我的。”难掩目中失望神色,沈七爷摇头,“我敢做就必然有把握。”
她当然知道他有把握,可是他再有异动,就是表明了要瓜分大帅的权势,虎毒不食子,可是至高的权力对每个男人都是致命的吸引力,即便人到暮年,“我是怕之后七爷难办。”
“我就是要告诉保宁,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又能奈我何?”竟是要挑明了。
沈七爷能对帅府的其他人下得去狠手,可不代表他能对大帅下得去狠手,那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即便,谢阮玉私下从未听沈七爷唤过那人一声父亲。
“大帅年纪大了。”谢阮玉想尽办法暗示他,等等,再等等。
然而谢阮玉不知道,沈七爷从保宁回来的时候,沈大帅还强健得不得了,沈七爷皱眉开口:“阿阮,这不像你。”
谢阮玉心里清楚,如果不知道大帅没两年好活,沈七爷的做法显然没错,仅仅是另一种选择罢了。
可她还是怕他后悔,现在离大帅去世的时间太接近了,她怕沈七爷终有一天会把大帅的死归咎到自己身上。
谢阮玉再次意识到,有时候,即便她知道未来,也如此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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