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你没逗大娘吧？
秦建华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穿过几条窄巷，来到了屯子西头最边上的一户人家。
这是秦剑的家。
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缩着，墙皮剥落得厉害，一片片像老人手上的斑痕，露出里面掺着麦秸的黄土。院墙是用树枝和秸秆胡乱扎成的篱笆，冬天里光秃秃的更显得萧索。
院子虽然不大，却收拾得异常干净。积雪被仔细地扫到两边，露出一条青石板的甬道，石缝里连片枯叶都没有。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苞米棒子，红黄相间在灰扑扑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鲜艳，给这清贫的小院添了几分暖色和生气。
院门虚掩着。
秦建华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堂屋的门帘是旧蓝布做的，洗得发白，边角处还打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连穗子都捋得整整齐齐。能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和轻微的咳嗽声。
“秦剑在家吗？”
秦建华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里面的动静停了停，随即门帘被掀开，探出一张瘦削、略显苍白却眉眼清秀的青年脸庞。
正是秦剑。
他看到秦建华明显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和局促，连忙撩开门帘走出来。
“建……建华哥？你咋来了？快，快进屋！”
秦剑显然没想到秦建华会来他家，有些手足无措，赶紧把秦建华往屋里让。
他身上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肘部还缀着一块颜色稍浅的补丁，但浆洗得很干净，领口袖边都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
秦建华跟着他进了屋。
屋里光线昏暗，但同样收拾得一尘不染。
靠北墙是一铺大炕，炕席虽然老旧，却编得紧密，用抹布擦得油亮，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炕头坐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老太太，是秦剑的母亲。
老太太腿上盖着一条打着补丁的薄被，正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缝补一件旧衣裳，见有人来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手撑着炕沿就要下炕。
“大娘，您坐着，别下来。”
秦建华赶紧上前一步，拦住了。
“是建华啊？快，快坐炕上，暖和！”
秦剑娘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剑儿，快给建华倒碗热水。”
“哎！”
秦剑应着，手忙脚乱地去拿放在炕沿边小桌上的暖壶和粗瓷碗。
那暖壶的竹壳已经裂了几道缝，用细麻绳仔细地捆扎着。
秦建华在炕沿坐下，打量着这间屋子。
家具很少，一个掉了漆的炕柜，柜门上贴着褪色的年画。
一张旧方桌，桌腿用木楔子加固过。两把凳子，其中一把凳面已经开裂。
“大娘，身体好些没？”
秦建华知道秦剑娘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吃药，这也是秦剑家日子艰难的主要原因。
秦剑爹去世得早，娘俩相依为命，秦剑早早地扛起了这个家。
“老毛病了，不碍事，就是天冷了有点咳。”
秦剑娘摆摆手，又忍不住咳了两声，用手帕捂住嘴，“建华啊，你今天来是有啥事吧？”
她知道秦建华现在是屯里的红人，管着副业，一般没事不会串门到他们家来，眼神里也就带着几分期盼，又有些不安。
穷人家最怕的就是有事，因为通常都不是好事。
秦剑也端着热水过来，双手捧着粗瓷碗递给秦建华，眼神里带着疑惑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家成分不好不坏，就是普通贫农，但孤儿寡母的，在屯里也没什么倚仗，平时都是谨小慎微地过日子生怕得罪人，更怕给队里添麻烦。
秦建华接过碗，喝了一口水后看向秦剑。
“剑子，我今天来，是传达队里的决定。”
秦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队里的决定？
好事还是坏事？
他和他娘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安。
“别紧张，是好事。”
秦建华看出他们的紧张，笑了笑，“月亮湾鱼塘那边，原来的看管人张老栓，因为他家闺女儿子犯了事，不能再用了。队里经过研究决定让你去接替他，看管鱼塘。”
“啥？”
秦剑猛地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看管鱼塘？
这可是个轻省活，工分还不低，而且鱼塘那边有房子，能住人，还能省下家里的柴火。
这种活计，在屯里可是不少人盯着的好差事，怎么会落到他头上？
秦剑娘也愣住了，手里捏着的针线掉在炕上都没察觉。
随即，她脸上涌起激动的红晕，嘴唇哆嗦着，声音都颤抖了，“让……让剑儿去看鱼塘？这……这是真的？建华，你没逗大娘吧？”
她撑着想坐直些，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泪花。
“大娘，我哪能拿这事开玩笑。”
秦建华语气肯定，点头道：“这是三爷爷、陈会计，还有工作组两位同志一起商量决定的。觉得你踏实、细心、有责任心，家里负担也轻，适合这个工作。”
“鱼塘那主要是防止有人偷鱼，或者搞别的破坏。你今天下午就过去接替，先熟悉熟悉环境。有啥困难或者发现啥不对劲的，及时跟队里报告。”
秦剑听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嘴唇哆嗦着看着秦建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这份信任，这份照顾，对他们母子来说，太重了。
他爹死得早娘又病着，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得扛起这个家，不能惹事不能出头，得比别人更勤快、更小心。他习惯了被人忽视，习惯了默默地干活，从来没想过这样的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这不仅仅是多挣几个工分，这是队里对他这个人的认可，是给他和他娘的一条活路啊！
“建……建华哥……”
秦剑声音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谢谢……谢谢三爷爷，谢谢陈会计，谢谢队里……也谢谢你……”
他知道，秦建华肯定也帮他说了话。
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了。
“谢啥，都是你应该得的。
”秦建华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又带着鼓励。
“好好干，把鱼塘看好了，就是给咱们屯的副业出了大力。平时轮休也能上工，工分多了这年底分红就多了，日子就能好起来，到时候就有钱帮你娘看病了。”
秦剑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滚了下来。
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声音虽然还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
“建华哥，你放心！我秦一定把鱼塘看得好好的，要是丢了一条鱼，我……我拿命赔！”
“傻孩子，说啥胡话！”
秦剑娘也在一旁抹着眼泪，又哭又笑。
“好好干活就行，可不敢说这种话……”
她转向秦建华，连声道谢：“谢谢队里，谢谢老支书，谢谢建华……这可是救了俺们娘俩了……剑儿，快，快给建华磕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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