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中同学聚会上,我谈了六年的前女友突然坐到我旁边:

“行洲,我和你堂哥下个月结婚,你会来的吧?”

我愣住。

当初,因为我家拿不出三十八万的彩礼,她和我提了分手。

可我这个堂哥,不学无术的无业游民。

前几年更是因为偷盗坐过牢,现在还欠着网贷。

嫁给他?是为了什么?

我心中好奇,也就问了出来。

她闺蜜抢先回答:

“因为他给的彩礼高,一百万。”

见我震惊,她捂嘴偷笑:

“你不会不知道吧?你爸妈给的。”

“你们家的祖宅上个月刚拆迁,分了六百万。”

“你爸妈给他在市中心买了一套三百万的房,听说还要给买车。”

我只觉耳边轰鸣,匆匆离席。

我躲去洗手间,给爸妈打去视频电话质问。

可他们却支支吾吾:

“那六百万,给你堂哥买房车加娶媳妇,没有剩的了。”

见我沉默,妈妈着急解释:

“行洲啊,你堂哥没能力还坐过牢,没女孩愿意嫁给她。”

“现在好不容易相亲成功,我们不多花钱替他操办,他就娶不上媳妇了。”

“你出息,比他强!还比他年轻,就体谅一下吧。”

看着他们熟悉的脸,我忽然感觉陌生至极。

眼泪突然笑着涌了出来:

“明白了,原来我没有爸妈了。”

“从今往后,让他给你们二老养老送终吧。”

1

挂断电话,我将他们的联系方式拉入了黑名单。

妈妈联系不到我,只能在家族群里艾特我。

“儿子,你把妈妈拉黑干什么啊?快打开。”

“你怎么能说出那种话来呢?我和你爸多难受啊。”

闻讯的七大姑八大姨纷纷询问情况。

或许是爸妈自己也心虚,没有说实情,只是以发生一点小矛盾搪塞了过去。

亲戚们不由分说为他们说话,对我进行道德指责。

我闭了闭眼,打字回复:

【你要不要说说我为什么拉黑的你们?】

【你们把我们家的拆迁款,全部一分不落给了堂哥,却没想着给我留一分。】

【既然他比我这个亲生儿子还要重要,那要我干什么呢?】

【正好群里都是自己亲戚,我就在这里再次宣布。】

【以后,我和季家再无关系!我不再是他们的儿子。】

【他们的养老送终,就给堂哥照顾了。】

说完,我退出了群聊,也拉黑了来私信的各种亲戚。

做完这一切后。

世界清净了,可我心里空落落。

似乎什么地方空了一块,灌进来一口急促的冷风。

我没有再回到聚会现场,而是打了一辆车回家。

街道明明灭灭的灯光,仿佛在嘲笑我是一个小丑。

路上,班长给我打来了电话。

“行洲,你去一趟厕所怎么去那么久啊,怎么还不回来?”

“抱歉,我不太舒服,已经坐车回家了。”

“聚会的钱,我稍后转给你。”

挂断电话,我给他转去了五百块。

不到五分钟后,江疏晚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看了一眼,没接,任由它响起。

电话因无人接听被挂断,她不知疲惫继续拨打。

在第七次反复响起,我还是滑动了接听键:

“行洲。”

电话那边,江疏晚的声音疲惫又无奈:

“我们已经是过去式了,我希望你能尽早走出来。”

“以后,我们终归是要成为一家人。”

“希望你不要因为我,再意气用事可以吗?”

原来,她以为我是因为她才离开的聚会。

我沉声开口:

“不会,我提前走不是因为你。”

“我和堂哥关系也不熟,你们在一起挺好的。”

她松了一口气,又试探询问:

“那你,会来参加吗?”

“再说吧。”

我懒得再和她纠缠,匆匆挂断了电话。

2

回到家后,我疲惫躺在沙发上休息。

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推送。

我点开,是堂哥发布的新动态:

【房子、车子已买,老婆待娶,感谢二叔二婶的鼎力支持。】

配图是三张图片,一张是自己的房产证,一张是自己刚买的跑车。

还有一张,是他在江疏晚父母面前送聘的照片。

底下的一水的点赞好评,都在夸他走上人生巅峰。

想来今天刚买的跑车,根本没时间去看家族群消息。

于是,我友好在下面评论:

【堂哥,恭喜啊!拿着我家的拆迁款过得风生水起,开心吗?】

【拿钱办事,从今天开始,我爸妈养老送终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消息发完,我退出了朋友圈。

将手机丢在沙发上,去了浴室洗澡。

周天一大早醒来,手机弹出消息,是我给爸妈预约的体检提醒。

提醒我下周去体检。

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

妈妈有高血压,父亲有脂肪肝。

我虽然在外地,但每年都会请假带他们去医院体检。

可现在,既然已经没关系,那也不是我的义务了。

我取消了预约,转身去厨房做饭。

半个小时后。

我正吃着刚煮的清汤面,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

刚一接听,父亲的暴怒声传了进来:

“季行洲,你是不是疯了,啊?!”

“昨天先是气你妈,在家族群发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

“又去你堂哥朋友圈底下评论那些让他养老的话。”

“你是要气死我们吗?!”

“你妈因为你这个事情,气得高血压都犯了,今天刚被拉去医院。”

“你堂弟因为你的话,被他朋友们不停嘲讽议论!”

“你是不是要把这个家弄散才开心啊?!”

一连串的指控将我砸了个晕头转向。

我努力控制情绪,沉声开口:

“我哪句话说错了吗?”

“你们拆迁款全送给堂哥,没想过我一点,”

“为什么不能他来养老?”

父亲被堵得哑口无言,却还是继续怒斥:

“那老房子是我的,我们的拆迁费爱给谁给谁,你管得着吗?”

“这是我的钱,我自己难道不能自由分配吗?”

“是!”

我打断他:

“拆迁款是你们的,你们当然可以自由分配。”

“可作为你们儿子的我,也有不管你们的自由!”

我爸气急败坏:

“你敢!我们辛苦养你这么大,你凭什么说不管就不管!”

闻言,我想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们辛苦将我养大?多辛苦?!”

“从小到大,我穿的衣服用的玩具,哪个不是堂哥用剩下的?”

“你们从小就偏心堂哥一家,所有好东西都会毫不犹豫的买给他。”

“给我买过什么,你自己说得出来吗?”

顿了顿,我声音哽咽,将积压的委屈和愤怒悉数倾泻而出:

“我大学毕业三年,就给家里建了新房。”

“现在你们住的那个房子,哪一样不是我买的?”

“去年你肝硬化晚期,是我毫不犹豫选择割肝救你。”

“前年妈妈得了脑血栓,那半年时间是我在她身边照顾她痊愈。”

“我把这几年攒的钱,全部花进了家里,我没有一句怨言。”

“你们身体不好,我工作养着你们,每个月都将一大半的工资寄回去给了你们。”

“我给你们买营养品,穿大牌衣服。”

“我自己的衣服穿了三年都舍不得换,房子住在最便宜的城中村。”

“我对你们还不够好吗?可你们对我做的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父亲的语气软了一些:

“爸妈知道,你一直是个孝顺的孩子,我们都看在眼里。”

“可你工作好学历高,不靠我们,爸妈也相信你会过上好生活。”

“爸妈只是觉得,这钱对你没什么用,倒不如先帮你堂哥解决人生大事。”

“那只是你们以为!”

我厉声打断,眼泪夺眶而出:

“因为你们是我父母,所以我把好的都给你们。”

“我拼了命地努力,想做出成绩,就是想向你们证明我不比堂哥差。”

“我这么努力,就是希望能得到你们的认可。”

“可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我错得多离谱。”

“哪怕堂哥坐过牢,是无业游民,你们还是偏爱他,瞒着我将家里所有拆迁款都给了他。”

“你们明明知道,他的未婚妻是我前女友,却从没和我提过一句。”

“你们对堂哥和我天壤之别,让我一度怀疑我不是你们亲生的。”

“爸,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也会寒心也会失望也会有情绪!”

“我甚至去偷偷做过亲子鉴定,还是不愿意相信,倔强怀疑是鉴定出了问题。”

“现在我终于明白,这个世界,就是有人不爱自己的孩子。”

“你们对我的生养之恩,这几年已经报完了!”

“以后,就让他给你们当儿子吧,我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说完,我狠狠挂断了电话,将号码拉入了黑名单。

这些年来的委屈,让我还是落下了泪。

哭累后,我打开自己的手机银行。

里面的余额,五千块……

27岁,毕业五年,我就存了五千块。

我看着家徒四壁的出租房,仿佛自己这些年的付出就是个笑话。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哪怕四处漂泊,但是有家的方向牵引。

而现在,我没有了家,也彻底成了浮萍。

我渴望给自己扎根,房子成了我最大的执念。

3

第二天上班,我将自己这几年所有的业绩做成表格,递到了上司面前:

“老板,我在公司上班这几年,工作没出过什么错。”

“所有业绩都超额完成。”

“我能力还可以,工作态度认真负责。”

顿了顿,我声音艰涩:

“我最近缺钱,有什么提成高的项目吗?”

“我不怕吃苦,也不怕困难。”

上司看着我坚定的眼神,拿出一份项目给我:

“这个,城东那块地的商业开发案。”

“换了三批人,甲方都不满意,特别难啃。”

“做好了,奖金不会少。”

“好,我干。”

我接过文件,没有一丝犹豫。

从这天起,我成了公司最晚走的人。

方案改了三十多版,合作方刁难了十几次,酒局喝吐了五六回。

凌晨三点的城市我看了无数次,胃药成了随身必备。

这天加班时,手机震动。

班级群里热闹非凡,班长给我发来一条私信:

【上次同学聚会里早早离开,是不是早就知道,江疏晚要结婚了?】

我发过去一个问号。

那边给我发来一张截图,是江疏晚在朋友圈发结婚照了,配文:

【往后余生,感恩相伴。】

配图里,她穿着婚纱靠在堂哥身上,笑得满脸幸福。

评论区一水的祝福。

我只是淡淡一笑:

“挺好的,恭喜她。”

班长愣了一下:

“你认真的?真的对她过去了?”

我点头:“恩。”

有些人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失散于人海。

留在过去,是对彼此最好的结局。

我原本以为这个事情就当个小插曲过去了。

可没想到,江疏晚在同学群里发了消息。

他邀请了全班人去参加他的婚礼,然后又艾特我:

“特别是你,行洲,你会来的吧?”

“你堂哥说很希望你能过来。”

此言一出,群里瞬间安静了,所有都在等着看我的反应。

我不想去,所以也就没有回。

可她竟然将堂哥拉到了我们的高中同学群里。

季然一进来,就在里面发了一万的大额红包,感谢同学们。

然后直接艾特我。

“堂弟,你哥结婚,你可得一定来啊。”

“我二叔和二婶等着你来呢。”

“不好意思啊,我昨天才知道,我老婆是你前女友。”

“不过你们都分手了,过去的事情就当过去了。”

“你上次说的那些话,我没放在心上。”

见我没动静,他就不停艾特我。

“怎么不说话?你不是在线吗?”

我努力克制着情绪,闭了闭眼,在群里打字回复:

“堂哥,不好意思,你的婚事我就不去了。”

“一个前女友和一个拿着我家拆迁款买车买房的人,我实在说不出恭喜的话。”

“还有,那不是我爸妈,是你爸妈。”

“你拿了他们的拆迁款,自然要尽孝。”

我又艾特了江疏晚:

“希望你当年甩掉我,嫁给我这个坐过牢的堂哥不会后悔。”

消息发完,我直接退出了同学群,懒得再和他们废话。

4

接下来,我将重心放在了自己的工作上。

在堂哥大婚前一天,我还是收到了江疏晚的邀请函。

是班长代发的。

我们分手得并不算体面,也删除了彼此的联系方式。

我虽然没有去,但还是从朋友圈里看到了不少的物料。

爸妈穿上了价格不菲的新衣,在宴会现场忙碌,比大伯一家还开心。

江疏晚行为体贴,她父母对待堂哥的态度,与我截然不同。

我是匆匆看了几眼,只觉得眼睛越来越酸涩。

干脆不再关注,将重心放在了工作上。

短短半年时间,我从项目组长任命为项目经理。

公司特意为我举办了一场庆功宴。

几个同事录下视频发在了网上,意外被我几个亲戚刷到。

没多久,公司的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我的小姨。

我们在附近找了家餐厅。

菜上齐后,小姨看着我苦口婆心:

“行洲啊,你这是干什么?你真要和你爸妈断了?”

“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堂嫂现在怀孕了,都是你妈在照顾。”

“你再不回去,你花钱新建的那个房子也成他们的了。”

“现在他们的新房装修还没好,自己的老家又太破,都搬到你爸妈家住去了。”

“你爸妈糊涂啊,亲近外人不亲近自己的亲生儿子。”

“但不管怎么样,你们还是一家人啊。”

见我沉默,小姨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爸妈其实心里是有你的。”

“上次被你的行为,寒了心啊。”

“你爸妈人老了,他们糊涂你不能不争啊。”

沉默片刻,还是答应了下来;

“好,我回去。”

“下周我有时间,也要回家一趟。”

小姨松了口气:“这就对了。”

我回去,不是去和解的,而是要结束这一切。

5

三天后,我买了回老家的机票。

落地后,我没回家,也没联系任何人,直接打车去了户籍所在的派出所。

这是我回来最重要的目的:迁户口。

手续早已提前咨询清楚,材料也准备齐全,流程进展得格外顺利。

从派出所出来后,我在路边打了一辆出租回家。

一小时后,我站在了熟悉又陌生的家门外。

我妈看到我,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行洲……我的行洲,你回来了?”

她激动向我走过来: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最近没有好好吃饭吗?你受苦了。”

闻声的亲戚们走了出来,七嘴八舌对我关心。

我被他们簇拥着来到客厅,桌上是精心准备好的饭菜。

“今天你爸妈知道你要回来,特意给你做这一大桌吃的。”

我没说话,目光在客厅里四处打量。

布局和我去年归来截然不同,原本放着我照片的地方已经换成了季然的生活照。

我放下行李箱,径直向我的房间走去。

“唉,你……别……”

江疏晚走过来要拦住我,门却被我先一步打开了。

这是我的房间,现在却俨然没有我的一点东西了。

我的大床换成了婴儿床。

我的书架被拆除,换成了婴儿爬架。

衣柜里面的衣服,全部是婴儿的东西。

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询问:

“我的东西呢。”

江疏晚走过来,面露尴尬:

“二婶说你一年也回来不了几次。”

“所以你房间,就先给我们当婴儿房布置了。”

“我东西呢。”

我继续重复,转过身,看向爸妈。

母亲不敢看我,犹豫片刻后,指向了仓库的方向:

“在,在仓库。”

“给你放在仓库里了。”

我径直往仓库走去,看见我这些年来的奖状和荣誉被丢得乱七八糟。

衣服被丢在一旁,许多已经发霉。

父亲走过来,声音有些心虚:

“行了,这些东西回头再慢慢收拾。”

“先过去吃饭,一大家子人都等着呢,菜该凉了。

6

我被他们拉到了餐厅坐下,看着满桌的饭菜,我却毫无食欲。

“你们叫我回家,是有什么事情吗?”

话一出,气氛瞬间陷入尴尬。

大姑率先开口:

“叫你回家,是让你看看你爸妈啊。”

“顺便趁这个机会,把之前的误会都说开。”

大姑看了一眼大伯,他识趣端起酒杯:

“行舟啊,前段时间的庆功宴视频我们都看到了,你出息啊,升经理了。”

恭维几句后,他顿了顿,沉声道:

“行洲,大伯没本事,给季然买不起房,娶不上媳妇。”

“你爸妈心善,才拉了我们一把。”

“你爸妈对我们的好,我们会报答的……”

伯母搓着手凑过来,眼角挤出细纹:

“行洲,我们没文化,教子无方,还让他走了歪路……”

“你爸妈也是看我们可怜,才帮一把的,你就不要和我们计较了。”

最后,堂哥站出来,给自己满了满满一大杯酒:

“堂弟。”

他声音沙哑,将一只鼓鼓囊囊的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知道说再多也没用。”

“这钱是我这几个月打工攒的,先还你。”

“剩下的……我们慢慢还。”

他抬头,眼眶发红:

“回家吧,叔叔婶婶……真的很想你。”

一圈人围拢过来,劝解声嗡嗡作响,像夏日恼人的蚊蝇。

我等声音渐渐平息,才平静开口:

“说完了?”

我看着他们:

“说完的话,让我也来说两句吧。”

“第一,我不接受你们的道歉。”

“第二,想让我和解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把六百万块的拆迁款还回来。”

此言一出,所有人鸦雀无声。

妈妈尴尬劝解:

“行洲,你堂哥这次真的变了不少。”

“是吗?”

我掂着他给的信封,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

里面的钱全是一元纸币。

“这就是你的诚意吗?这里面有一千块吗?”

“那六百万,你连几万都舍不得拿出来,变得真大。”

堂弟脸色一白,尴尬解释:

“我没本事,只能赚这点。”

“行洲,你放心,我一定会还清的。”

看着这张虚伪的脸,我懒得再和他虚与委蛇:

“行了,你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季然,你就是一个虚伪又自私的小人。”

“小时候你抢走我的东西,哪一件还过?”

“就连一颗糖你都舍不得还,吞进去的六百万,舍得吐出来吗?”

我转身,看向大伯:

“大伯,你比季然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无能、虚伪、自私……”

“用你的无能当借口,疯狂压榨着我们一家。”

“从小到大,你没给过我一分压岁钱,买过一件衣服。”

“却还有资格在这里大义凌然,和我说着一家人的鬼话。”

“真的可笑!”

我转过身,看向伯母:

“还有你,每次你家有什么好东西,看见我就会藏起来。”

“我只要一靠近你们家,你就拿着扫帚将我往外赶。”

“现在来装什么狗尾巴狼?”

最后,我直指爸妈:

“不过罪魁祸首还是你们两个。”

“从小到大对,你们对我的好,都是虚伪的口头关心。”

“家里哪一件好东西好事情,你们不是想到堂哥?”

“那六百万的拆迁款,你们一声不响瞒着我全部给了外人。”

“你们有什么资格让我谈原谅?”

“这房子花着我的钱建造,可我连一个房间都没有。”

“我十几年的心血被你们当成垃圾丢在一旁。”

“在你们眼里,真的把我当成亲生儿子看待吗?”

爸妈脸色惨白,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

“既然已经这样了,不要再恶心彼此了。”

我从背包最底层,拿出了那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桌上:

“我今天来的目的。”

“不是为了和你们重修于好的,而是来和你们断亲的。”

“户口我已经迁出去了。”

“这份断亲书,你们签一下。”

7

“什么?!”

父亲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震得哐当作响。

“你要和我们断亲?反了天了!”

母亲脸色苍白如纸,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声音发抖:

“儿子,你在说什么啊……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冷声道:

“我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我就是要和你们,彻底断绝关系。”

“绝不可能!”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几乎要戳到我脸上:

“你这个孽障!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当初就该把你掐死!”

满屋子亲戚倒抽一口冷气。

我却早已习以为常:

“你以为我愿意被你们生出来吗?”

“你们生我是基于你们自己的需求,不是为了我!”

我的声音在颤抖,控诉着自己的委屈:

“你们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给了什么呢?”

“除了无穷无尽的委屈和忽视,还有什么?”

“我接受家里穷,接受吃糠咽菜的日子。”

“我从来不嫌弃自己出身不好。”

我看着父亲的眼睛:

“我恨的是,家里明明有了钱,你们却只选择对我吝啬。我恨的是你们的生而不养!”

大伯猛地站起来打圆场:

“行洲,何必闹到这一步!一家人……”

“谁跟你们是一家人?”

我打断他,目光锐利:

“你吸着我家的血三十年不知足,还要让你儿子继续吸。”

“你们所有人都圆满了、幸福了,牺牲我一个。”

“凭什么?”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都不愿意做的事,凭什么要我来承担?”

“你们既要偏心,又要我孝顺,恶心又虚伪!”

“行洲……”

站在一旁的江疏晚终于忍不住了,站出来对我劝慰:

“无论怎么样,这些都是你的长辈,他们好歹对你有恩。”

“你怎么能说这么难听,寒了他们的心啊。”

我怒斥:

“我的心早就寒了!”

转身,看向江疏晚:

“你以为你又好到哪里去?”

“你作为最大的受益者,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当年嫌弃我穷,转头嫁给了拿着我家拆迁款的堂哥结婚,你可真贱!”

“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当年没娶你。”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最后看了一眼父母:

“告诉你们,”

“这协议,你们爱签不签,我反正不可能再管你们。”

“大不了你们就去告我。”

我顿了顿:

“到时候,我就去告你们的好侄儿,让他把那六百万一分不少吐出来。”

我转身,拉开门,大踏步离开。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声音。

8

从天以后,我回到公司,就将自己彻底埋进了工作里。

项目书、方案、报表、酒局……所有能填满时间的东西,我都来者不拒。

团队里的人都说我疯了,说我像个不知道累的机器。

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有父母、家人、孩子……

而我,背后空无一物。

我只能靠自己,只有拼命努力才有在这里扎根的可能。

这天加班到深夜,走出写字楼时已经快凌晨一点。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我裹紧外套,走向租住的那片城中村。

路灯坏了好几盏,光线明明灭灭,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刚走到我那栋楼下,昏暗的光线里,两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墙角,瑟缩着。

我脚步一顿。

“行洲……”

母亲先看到我,颤巍巍地站起来。

她瘦了很多,眼眶深陷,身上穿的还是三年前我给她买的那件外套。

“儿子,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瞬间就红了。

父亲也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尴尬和小心翼翼。

他搓着手,声音干巴巴的:

“你妈……她想你了,非要来看看你。”

“我们打你电话打不通,之前你妈给你寄过特产,顺着地址找来的……”

我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夜风吹过,母亲打了个寒颤。

良久,我侧身,拿出钥匙打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进来吧。”

房间很小,十平米不到。

他们一进来,几乎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了。

劣质木板隔出的墙壁不隔音,隔壁的咳嗽声、情侣的争吵声隐隐传来。

楼道里潮湿发霉的气味混杂着公共厕所的味道,无所遁形。

母亲的眼睛一下就湿了。

她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

“儿子……你……你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她的手指抚摸过开裂的墙皮、摇晃的桌子、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洗得发白的床单。

“这……这比咱老家猪圈强不了多少啊……”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天哪,你在外面过的就是这种日子?”

父亲也红了眼眶,看着屋里的布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没理会他们的反应,熟练地插上电热水壶。

然后从墙角的纸箱里拿出三桶泡面。

撕开包装,倒入热水,盖上盖子。

“太晚了,没地方叫外卖。将就吃吧。”

我把泡好的面推到他们面前,自己拿起一桶,低头吃起来:

“吃完休息一下,明天一早,你们就回去。”

“行洲……”

母亲声音哽咽,伸手想拉我,被我避开。

“妈知道错了,妈和你爸真的知道错了……”

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我们不该……不该那样对你……”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头也没抬,声音平静无波:

“钱已经给出去了,季然房也买了,车也提了,婚也结了。”

“你们的‘知道错了’,能改变什么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瞬间苍白的脸。

“如果你们觉得,来我这里哭一场,表示一下心疼和后悔,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顿了顿,“那你们就大错特错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吃泡面的声音,和他们压抑的抽泣声。

那一晚,他们挤在我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上,我在地上铺了层薄褥子将就。

谁也没再说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们就起来了。

母亲默默把我的脏衣服收拾了,拿到公共水房去洗。

父亲则笨手笨脚地想帮我收拾屋子。

我靠在门边,冷眼看着。

从早上到离开,我没有再和他们说一句话。

送他们到村口打车时,母亲一步三回头,眼泪一直没停过。

关上门,回到屋里,我看到了桌上那个黑色的塑料袋。

打开,里面是一个厚厚的信封。

两沓崭新的百元钞,两万块。

我拿着那叠钱,在狭窄的房间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照在那些红色的纸币上,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不是感动。

是觉得无比可笑。

这两万,到底是买他们的愧疚,还是买我的原谅?

我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了。

下午,我去银行把这笔钱原路转回了他们的卡里。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我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从今往后,再不让任何人趴在我身上吸血了。

9

两年后,我做了不少漂亮的大项目,在业内有了一定的知名度。

有不少公司抛来橄榄枝。

经过考虑,我跳槽了对我最利好的一家大企,薪水翻了近三倍。

一入职,我给自己制定了极高的目标和要求。

我不敢让自己停下来。

入职第三个月,我搬离了城中村。

好的环境和通勤让我休息得更好,工作效率更高。

第三年,我升了总监,也攒到了不少的积蓄。

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这座城市时,我终于有了站稳脚跟的实感。

银行账户里的数字,也第一次让我有了安全感——足够在这个城市付一套房子的首付。

我买了房。

不大,八十平,但每一寸都属于我自己。

搬进新家的那天,我破天荒地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我恍惚了许久。

或许,我可以开始好好生活了。

放松下来后,我发现了许多自己以前不曾发现过的美好事物。

内心逐渐变得充盈,整个人开始活了过来。

在一次行业峰会上,我认识了张婧。

她是我的甲方,一家上市公司的战略总监。

我们因为一个合作项目对接,她指定要我负责。

那是个难啃的骨头,竞争对手虎视眈眈,内部意见也不统一。

我花了半个月时间,做了三套完整的方案,带着团队熬了五个通宵。

项目竞标会上,我的方案全票通过。

散会后,她特意留下来,走到我面前。

“季行洲,”

她看着我,眼里有欣赏的光:

“有没有人说,你很优秀?”

我笑了笑:“有,很多。”

她也笑了,那笑容干净又直接:

“刚好我也挺优秀的。”

我微微一愣。

“怎么样,”

她继续说,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要不要和我处对象?我挺欣赏你的。”

这次我真的愣住了。

看着她坦荡的眼神,我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一下。

“张总,”我也笑了,“巧了,我也很欣赏你。”

“不如,先加个微信?”我说,“我们慢慢熟悉?”

……

半年后,我们走到了一起。

和张婧在一起的时光,是我人生中从未体验过的轻松。

我们势均力敌,彼此欣赏,有问题就沟通,有矛盾就解决。

原来健康的感情是这样的。

原来被坚定地选择、被平等地对待,是这样的感觉。

后来,我们顺理成章地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最亲近的朋友和同事。

交换戒指时,张婧看着我,轻声说:

“行洲,以后我们就是彼此的家了。”

我握紧她的手,眼眶发热。

原来熬过最深的黑暗,光会格外明亮。

从前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婚礼那天,我罕见地发了条朋友圈:

【祝我新婚快乐,我自己选择的家人。】

几分钟后,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儿子,祝你新婚快乐,以后要过得幸福。】

我看了一眼,没回。

几个来参加婚礼的高中同学聚在一起聊天,班长拍拍我的肩膀:

“没想到啊,我们还以为你受过情伤,不会再谈恋爱了。”

我笑着摇头:

“我一直都拥有爱的能力。”

“我也一直相信,”

我看着不远处正在和朋友交谈的张婧,声音温柔下来:

“对的人,会在我的前程和未来里等我。”

10

婚礼后不久,班长约我吃饭,犹豫了很久,还是提起了那件事。

“江疏晚的事……你听说了吗?”

我摇摇头。

那之后,我再没关注过他们的消息。

班长叹了口气,说了我知道又不知道的后续。

结婚五年,江疏晚过得并不好。

我爸妈的钱被堂哥挥霍一空后,他们夫妻搬回了大伯家。

江疏晚生的是女儿,被婆家嫌弃,月子里都要自己操劳。

她提过离婚,被季然家暴。

第二个孩子就是被他打没的,她也伤了根本,再难怀孕。

而季然因为不学无术,染上了赌瘾。

为了拿钱去赌,他把房子卖了,最终输了个精光。

后来走投无路,他又去偷窃,盯上了一户有钱人家。

见女主人貌美,竟起了歹念——

“结果被男主人的保镖打进医院,下半身都废了,现在还在牢里。”

班长摇摇头:

“季然的爸妈背着一身债,江疏晚也不好过,带着女儿回了娘家,听说在超市打工。”

我静静听着,心里没有太多波澜。

“你爸妈……”

班长犹豫了一下:

“也好不到哪里去。钱一分都要不回来,你爸去年生病,把老房子卖了才治好病。”

“现在他们四处租房子,年纪大了,没人愿意长租给他们……不知道搬去哪儿了。”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回到家,张婧看出我有心事。

听完我的话,她沉默了很久。

“老公,”

她轻声说:

“我们把他们接回来吧。”

我抬头看她。

“他们虽然很可恶,”

她握住我的手:

“但我们……不能不做人。送他们去养老院,好吗?费用我们出。”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盛满星光。

11

我们花了些时间,最后在天桥下找到了他们。

两人挤在一个勉强能挡雨的角落,身下铺着破旧的被褥。

父亲蜷缩着,母亲正给他喂水——他的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看到我时,母亲手里的塑料碗掉在地上。

“行……行洲?”

我走过去,蹲下身。

父亲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很久,才认出我来。

“你……”他想说什么,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没说话,帮他们收拾了那点可怜的家当,扶他们上了车。

去养老院的路上,母亲一直哭,父亲看着窗外,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手续办得很顺利。

我选了家条件不错的养老院,交了五年的费用。

离开时,母亲抓着我的手不肯放:

“儿子……对不起……对不起……”

我轻轻抽回手。

“好好生活。”我说。

转身时,我听到身后压抑的哭声。

……

后来,我得知大伯家的老房子也拆迁了,补偿款五百万。

我找律师起诉了大伯一家。

要求返还当年那六百万拆迁款,以及这些年的利息。

庭审很顺利。

证据链完整,当年的转账记录、父母的证言、甚至季然当年炫耀的朋友圈截图,都成了铁证。

法院判决:

返还本金及利息共计七百二十万。

大伯一家哭天抢地,说这是要他们的命。

我的律师很冷静:

“季然名下已无财产,但拆迁款在你们夫妻账户。法院可以强制执行。”

他们最终还是把钱吐了出来。

拿到判决书的那天,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

五百万,一分不少地打进了我的账户。

我给养老院又续了十年费用,剩下的钱,我捐了一半给助学基金。

至于大伯一家剩下两百多万债务,我不急。

老的死了,堂哥出来接着还。

他们欠的债,总归要偿还的。

就像这么多年,我终于学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善待自己,然后,对值得的人善良。

而有些人,只配得到法律的公正,和时间的审判。

手机震动,是张婧发来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你爱吃的鱼。】

我回复:

【都行。早点回家。】

收起手机,我走向停车场。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但这一次,影子不再孤单。

前方有光,有家,有等我的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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