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确诊重度抑郁症的那年,我是全家的重点保护对象。

家里所有的尖锐物品被收走,连窗户都被焊死。

爸妈二十四小时轮流守着我,生怕我有一点轻生的念头。

为了照顾我的情绪,他们甚至逼迫刚考上名校的弟弟休学回家帮忙。

直到弟弟结婚那天,家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我看着满堂宾客,只觉得呼吸困难,下意识说了一句:

“妈,我好难受,我想回房间。”

原本满脸堆笑的妈妈,突然面目狰狞,从果盘里抓起一把水果刀塞进我手里:

“难受?难受你就去死啊!”

“今天是你是弟弟的大喜日子,你非要触霉头是吧?”

“来,往这儿割,别只会在嘴上喊不想活了!”

她握着我的手,把刀刃狠狠压向我的脖颈。

最后嫌恶地推开我,转身去给弟媳敬茶。

我看着那把刀,终于笑了。

1

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

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摸到这么锋利的东西。

太久了。

这三年,我的世界里只有钝角。

吃饭只能用圆头的勺子,

指甲长了,妈妈亲自用磨甲刀一点点磨平,

就连洗澡,浴室的门也必须敞开,以便他们随时确认我的安全。

而现在,这把刀,就这样被妈妈塞进了我手里。

满堂宾客欢声笑语,觥筹交错。

没有人看我。

我低头,看着这把刀。

此时我应该把它放回去,放回果盘里,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手微微抬起,却又僵在半空。

门外传来弟弟许阳爽朗的笑声,他在给宾客敬酒,意气风发。

为了看住我这个“疯子”,他休学了一年,错过了最好的年华。

如今终于结婚,组建了自己的家庭,终于可以摆脱我这个累赘了。

我看着这满屋子的喜庆,突然觉得自己好脏。

我是这个画面里唯一的污点。

我站在这里,连空气都变得浑浊压抑。

妈妈说得对。

我不该在今天犯病。

不该触霉头。

不该活着。

我握紧了刀柄,转身走向卧室。

我走得很慢,没有人注意到我。

大家都沉浸在婚礼的喜悦中,谁会在意一个精神病患者的去留呢?

我走进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

我靠在软包墙上,身体顺着墙壁慢慢滑落,跌坐在地毯上。

举起刀,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手抖得厉害。

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激动。

是一种即将挣脱枷锁、获得终极自由的生理性亢奋。

这三年来,我无数次幻想过死亡。

想过跳河,想过上吊,想过吞药。

但每一次都被他们发现,然后就是更严厉的看管,更歇斯底里的哭诉。

“念念,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想逼死妈妈吗?”

“许念,我们为你付出了一切!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是我们全家的!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姐,算我求你了,好好的,行吗?爸妈年纪大了,经不起你这样折腾……”

今天,终于要解脱了。

妈妈,是你让我死的。

是你亲手把刀递给我的。

我听话。

锋利的刀刃贴上皮肤,手腕猛地用力。

“噗嗤——!”

紧接着,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

我睁开眼。

鲜血溅在墙上地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花。

真好看。

力气随着血液快速流失。

我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好冷。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

我看着满手的血,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个弧度。

弟弟的婚礼,我用命来贺。

爸妈的养育之恩,我用命来还。

以后,你们再也不用轮流守夜,不用时刻提心吊胆,不用在亲戚面前难以启齿,不用被沉重的治疗费压弯脊梁。

你们自由了。

我……也自由了。

意识开始模糊。

门外的欢笑声遥远而模糊,

“祝新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干杯!”

真热闹啊。

最后的最后,我好像听到了妈妈的笑声。

那是她很久没有过的、发自内心的笑。

2

我死了。

但又好像没完全死。

身体轻飘飘的,悬浮在半空中,

我低头看着角落里的一团。

血还在极其缓慢地渗出,大片暗红色的血渍浸透了地毯,

这块地毯是羊毛的,很难清洗。

妈妈最爱干净,看到这一地血,肯定会气疯的。

我想蹲下去擦,手却穿过了地毯,什么也抓不住。

我有些局促地站在尸体旁边,过了一会,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爸爸的声音从客厅传来,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哎呀,今天真是太圆满了!”

“他们都夸小雅大方得体,咱们老许家有面子!”

妈妈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难掩兴奋,

“那是,也不看是谁挑的儿媳妇。”

“行了,赶紧把红包拆了,记个账。”

我飘出房间,来到客厅。

满地的瓜子皮和糖纸还没来得及扫,桌上堆满了红色的礼金袋。

爸爸、妈妈、弟弟还有弟媳,四个人围坐在沙发上,脸上都洋溢着疲惫但满足的笑。

这种温馨的画面,已经很久没出现了。

自从我病了以后,家里的气压永远是低的。

只要我在,他们就不敢大声说话,不敢笑,眼神总是小心翼翼地盯着我。

像现在这样肆无忌惮的快乐,真好。

“哎?姐呢?”

弟媳小雅突然环顾四周,“从敬酒那会儿就不见人了,是不是还在房间里?”

空气凝固了一瞬。

妈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

“别管她,在房间里装死呢。”

“今天这么好的日子,她非要给我摆脸色,刚才还拿刀吓唬我,说不想活了。”

“拿刀?”小雅吓了一跳,“家里不是没刀吗?”

“我给她的!”

妈妈把一个红包重重拍在桌子上,“我就是气不过!天天拿死来威胁我,我就把刀给她,我看她敢不敢死!结果呢?还不是灰溜溜跑回房间躲着去了。”

我飘到妈妈面前,看着她激动的脸,想大声告诉她:

“妈!我没躲!”

“我真的敢。”

“我已经死了。”

可是我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却像风一样消散在空气里。

“妈,还是去看看吧。”

小雅有些不放心,站起身往我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姐这几年状态一直不好,万一……”

“能有什么万一!”

妈妈一把拉住小雅的手,语气强硬,

“小雅,你刚进门不知道,她这就是惯的!这就是表演型人格!你越理她,她越来劲。听妈的,晾着她!”

爸爸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吐出烟圈,

“念念这孩子,就是太自私了,光想着自己那点难受,从来不考虑家里人。”

“阳阳结婚这么大喜事,她非要今天给家里添堵。咱们为了她,这几年没过上一天安生日子,今天就让她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爸爸。

明明他以前最疼我了。

小时候我骑车摔破了皮,他都要心疼半天。

现在我割断了喉咙,他却在这里说我自私。

我又看向弟弟许阳。

他手里拿着厚厚一叠钞票,神色晦暗不明。

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了头,继续数钱。

“也是,姐那个脾气……确实该改改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虽然已经没有心跳了,但那种幻痛还是让我蜷缩起来。

原来在你们心里,我连死都是在无理取闹。

3

桌上摆着婚宴打包回来的剩菜,有红烧肉、肘子、大虾、鸡翅,还有漂亮的双层蛋糕。

好香啊。

这三年,为了防止药物反应,我的饮食被严格控制。

清汤寡水,少油少盐。

我已经快忘记肉是什么味道了。

我飘到桌边,贪婪地吸着红烧肉的香气。

“我去给姐弄点吃的吧,一天没吃饭了。”

小雅还是心软,拿起一个干净的盘子,夹了一块最大的肘子,又切了一块蛋糕。

“小雅!”

妈妈突然站起来,一把夺过小雅手里的盘子。

“哗啦”一声。

连盘子带菜,全部倒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不许给她吃!”

妈妈怒吼道,胸口剧烈起伏,“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谁也不许给她送饭!饿她三天!我看她还怎么有力气作妖!”

小雅被吓住了,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妈,你这是干什么……”

“我是为了她好!”

妈妈指着我的房门大骂,“不给她点教训,她永远不知道这个家为了她付出多少!”

“她就是被惯坏了!觉得全世界都欠她的!生病了不起吗?抑郁症了不起吗?谁活得容易?”

我蹲在垃圾桶旁边。

看着那块被毁掉的蛋糕。

伸手去够,只抓了一手空气。

连垃圾,我都吃不到了。

我抱紧自己透明的膝盖,把脸埋进去,

“没关系。”

“反正……我也感觉不到饿了。”

“真的……没关系。”

夜深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妈妈拉着小雅坐在沙发上,还在喋喋不休。

“小雅啊,妈不是恶婆婆,妈真的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你不知道,这几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二十四小时不敢合眼,上厕所都要听着动静。她一会要跳楼,一会要撞墙,我这根弦崩得太紧了,随时都要断。”

小雅默默地听着,给妈妈倒了一杯水,

“妈,我理解。照顾病人确实不容易。”

“但是……姐今天的眼神,真的很绝望。那种眼神,不像是在演戏。”

妈妈愣了一下,捧着水杯,苦笑一声,

“绝望?”

“她哪天不绝望?自从得了这个病以后,就像变了个人。以前念念多乖啊,学习好,长得漂亮。要是没这个病,现在也该结婚生子了……”

“那时候邻居谁不羡慕我有个好女儿?现在呢?谁都在背后戳脊梁骨。我这心里……苦啊。”

我躲在角落里,看着妈妈泪流满面的样子。

对不起,妈。

是我不好。

我不该生病。

我不该从那个优秀的许念,变成现在这个只会给家里添乱的废物。

我跪在地上,对着妈妈的方向重重地磕头。

虽然没有声音,但我磕得很用力。

“对不起,妈。对不起,爸。对不起,阳阳。”

“以后你们不用再苦了。”

“那个不争气的女儿,那个讨债鬼,走了。”

“真的走了。”

4

小雅又安慰了妈妈几句,就回房休息了。

客厅里只剩下妈妈一个人。

她关了电视,收拾好垃圾,走回卧室。

路过我房门的时候,她停下了。

在门口站了很久,突然开口,

“念念。”

“妈今天……说话是重了点。”

“妈也是被气昏头了。你看你弟弟结婚,那么多人看着,你非要闹,妈这张老脸往哪搁?”

“你也别怪妈狠心。饿你是为了让你长记性。明天……明天妈带你去买新衣服,行不行?我那天在商场看中了一件裙子,淡蓝色的,你穿肯定好看。”

“只要你听话,别再闹自杀,妈什么都依你。”

我拼命地点头,想扑上去抱住她,想大声告诉她:

“妈,我听话!”

“我不闹了,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妈你别难过!”

可我的手只能穿过妈妈。

门外,妈妈还在等待回应。

可是什么都没有。

妈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有些失望。

“这孩子,气性真大。”

她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放在门口的地板上。

是大白兔奶糖。

婚礼喜糖里最高级的几种,她特意挑出来的。

以前我最爱吃这个。

“饿了就吃块糖垫垫,别真饿坏了。明早妈给你做皮蛋瘦肉粥。”

说完,妈妈转身回了主卧。

我飘着跪在地上,看着那几颗大白兔奶糖。

好想吃啊。

哪怕只是尝一口甜味也好。

嘴里临死前反上来的血腥味,苦涩得让人发疯……

这一夜过得格外漫长。

天还没亮,主卧里就传来了动静。

我飘进去,看见爸爸和妈妈正坐在床上,中间摊着那本厚厚的礼金账本,还有一个计算器。

“三十二万八。”

爸爸按完最后一个数字,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除了酒席和婚庆的钱,还能剩下个二十万左右。”

“二十万……”妈妈叹了口气,“看着挺多,其实也不经花。念念上个月刚换的那个进口药,一瓶就三千多。还有那个心理咨询师,一小时五百。这二十万,也就够她折腾一年的。”

“唉。”

爸爸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阳阳刚结婚,还没买房,现在跟我们挤在一起也不是个事儿。小雅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有疙瘩。要是……要是没有念念这个无底洞,这二十万正好够给阳阳付个首付。”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我站在床边,苦涩得看着爸爸佝偻的背影。

“行了!”

妈妈突然瞪了爸爸一眼,声音尖利起来,“大清早的说这丧气话干什么!念念也不想生病,那是咱们身上掉下来的肉!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能不管她。”

爸爸被骂得没脾气,小声嘟囔:“我就是随口一说,也没说不管啊……”

然后凑过去,帮妈妈按腰,“给你揉揉腰吧,昨天站了一天又疼了吧,老婆,辛苦你了。”

“知道我辛苦以后就少气我。”

两人互相依偎着,在这清晨的微光里,显出一种相濡以沫的温情。

我飘到床边,也想伸手帮妈妈揉揉腰,

手掌穿过了她的身体,只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

只好虚抱着她,把头靠在她不再宽阔的肩膀上,轻声说:

“爸,妈,以后你们就轻松了。”

“钱都留给弟弟买房吧。那个进口药太贵了,我不吃了。”

“心理医生也没用,我不看了。”

“我给你们省钱了,好多好多钱。”

天色大亮。

妈妈下床做昨晚承诺我的皮蛋瘦肉粥,

做好早饭,她解下围裙,走到我的房门口。

“念念,出来吃饭了!”

“你看你,给你准备的糖也不吃。”

“不吃就不吃吧,赶紧收拾收拾出来吃饭。”

门内一片死寂,

半晌,妈妈终于不耐烦,猛地推开门,

“许念你给我起——”

声音戛然而止。

5

妈妈僵在门口,保持着推门的姿势,一动不动。

“老婆,怎么了?”

爸爸察觉到不对劲,走上前两步,视线越过妈妈的肩膀,看向屋内。

下一秒,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晃了半天,才勉强扶住了门框。

许阳和小雅也凑了过来。

“啊——!!!”

小雅的尖叫声凄厉得几乎刺破耳膜。

门内。

那个让他们头疼、让他们破费、让他们丢脸的许念。

此刻正躺在凝固的血泊中。

手里死死握着那把水果刀。

“念念……”

妈妈发出一声哀嚎,双腿一软,连滚带爬地扑进了房间。

她直接跪在血泊里,双手颤抖着想要去抱我。

“念念!念念你怎么了?你别吓妈妈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

她的手碰到了我的脖子。

那里是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皮肉外翻,早就干涸了。

触手冰凉,僵硬得像块石头。

妈妈猛地缩回手,看着满手的暗红色,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

“血……怎么这么多血……”

她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很快,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紧握的右手上。

那里,攥着一把水果刀。

那是昨天,她亲手从果盘里拿出来,硬塞进我手里的。

“……刀……是我……给的?”

她喃喃自语,下一秒,突然疯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抽在她自己脸上。

“啪!啪!啪!”

她开始疯狂扇自己耳光,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我该死!我是畜生!我不是人!是我给她的刀!是我让她死的!”

“念念!你醒醒!妈妈错了!妈妈不该给你刀!妈妈那是气话啊!妈妈怎么会真的想让你死!”

她一边打自己,一边去摇晃那具僵硬的尸体,试图把那个已经死去多时的女儿摇醒。

我跪在妈妈身边,想拉住她的手。

“妈,别打了。”

“我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门口,许阳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看着那个从小疼爱他的姐姐,变成了这副惨状,眼泪夺眶而出。

“姐……”

小雅捂着嘴,转身冲进卫生间,剧烈地呕吐起来。

爸爸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踩在粘稠的血迹上,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我惨白的脸。

那触感,冷得刺骨,彻底击碎了他心里最后一丝幻想。

妈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抱住爸爸的腿,“老许!老许你快救救她!”

“送医院!快送医院!念念只是睡着了,她只是流了点血,输点血就好了!”

爸爸低头看着妈妈,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庞流下来。

“晚了……”

“早就……凉透了。”

“不——!!!”

妈妈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死死抱住我的尸体不松手,“没凉!她是暖的!我给她暖暖就好了!”

她解开自己的衣服,试图用体温去温暖那具冰冷的尸体。

血蹭了她一身,但她毫不在意。

我看着这一家人的崩溃。

看着爸爸一夜白头的颓唐,看着妈妈疯了一样的悔恨,看着弟弟跪地不起的痛哭。

我的心好痛。

我死,是为了让你们解脱,是为了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为什么你们要这么难过呢?

你们应该感到轻松才对,

我是个累赘,是个疯子,是个只会花钱的无底洞。

死了不是正好吗?

我飘在半空中,对着满屋子的血迹,对着那三个痛不欲生的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爸,妈,阳阳。”

“我最后……连死,都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6

救护车和警车几乎是同时到的。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冲进房间,只看了一眼现场,就直接摇了摇头。

“瞳孔散大,尸斑都出来了,死亡时间至少超过十二个小时,没有抢救意义了。”

“不可能!昨天晚上我还给她送糖了!”

妈妈披头散发,满脸是血,像个疯子一样冲上去抓住医生的领子,“你胡说!你救她啊!我女儿没死!她只是睡着了!我有钱!我有二十万!都给你!求求你救救她!”

警察上前拉开了妈妈。

“冷静点!”

带队的警察是个中年男人,看到现场的惨状也不由得皱起了眉。

他锐利的目光扫向了屋里的每一个人。

“谁是家属?”

“我是她爸爸……”爸爸瘫坐在椅子上,声音嘶哑。

“死者患有重度抑郁症?”警察看着墙上的软包,显然很有经验。

“是……”

“既然知道她是重度抑郁,家里为什么会有刀?”

“而且刀还在死者手里?你们不知道抑郁症患者有自杀倾向吗?这把刀是谁给她的?”

房间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妈妈身上。

妈妈瘫坐在地上,身体剧烈地哆嗦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是我……”

“昨天阳阳婚礼,她说不舒服,我……我气急了我把刀塞给她。”

“是我给她的……我只是想气气她……我以为她不敢……我没想让她死啊……”

“简直是胡闹!”

警察愤怒地合上记录本,“给重度抑郁症患者递刀,还用言语刺激,你这不仅是教唆自杀,这是间接杀人!”

“间接杀人”四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妈妈心上。

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爸爸试图辩解,声音却极其无力,

“警察同志,我们不是不关心她啊!我们……我们把窗户焊死,把墙包起来,就是为了保护她啊!”

“我们真的尽力了……”

警察指着那个铁笼一样的房间,“把人关在没有阳光的屋子里,断绝社交,这叫保护?”

“这在法律上叫非法拘禁!你们这是在养犯人,还是在养女儿?”

爸爸的脸瞬间惨白。

他们引以为傲的“保护”,他们自我感动的“牺牲”,

在外人眼里,竟然如此愚昧,甚至……违法。

我飘在警察旁边,看着爸妈被训斥得抬不起头,很着急,拼命地对着警察摆手:

“不是的!警察叔叔,不是爸爸妈妈的错!”

“是我自己要拿的!是我自己想死!”

“我不怪妈妈!你们别骂她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

可是警察听不见。

他挥了挥手,让人把尸体装进裹尸袋。

妈妈看到裹尸袋,发疯一样冲上去,死死抱住袋子,“不!别带走她!”

“那是我女儿!你们不能带走她!念念怕黑!别把拉链拉上!放开!你们放开!”

“拦住她!”

两个警察强行把妈妈拉开。

尸体被抬走了。

我也跟着飘了出去。

外面挤满了看热闹的邻居。

“哎哟,真死啦?我就说老许家天天把闺女关着不是个事儿……”

“听说是当妈的昨天给递的刀?我的天,这心也太狠了!”

“抑郁症啊,可怜是可怜,但也是真拖累全家,这下……唉,算是解脱了。”

“小声点!人还没走远呢!不过也是,以后老许家可算能松口气了。”

闲言碎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扎在爸妈的身上。

妈妈听着这些话,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身体缩成一团,发出压抑的呜咽。

“念念……我的念念啊……”

可惜,我再也不会应了。

7

灵堂设在客厅。

那个原本贴着巨大“囍”字的位置,现在挂着我的黑白遗照。

照片是我初中毕业时拍的,那时候我还没生病,扎着马尾,笑得很甜,眼睛里有光。

妈妈跪在遗照前,手里拿着我生前穿过的一件衣服,神情恍惚,

“念念怕冷,一到冬天手脚就冰凉,这衣服最厚实了。”

“以前我总怕怕她上学路上不安全,怕她被坏孩子欺负,怕她早恋影响学习,怕她考不上好大学……后来她病了,我更怕,怕她伤害自己,怕她突然就不见了……”

“我就想,把她放在家里,放在我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门窗都锁好,危险的东西都拿走,这样最安全,她就永远不会受伤,不会跑丢……”

“我以为这是爱她啊……”

“我是她亲妈,我怎么会害她呢?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

我坐在供桌上,伸手去擦她的眼泪,虽然擦不到。

“妈,我知道你是爱我的”,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生病了,是我太脆弱”。

“妈,别哭了,哭太久眼睛会瞎的。”

爸爸在整理我的遗物。

其实我没什么东西。

这三年,我的书、手机、电脑都被没收了,房间里空荡荡的。

爸爸在拆那个沾了血的床垫时,突然在床垫的缝隙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个信封。

上面已经受潮发霉了,边角有些磨损。

“这是什么?”

爸爸颤抖着手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叠零碎的钱。

有皱巴巴的一百元,有五十元,甚至还有几张一块五块的硬币。

加起来大概只有两千多块钱。

这些钱,是我这三年偷偷攒下来的。

有时候是买药剩下的,有时候是过年亲戚硬塞的红包被我藏起来一点。

我把这些钱藏在床垫最深处,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背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这是偷偷攒下来的药费退款,给弟弟当结婚礼金。祝弟弟幸福,祝爸妈身体健康。”

爸爸拿着信封,冲到灵堂,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你们看……这是念念留下的……”

妈妈接过纸条,看着那熟悉的字迹。

“哇——!!!”

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我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在精神和药物的双重折磨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想祝他们幸福。

许阳看着那一堆零钱,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

“姐姐啊!我是混蛋!我是混蛋啊!”

“姐,你为什么这么傻!谁要你的钱啊!我要你活着啊!你回来啊!你回来打我骂我都行!”

我看着他们哭成这样,轻轻叹了口气,

“哎呀,别哭了。”

“我也知道钱有点少,拿不出手。”

“但我真的尽力了……我就只能攒下这么多。”

“我的爱,你们收到了就好。”

妈妈抱着那个信封,对着遗照,把额头贴在地板上,久久不起。

“念念……妈错了……妈真的知错了……”

8

出殡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坐在自己的骨灰盒上,爸爸捧着我,一步步走向那个早已挖好的墓穴。

一个远房亲戚站在树下避雨,小声嘀咕了一句:

“唉,这雨下的……不过话说回来,走了也好。这下老许家终于解脱了,不用再伺候个疯子了,省钱又省心。”

这声音,在肃穆的葬礼上显得格外刺耳。

我愣了一下。

其实他说得对。

我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还没等我点头附和。

“你放屁!!!”

一声怒吼穿透雨幕。

妈妈扔掉雨伞,冲过去一把抓住了那个亲戚的头发。

“你才是疯子!你全家都是疯子!”

“我女儿不是疯子!她是生病了!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儿!”

“哎哟!打人啦!你干什么!撒手!疯婆子!”亲戚被打懵了,狼狈地想跑。

“砰!”

爸爸也冲了上去,一脚踹在那个亲戚的肚子上。

“滚!给我滚!”

“谁敢说我女儿一句坏话,我跟他拼命!她比你们都干净!她是为了我们才走的!是我们对不起她!她轮不到你们这群外人来说三道四!”

场面一度混乱。

雨水混合着泥,溅了爸妈一身。

最后还是小雅和许阳冲上去,才把人拉开。

那个亲戚骂骂咧咧地逃走了。

爸妈站在雨里,浑身狼狈,大口喘着气。

我看着他们这样守护我,开心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就哭了……

许阳扶着颤抖的二老,

“好了,爸,妈,别生气了。”

“姐看着呢,让她安安心心地走吧。”

仪式继续进行,墓碑立好了。

黑色的理石上,刻着“爱女许念之墓”。

雨慢慢小了。

葬礼接近尾声。

大家都陆陆续续离开了。

妈妈却死死抱着墓碑,不愿意撒手。

“念念啊……”

“你听得见吗?”

“妈知道这辈子对不起你,妈欠你太多了。”

“你别走远好不好?你在奈何桥上等等妈。”

“下辈子……下辈子你还做妈的女儿,行不行?”

“下辈子妈一定好好爱你,妈再也不逼你了,妈一定让你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公主。”

“求求你了,念念,给妈一个赎罪的机会吧……”

我飘在半空中的身体,猛地一僵。

看着妈妈那双充满了期盼和悔恨的眼睛。

摇了摇头,身体开始化作无数光点,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妈,不用了。”

“这辈子……太苦了,我不想再来一次了。”

“如果有下辈子,我不想做人了。”

“我想做一阵风,一片云,一棵没人管的野草。”

“那样……就很好。”

光点彻底消散。

雨停了。

那个名为许念的女孩,

和她所有的痛苦、希冀、沉重的爱与绝望,从这锁了她一生的世界里,

彻底,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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