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周文海的三年“特邀监察员”任期，很快就满了。
任期结束的那天，省里和市里的领导，专程来到图书馆，想为他举办一个隆重的欢送仪式。
但又被他给拒绝了。
他说，我本来就是个退休老头，现在，只是回归我本来的生活而已。
他把办公室所有的钥匙，和那部红色的电话，都交还给了组织。
他唯一带走的，是他那两个装满了书籍和笔记的书柜，还有那个，用了二十多年的，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杯。
我们都以为，他的故事，到这里，就该画上一个句号了。
但我们都没想到，江城市人大常委会，在那之后不久，通过了一项新的决议。
决议决定，将“特邀监察员”制度，作为一项长效机制，在江城永久地保留下来。
监察员的人选，必须从全市范围内，退休的、享有崇高声望、且拥有过硬专业能力的公职人员中，公开选拔。
他们的职责，就是像周文海一样，作为第三方，独立地，监督这座城市的运行。
这项制度，被市民们亲切地，称为“周文海条款”。
周文海这个名字，以这样一种特殊的方式，永远地，刻在了这座城市的制度里。
他没有立碑，却为这座城市，留下了一座不朽的丰碑。
彻底退休后的周文海，成了一个真正的闲人。
他最大的爱好，就是拉着我，去江城各个新建的公园、图书馆和社区活动中心去“视察”。
每到一处，他都会像个挑剔的甲方，仔细地看工程质量，看便民设施，看老百姓脸上的笑容。
“你看，这个台阶的防滑处理，做得就不到位，回头我得给小张打个电话，让他改改。”
“这个社区书屋不错，藏书很新，管理也很好。”
“许静，你快看，那几个老太太，笑得多开心。”
他总是乐此不疲。
我笑他，真是操心的命。
他却说，我这不是在操心，我是在验收我这辈子的“作品”。
一个秋日的傍晚，我们又散步到了那座，已经通车了一年多的跨江大桥上。
夕阳的余晖，洒在宽阔的江面上，波光粼粼。
桥上车水马龙，桥下江水奔流。
远处，是万家灯火，一片祥和。
“许静。”他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我。
“你说，我这辈子，值吗？”
我看着他，看着他斑白的头发，和他眼角深刻的皱纹。
我想起了那二十年里，他无数个沉默抽烟的夜晚。
想起了那堆积如山的，泛黄的旧报纸。
想起了他在绝境中，挺得笔直的脊梁。
想起了那些年轻人，看着他时，眼里闪烁的光。
我没有回答他。
我只是踮起脚尖，轻轻地，吻在了他饱经风霜的额头上。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笑了。
那笑容，像个孩子一样，纯粹而满足。
他牵起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回家。”
他说。
“今天儿子带女朋友回来吃饭，你昨天不是念叨着，要给他露一手你的拿手菜吗？”
“可不是嘛，我得赶紧回去准备。”
我们俩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就像我们一起走过的，这漫长而又不凡的一生。
我知道，历史不会记住每一个小人物的名字。
但这座城市，会记住。
那些坚固的桥墩，那些平坦的道路，那些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和那些老人们安详的笑容，会记住。
曾经有那么一个人。
他用二十年的隐忍和坚守，为这座城市，换来了一片，朗朗乾坤。
他的名字，叫周文海。
一个普通的，为人民服务了一辈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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