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 桃花依旧 > 第1章

第1章


闹饥荒那年,爹把娘拖去菜市,换了十斤小麦。

娘被拖走前,狠狠掐了我一把。

「阿蒻,去京城找镇北侯,聂渊。他是你亲爹,他……他会养你的。」

可我在侯府门前拦住聂渊时,他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骑在汗血宝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我。

「一个偷人下堂妇生的贱皮子,竟妄想是本侯的种?」

见我面色惶惶,他轻蔑一笑。

「回去告诉她,就算你是本侯的种,但只要是她生的,就不配入我聂家的门。」

我抿了抿嘴。

「那可以将我当个乞丐,给我一文钱吗?我想去买个馒头。」

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他却嗤笑一声。

「若想借此讹钱,就让她亲自来讹。」

说完,他便抱着那女孩纵马而去。

我定在原地,呆呆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这马儿可真俊啊!

听说,这样一匹马儿,价值千金,买的馒头我一辈子都吃不完吧?

还有那小姑娘的脸,白嫩嫩的,好似一掐就能掐出水来。

我抬手摸着自己干枯起壳的脸皮,嘴里满是苦味。

「看什么看?」

守门的小厮阴冷地瞪了我一眼。

「侯爷说了,你不配入侯府。赶紧滚,别脏了侯爷的地儿。」

说完,朝我吐了口唾沫。

「滚!」

我默默退到了侯府旁边的巷子里,躲在墙后,摸着干瘪的肚子,悄悄偷看侯府大门。

娘骗人。

聂渊根本不会认我,更不会养我。

他有那样昂贵的汗血宝马,却连一个铜板也不愿意给我。

还说若想要钱,就让娘亲自来。

可娘已经死了呀!

被爹卖到菜市,香消玉殒。

华灯初上,春风冷作刀。

我蹲在巷子里,瞧着侯府门前一波一波的人,心口逐渐麻木。

「娘,我好饿……」

空气越来越冷,不久后便扑簌簌地下起雪来。

我被冻的浑身发僵,脑海里是弟弟死前的模样。

其实,那次爹想弄死的人是我。

只是弟弟为了救我,不小心扑倒爹的刀口上了。

「姐姐……跑……」

我没跑,眼睁睁瞧着弟弟在怀里流干了血,没了气。

后来,趁着爹没留意,我才偷偷挣脱绳索,逃了出来。

河西到京城,我走了整整三年。

入京前,我靠吃草根,抓田鼠,乞讨为生。

为了躲避恶人,一直把自己用泥巴糊的脏兮兮,看不出男女。

直到,到了京城郊外,我才用冰冷的水,将自己清洗干净,还偷了一户人家晾晒的衣服。

为的就是让亲爹聂渊有个好印象。

为了让他认下我后,去给娘和弟弟报仇。

结果……

呵!

娘……我好没用啊!

我缩在小巷里,雪水融进衣襟,寒入骨髓。念想着往年冬日,娘亲温暖的怀抱,渐渐合上眼眸。

头好沉……

我就睡一下。

睡醒了,就去翻侯府后门的泔水桶。

早上,我在那里瞧见一个小乞丐找到了半个肉包子呢……

「咦!这有个姑娘?」

两个混混从巷子路过。

瞧见缩在巷子里的我,顿时两眼冒光,其中一个捏了捏我的脸,笑得很开心。

「嘿!正好,西岚院的老鸨要我找几个十来岁的嫩雏。」

他们抓住我的手脚时,我已浑身高烧滚烫,且又冷又饿。

「放开我……」

两人嗤笑,全然不在意。

拖着我往巷子外走。

到了巷口灯火处。

我瞧着两人的脖颈处的跳动,捏紧了藏在袖子里的短刃。

正欲咬牙动手,街头却响起一阵马蹄声。

「你们在干什么?」

马上人目光如炬,盯着两混混爆喝。

两个混混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带着我屈膝就跪下。

「回侯侯……爷,小的们就是想……对……小的们想将这姑娘送医。」

「送医?」

聂渊冷哼了一声,刚想呵斥他们,目光已落在我脸上。

侯府门前的灯火,印着白雪,照亮了我的脸。

我抬头,期盼地瞧向那人与我相似的眉眼。

「爹……」

聂渊眉头猛地一跳,忽而嗤笑了一声。

「原来是你,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和你娘一样自甘堕落,亦是这般耐不住寂寞。倒显得本侯,多管闲事了。」

说完,竟冷哼一声扯马入了侯府大门。

紧接着「砰」,大门合上,将我与风雪隔绝在外。

两个混混看着侯府大门愣了愣。

「刚刚这姑娘叫侯爷……爹?」

他们对视了一眼,权衡了一瞬,终究是丢下我悻悻的走了。

我倒在雪地里,抬起昏昏沉沉的头,看着灯火通明的侯府。

红如血色的牌匾。

心底生出了个大洞,好似永远都填不满。

「呵……」

我扯了扯嘴角,侧过脸朝着那两混混张了张嘴。

「带我……走……」

「带我去窑子。」

两个混混的脚步顿了顿,默默回头瞧着我。

「今晚雪好大……她会死的,窑子里至少有口饭吃,有……片瓦遮身。要不先送医,再……」

「可她喊侯爷爹……」

两人犹豫了一会儿,趻踔不前。

就在他们咬了咬牙,回头朝我走来时。

「砰~」

侯府大门被人由内一脚踹开,英武的男人寒着脸,恼恨地走到我面前。

「你怎么就那么下贱?」

我闭上眼,不看他。

他却忽然蹲下身,将我抱起来。

就在这一刹那,我将藏在袖子很久的短刃,狠狠插进他的腹部。

冷冷瞪着他不敢置信的眼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你不认我,没关系。但不让我活,那就和我,一起死……」

他抱着我跪在地上。

一手抱着我的腰背。

一手紧紧扣住我抓着短刃抵在他腰上的手。

温热的鲜血一点点溢满我的手心,再溢到他手上,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

「侯爷……」

门房的护卫,惊恐地举着红缨枪围过来。

却被聂渊一个眼神制止。

而后,他静静盯着我看了一瞬。

眸光中,渐渐透出一丝古怪的得意。

「这双眼睛像狼崽子一样……倒是遗传了几分本侯的血性。只是本侯,何时不让你活了?这点……却和你娘一样,不讲道理……」

我甩了甩头,看向那两匆忙远去的混混。

无力地轻哼了一声。

「跑了……真可惜……」

回头,我看着聂渊的眼睛,恶狠狠地磨了磨牙。

我近三日未进食。

衣裳单薄,高烧不退。

原都打算放弃挣扎,去地府找娘亲和弟弟团聚了。

可方才那两混混想拿我卖钱,我却听到了他们荷包里银角子的碎响。

就想黑吃黑……

那怕失败被卖去窑子,也有被治好,活下去的希望。

「让你坏我好事……」

我用力的扭动短刃,试图搅翻他的内脏。

可他手劲太大了。

且我一使劲就头疼。

不过片刻,便两眼一番,昏了去。

我是被冻醒的。

醒来时,处于一间装饰华丽,铺满火盆的屋子里。

一个婆子正在往我脸上撒雪。

见我醒了,满脸轻蔑的冷笑。

「贱人生的贱皮子,还想让我服侍你,你怎么不去死?」

说着,扯起我的衣领,端起旁边茶几上,一碗凝了一层猪油的冷汤就往我嘴里罐。

油腻冰冷的汤入喉。

我挣扎不开,干脆一脚狠狠踹在她裤裆上。

「哎呦~」

「啪啦~」

婆子疼地捂住裤裆,汤碗碎了一地。

「你这该死的贱皮子,当初就该给那贱人下红花,把你流了……」

春日衣厚,她又是女子,很快便过了痛,扯起出床边熄蜡烛用的罩棍,狠狠朝我头上砸来。

我打滚避过,抓起烛台拔掉蜡烛就扎进她的腹部。

「啊~」

惨叫声,惊动了整栋侯府。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光着膀子,腰上缠着纱布的聂渊,焦躁地冲进来。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位与娘亲有着几分相似的粉衣女子,手边扯着早上聂渊抱着骑马的粉嫩小女孩。

她瞧见我捅进婆子腹部的烛台,瞬间惊叫起来。

「江嬷嬷~」

聂渊瞪着我,面色铁青。

「你娘在哪?本侯倒要去问问她,她是怎么把你教成这副恶毒的模样的。」

我淡淡扫了他一眼,便懒得再看他那张善恶不分的嘴脸,趴在床边,伸手去扣嗓子眼。

「呕~」

那冰冷的猪油汤混着酸水被我呕在地上,飞溅开来。

许多油块,还未化开,瞧着十分恶心。

我腹中虽饥火难耐,但突然被灌下这种东西,轻则腹痛难忍,重则要命。

「这婆子,该杀。」

我恶狠狠地瞪了眼地上打滚的婆子。

「啪~」

聂渊身后的女子却忽然扇了我一巴掌,把我的脸扇偏过去。

「江嬷嬷好心照顾你,你竟如此恩将仇报。嫡姐恶毒的本性,你还真是学了个十成。你若不是侯爷的骨血,我……啊……你干什么?」

我抓起她的衣领,就往她胸口吐了一大口混着苦胆水的油汤。

「啊~你滚开……呕~」

她推开我,干呕着想脱衣。

但她来时带了太多下人,眼下哪里真敢脱?

只能边哭边呕着,带着孩子跑出去了。

「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你给我等着。」

聂渊让下人把疼的满地打滚的婆子拖去医治后,站在床边冷冷看着我,冰冷的眼眸中满是厌恶。

「本侯有你这样的女儿,简直是家门不幸。」

我拿床帘抹了把嘴。

「我饿了两日,这婆子却给我喂冷透凝了猪油的油汤,分明是想要我的命来的。」

「冷油汤?」

聂渊这才把目光落到地上,看着那一块块的猪油皱起来眉头。

「那这婆子确实有问题,但你也不该戏弄苏软软,她是无辜的,而且,她还是你亲小姨。」

我瞧着他嗤笑一声。

「你的心头好自是无辜的。」

「胡说什么,你小姨的夫君早些年病逝了,她被婆母赶出来,只是暂住在侯府里。你别和你娘一样,总是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

我嗤笑。

「孩子都生了,摆明了做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你……」

聂渊恼怒地指着我,随后又泄气地捂着额头,一副头痛至极的模样。

「那不是……」

他长叹了一声。

「关于小蓉儿的事,你莫要再提,以免惹你小姨伤怀。你只需晓得她影响不到你便是。」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他气笑。

「你娘呢?你娘在哪?竟把本侯的女儿教成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本侯弄不死她。」

「她早死了!」

我淡淡开口。

仿佛在说一件及其寻常的事。

「啪!」

我的脸,又被打歪了去。

聂渊面目阴沉地俯视我。

「孽女,这种诅咒生母的话,也能张口就来吗?」

我捂着脸垂下脸,阴冷地瞪着他腰上染血的纱布

可恨之前捅错了位置,应该直接往他心口捅。

「她确实死了,河西大旱,被卖入菜市……」

「啪~」

淬不及防,我又埃了一巴掌。

聂渊凶狠地盯着我,打我的手却在颤抖。

「休要再胡说,明日便带本侯去找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本侯倒要看看,离开本侯后,她和那个奸夫,能过上什么好日子。」

临走前,他把我交给另一个丫鬟。

冷冷道:「饿了不会说?非要把自己饿到半死不活,想叫本侯心软?你和你娘简直一……」

「我说了。」

我静静瞧着他,轻轻地说。

「侯爷,您不认为我时,我问你能不能将我当个乞丐,给我一文钱,我想去买个馒头。」

他僵了一下,显然想起来了。

但紧接着,他不悦地拧起眉头。

「叫爹!」

我嗤笑,却是不愿开口。

他眯了眯眼,眉梢微挑。

「哑巴了?」

「不愿意?」

「那便饿着……」

说完,拂袖而去。

留下的丫鬟,和我一般高。

把门关上后,从怀里拿出一块桂花糕,悄摸塞给我。

在我耳边低声说。

「小姐,先吃点,一会儿,我再去厨房偷……」

我接过桂花糕,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虽然也是凉的,但好软,好香。

「给我吃?」

她点点头,伸手温柔地摸摸我的头。

「饿肚子可难受了,小小姐比我大两岁,却比我还矮些,定是在外头没吃好。」

我看着她稚气的脸,鼻子一酸。

「还好……刚开始确实三天饿九顿,饿极了,连死人肉都吃。」

我顿了一下,心虚地别了她一眼。

「我是不是很恶心。」

小丫鬟愣了一下,竟一下子抱住我,将我的脑袋紧紧按在她单薄的胸膛上。

「小姐,受苦了。」

我把脸埋在她温暖的胸膛里,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砸进我的脑海。

这是娘和弟弟死后,第一次,有人真的对我好。

我分的请好赖的。

小丫鬟叫青雉,恰好也是河西人。

说是随爹娘逃难入京,投奔了在侯府做管事的舅舅,才能卖身为奴在侯府有碗饱饭吃。

「灾荒年里,卖身为奴比被卖入菜市可强太多了。」

说着,她愣了一下,红了眼。

「对不起,我……」

「没事!」

我也摸了摸她的头。

「你说的,不过是实话。」

侯府的床很软。

被子很厚。

青雉处理往地上的污秽后,就细心地给我熬药,用热水给我擦身降温。

一边擦一边和我聊逃荒的事儿。

「有一次,接连五日找不到吃的,眼见着就要饿死了,爹爹咬牙砍了自己的胳膊,才叫我们一家熬过了最难的那几日。」

就因为他爹没了胳膊,所以进京后,侯府不要,只能在外头租个棚子,靠给贵人们倒夜香为生。

她和她娘都心疼的很,时常出去和他团聚。

我只静静听着,  心里好生羡慕。

「你的爹爹,是全天下最好的爹爹。」

如果我娘,也能遇到这样好的男人就好了。

可她命不好。

自我有记忆起,她便被爹拿去典卖。

卖给旁人生孩子。

若是不肯,就会被爹拳打脚踢,好几次都被打地吐血。

若她抵死不从,爹就会掐住我的脖子提起来。

然后……娘便服软了。

我和娘,聚少离多,我总是很想很想她。

但每一回她生完弟弟妹妹回来,就给给我塞一颗糖。

「乖阿蒻,吃了糖,命就不苦了。」

次日,我被聂渊摸了一把额头后,就被他从床上拖出来。

「既然退烧了,就穿好衣裳,带本侯去找你娘。」

我没有反抗,安静的起身穿衣。

偷来的衣服不合身,宽大的如同麻布袋。

青雉帮我系了半会儿,还系不好。

便低声询问聂渊。

「侯爷,小姐的衣裳宽大漏风。奴婢的身量和小姐一般高,不如先让小姐穿奴婢的,可好?」

聂渊盯着我的衣裳皱了皱眉。

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你娘为了叫本侯怜惜你,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说完,翻了个白眼,叫成衣铺子的老板娘,送来了几套十一岁女孩的衣裳。

可每一件都太大,太长。

老板娘看着我直叹气。

「这哪里是十一岁的女娃,这身量不过八岁吧?皮肤蜡黄,身无两肉,哪里能撑得起我这些好衣裳。」

说着,她无奈地瞧向聂渊。

「侯爷,您让我送来最新最好的款式,哪里是这丫头消受的起的。」

聂渊盯着我干瘦的手腕皱了皱眉,眼底闪过烦躁和疼惜之色。

「去拿合身的便是。」

老板娘识趣的重新去取了一趟。

这回的衣裳到是合身了,只是款式略显幼稚,把我的年龄衬的更小了些。

我自是不在意的。

在倒春寒的日子,能穿上细软带狐裘围脖的厚衣裳,简直不要太暖和。

可有人却是不愿意了。

那时,我正被聂渊抓着手腕拖出府,昨晚吐的死去活来的苏阮阮,抱着孩子施施然地走出来。

春水一般的眼眸,淡淡扫过我。

「哟,这孩子身上的料子可真精细,侯爷还是大方,姐姐那般待您,您还是如此心软。」

刚刚还紧紧抓着我的手的聂渊,瞬间甩开我的手,翻身跳上他的汗血宝马。

「到底是本侯血脉,只要听话些,自不缺她一身穿的。」

苏软软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眼后,轻笑。

「世上相像之人极多,这女孩虽和侯爷有几分相似,但身段却显然不到十一岁,侯爷~关乎血脉,还是谨慎些好。」

聂渊看着她,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

「软软无需担忧,本侯自有法子识别。」

随后,他皱眉看向河西方向。

「等找到苏轻语,本侯自会问个明白。」

苏软软点点头,担忧道:「我同姐姐十一年未见,也是很想她了,侯爷,您介意我跟着去么?」

聂渊盯着她怀里的小蓉儿,微微皱眉。

苏软软却连忙保证。

「我定会照顾好小蓉儿,不拖后腿的。」

聂渊见她坚持,最后还是同意了。

只是多指派了两婆子给她。

帮她一道照顾孩子。

因着她要跟着,马车就显得紧张了,我被要求和她同坐一车时,拒绝了。

聂渊骑在马上,冷冷俯视我。

「理由?」

我只淡淡扫了苏软软一眼,嗤笑。

「我怕她掐死孩子栽赃我,更怕没忍住,一刀捅死她。」

苏软软顿时面色一白,下意识抱紧了孩子。

「你……你……你果然跟嫡姐一样,是个蛇蝎心肠……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侯爷的孩子。定是嫡姐找了个和侯爷相似的男人,后来生的。」

我翻了个白眼。

「我蛇蝎心肠?呵!那你晚上最好别睡死,说不准我便提着刀子去找你了。」

「孽女……」

聂渊盯着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火气后,朝我伸出手。

「上来。」

我翻了个白眼,越过他钻进马车。

苏软软想上车时,迎接她的却是一把锋利的短刃。

原先刺伤聂渊那把被他收走了。

这是我砸碎汤碗,新磨的。

手柄用床帘条子捆住,捏起来,极为顺手。

苏软软瞧着短刃,抱紧小蓉儿面色发白。

「你……你……」

我盯着她柔弱的脸庞,轻笑。

「小姨,听说你是个外室生的贱种,你娘一头撞死在苏府门前,才换了你入府的机会。可你入了苏府后,先抢了娘亲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后来……又盯上了我爹?」

「我没有,我和林郎是真心相爱。和姐夫……更是清清白白……」

苏软软摇摇头。

分明是三十来岁的妇人,却依旧有一抹少女的柔弱。

叫人止不住怜惜。

我冷笑一声,还未说什么,聂渊便冷哼一声,纵马过来,将她和小蓉儿一并捞上马。

而后阴冷地瞪了我一眼。

「如此,你可满意了?」

我翻了个白眼,扯下马车的门帘,将他的视线隔绝在外。

只朝外头喊了一句。

「我娘在河西走廊,宁县」

聂渊没再说什么,只驱马出城。

待到了城门下,管家新买的马车,也到了。

新马车款式精致新颖。

苏软软上马车前,眸光若有似无地扫了我一眼。眸底是掩盖不住的得意。

接着又娇嗔地看着聂渊。

「叫侯爷破费了……」

「无妨,怪只怪苏轻语没教好她。。」

说完,狠狠剜了我一眼。

据说,河西走廊离长安有两月路程。

但这段路,我之前却走了整整三年。

世道艰难,越往西走,越荒凉。

此前,接连两年大旱。

一望无际的黄土地上,裂纹纵横交错,路边野地,多的是无人掩埋的饿殍。

百姓们逃的逃,死的死。

便是一年前,老天总算开眼,接连细雨滋润,把这片焦土渐渐养回去。

绿草繁荣,枯木逢春。

山林动物渐渐回归,人族居住的城镇却再不复往年的繁盛。

这一路,聂渊越走越沉默。

连带着瞧我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苏软软却是嘲讽。

「穷山恶水出刁民,难怪姐姐会把女儿教成这副德行。」

聂渊难得替我怼了一句。

「把你丢这十一年,你这娇小姐的做派,怕连一个月都活不下来。」

苏软软吃瘪,委屈地撅了撅嘴。

「侯爷~」

那撒娇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夫妻呢!

可青雉说,聂渊待苏软软真如妹妹一般。

至于小蓉儿,则是说不清来历。

车行半月。

停在一处名为「望风驿」的驿站歇息。

彼时,暮色四合。

晚风卷着沙尘拍在车帘上,发出呜呜的声响,显得极为萧索。

青雉扶着我下车时,瞧着歪歪斜斜黑乎乎的驿站僵了僵。

「这屋子,不会半夜就倒了吧?」

苏软软斜了青雉一眼。

「你还真是丫鬟命,小姐心,这荒山野岭的,有个地儿落脚便不错了,你还挑上了。」

说着,便带头走了进去。

青雉看着她的背影直翻白眼。

「先前在城里住客栈,她不是嫌这旧,嫌那破,连门板上的虫眼,都要怼一番吗?这会儿,倒是……」

我捏了捏她的手。

「先前嫌这嫌那,自是要显得自己娇柔贵气。眼下么……」

我看着这栋看似马上就要倒的旧楼,微扯了扯嘴角。

回头瞧着牵着马儿,盯着驿站一脸肃静的聂渊。

有些人呢!

在深宅大院里,手段玩的极好,柔柔弱弱便能杀人于无形。

可她不知道。

出了那扇门。

到了江湖上。

便是男人的天下了。

我安抚地拍了拍青雉的手。

「没事的,咱们先进去再说。」

青雉忐忑地点点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以前,爹爹带我们逃荒,这种野店,那是有多远就躲多远……」

荒郊野岭,山村黑店。

哪怕是正经驿站,那都不是什么好去处。

……

驿站的驿臣,是个独臂老头。

「贵人们请进,屋子都收拾好了。」

甚至贴心地给每个人都递上火炉暖手。

原本对驿站颇有嫌弃的青雉,在冷风中接过火炉后,面上的表情也好了许多。

「还怪有心的。」

晚膳是红烧鱼。

厨师手艺很好,护卫门吃的很香。

青雉夹了一块鱼肉到我碗里。

「小姐,你别干吃白饭啊!这鱼烧的可好了。」

我看了看饭上的鱼,又看了看青雉。

点点头。

在她是注视中,把鱼肉塞进了嘴里。

另一边,苏软软抱着小蓉儿吃着蛋羹,说是孩子还小,吃鱼怕吞了刺去。

青雉却冷哼了一声。

「矫情……」

夜里,青雉和我分在一个屋里。

许是舟车劳顿,她服侍我上床后,便倒头便睡。

我盯着她瞧了许久后,盖好棉被,静静闭上眼。

夜里很寂静。

连春日该有的虫鸣都甚少。

我想着这三年为了活着,苟延残喘,起初还心软路边饿殍,被抢了好不容才挖到的山药。

后来,却能磨出一把又一把锋利的短刃,与野狗斗,与人熊绕圈。

更甚着,习惯了黑吃黑。

想了许久许久……

直到后半夜时,睡意才姗姗来迟。

就在我放松意识,准备浅眠时。

门外忽然传来了三声一重一轻的叩门声。

睡在床边的青雉听到声响后,蹑手蹑脚的爬起来。

她没去开门,反而是站在床边静静看着我。

「小姐~」

「小姐?」

她趴在我耳边轻轻唤了几声。

见我没反应,放心地松了口气。

「是我多心了,爹下的药连牛都能药倒,这小贱人自然不在话下。」

说着,便去开门。

「爹,刺伤娘亲的小贱人睡死了。」

「闺女大可放心,爹下的药,除了一年前被那个狡猾的小乞丐摆了一道,便从来没失败过。」

说着便扛起我,朝门外快步走去。

很快就走到驿站外头,将我扔在草堆里。

紧接着,我便听到了「笃笃笃」的砍木头的声音。

我悄悄睁开一丝眼锋。

月光如水。

倾斜的驿站,像一头暗兽,斜在我头顶上。

青雉正拿着斧子,往支撑驿站的柱子砍。

砍了一半后,她忽然回头看向我。

眸子阴冷的如同蛇蝎一般。

我急忙闭上眼。

「差不多了……这害娘被赶出侯府的小贱人,该接受她的报了。」

她低声说着,走到我身边,把斧子塞到我手里。

「爹!解药。」

「早准备好了。」

驿臣得意的应了一声,拿出一个瓷瓶,送到我鼻下。

他怨毒地盯着我,眼底的贪婪一闪而过。

「事成之后,那位姑奶奶不会赖账吧?三千两白银,才拿到一半呢……」

青雉摇摇头。

「不会的,她向来大方。反正花的又不是她的银子,侯府那么大的家底,不差这一千五百两。再说,娘当年就是在她身边服侍,为了盯着苏轻语才去的河西,也没少给银子……」

「也是!你娘要没来河西,便遇不上老子了,自然也没有你了……嘿嘿……倒是还要感谢她。」

片刻后,青雉用力推了推我,在我耳边轻轻的喊。

「小姐……小姐……」

见我始终没有动静,就狠狠掐我的人中。

就在我熬不住疼痛,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惊慌地大喊起来。

「小姐,你在干什么?是想砍了这根柱子,让……」

她捂住脖子,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我手里的斧头,已狠狠砍入她的脖颈,鲜血飚飞,溅了我满身满脸。

青雉指着我,抽了抽便倒了下去,没气了。

「啊!闺……杀人了……」

驿臣瞠目欲裂,将闺女两字生生吞回去。

这边的动静,终于惊醒了客栈里的其它人。

陆陆续续有脚步声传来。

「救命啊!杀人了~」

他阴狠又故作惊慌的喊着。

那双贪婪恶毒的眼眸,还是如一年前一般,叫人恶心。

我却提着斧子,如修罗一般朝他走去,露出一个自认为完美的笑容。

「林大叔,一年前,你们一家三口饿的受不了,把我骗进这个无主驿站,也给我递了一个火炉,还记得么?」

驿臣大惊失色,面色惊恐的瞪着我。

「你……你是那个小乞丐?」

我轻笑。

「那个火炉的气味,和今日的一模一样,曼陀罗的味道,真的叫人难忘呢!可惜,本姑娘……也喜欢做这玩意儿。」

我提起染血的斧子,压不住心底的兴奋。

「上一回,你被我反杀,丢了条胳膊。听你女儿说,你们把那胳膊吃了,才活下来的。真感人呐……」

说着,我的斧头已经朝他飞了过去。

他闪身躲过,从腰间拔出一把柴刀朝我劈来。

「老子砍死你……」

说时迟,那时快。

眼见着柴刀要落在我脑门上,一只手忽然出现,死死抓住柴刀。

正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镇北侯,聂渊。

可就在他抓住柴刀的那一瞬,我已经灵活地错开柴刀,用藏在手里的瓷片短刃,狠狠划过驿臣的脖子。

鲜血喷在聂渊脸上,叫他的面容越发难看。

「你……」

我定定瞧着他,等待他的指责和数落。

他却伸手抹去我脸上的血水,叹息了一声。

「该留个活口,审讯背后的主谋。」

我嗤笑,瞥了眼二楼某个窗口收回去的粉色袖子。

「还不到时候。」

说着,我歪了歪头,有些怪异的看着他。

「你居然,没有误会我?是那个火炉?」

「砰!」

聂渊松开柴刀,驿臣的尸体砸在地上。

他冷冷别了尸体脖子上的短刃一眼,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匕首,递给我。

「本侯,十岁便在战场厮杀,这些伎俩早就司空见惯了。」

我毫不客气地接过匕首。

「铮」的一声拔开,刀刃在月光下散发出迷人的银辉。

「给我的?」

聂渊点点头,眼里难得露出赞赏来。

「心性和狠劲都很好,若你是个男孩,就更好了。本侯也算,后继有人。对了……」

他忽然有些涩意的注视我。

「你还没告诉本侯,你叫什么名字。」

「呵!」

我嗤笑一声,懒得理他。

转身钻回马车,将身上染血的衣物换下来烧了。

我啊!

叫聂蒻菡。

是娇柔的芙蕖的意思。

娘亲希望我能如苏软软那般,生的柔弱可人,叫人忍不住怜悯。

啧!

比起芙蕖,我其实更欣赏仙人掌。

嗯,也能开花的。

我甚至想改名苏仙人,或者苏掌。

一是我不想姓聂,二是苏仙人,一听就很特别。

但终究是没改成。

因为娘死了。

我没法叫她同意。

次日,苏软软安静了许多。

只是暗中瞧向我的眼神,越发阴毒。

我懒得离她。

只是在半路遇见插草卖身,求一口饱饭的小丫头时,没忍住丢了她根聂渊买给我的金钗子买下了。

并给她起了个名字。

「以后,你就叫苏仙人。」

「啊?」

小姑娘吓坏了。

但终究是抓着金钗子,怯生生的应了。

聂渊无语。

「叫仙儿吧!哪有人敢自称仙人的。」

我想了想,也是。

苏仙人,还是留给我自己吧!

以后,找个机会好好和娘亲唠叨唠叨,想来,她会同意的。

两月后,终于到了宁县。

是近些年,干旱最重之地。

亦是娘亲,苦苦挣扎了九年之地。

这里水贵如油。

菜市里老者和孩童,都待价而沽。

即便去年,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年的雨,也改变不了什么……

进城的道路泥泞坑洼,马车早早弃在附近的驿站了。

我们徒步走来。

只见家家门前挂着白粗布。

行人大多着孝衣,皆是抱着一堆血肉行色匆匆。

瞧见我们这些外来人,大多会多看几眼。

尤其是瞧见苏软软和小蓉儿。

他们灰败的眼神,会忽然一亮。

苏软软被看的发毛,一时竟一改往日的温良做派。

「看什么看,小心把你们眼睛挖出来。」

「哈~」

那些行人却是怪笑一声。

另斜了眼腰间别着长刀的聂渊,还有那些面容冷峻的护卫,终是悻悻而去。

「这些人……好生古怪。」

苏软软下意识地靠近聂渊。

聂渊微微皱了皱眉,避开了些。

「很快就要见到轻语了,你避嫌些,免得再叫她误会。」

苏软软面色一白。

那娇弱模样,实在叫人心生怜惜。

聂渊却没瞧见一般,期盼地瞧着我。

「你和你娘,先前住的  哪里?本侯瞧这里生计艰难,她会不会已经换了地儿了?」

我撇了眼差点咬碎银牙的苏软软,淡淡道。

「她走不了。」

只剩一堆残骨的人,怎么走?

聂渊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没回答,只瞧着那些面色古怪的行人,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扬起脸,看着乌云滚滚的天空。

娘说:想哭的时候,就尽量抬起头,这样眼泪就会憋回去了。

因为眼泪也是水,在这里,水比油贵。

有次我和弟弟渴的发昏,娘狠狠抽了自己几个耳光子,愣是一点眼泪都憋不出来。

最后,只能咬破手指,把缺水浓稠的血,一点点喂到弟弟和我嘴里……

我仰头看着天上的乌云。

不过瞬间,初夏的梅雨便不要钱似的落下来。

「哈~」

我笑了。

雨水落在脸上,冰入心底。

那里好似空了一个洞,空的厉害,不知道该拿什么去填满。

「下雨了……」

聂渊皱眉,从护卫手里接过一把油纸伞打开。

焦黄色的伞面,隔绝了雨水。

他刚想把伞撑在我头上,苏软软便惊慌地抱着小蓉儿冲入他的伞下。

「下雨了,小蓉儿还太小,可经不住这倒春寒。」

聂渊愣了一下,到底是没推开她们。

恰好,我买的小仙儿乖巧,打开随身的油纸伞后,垫着脚尖,用伞面尽量罩住我的脑袋。

「小姐,您冷不?我包袱里带着您的衣裳。」

我摇摇头,眼角地余光淡淡掠过聂渊。

却见苏软软得意地朝我勾了勾嘴角,脚腕一弯便娇柔地倒在聂渊怀里。

小蓉儿重心不稳惊叫了一下。

吓的聂渊赶紧接住她们母女。

苏软软顺势倚在他怀里,花容失色。

「哎呀!侯爷我扭到脚了,刚刚好像谁绊了我一下……」

说着,眸光怯怯地瞧了我一眼。

聂渊皱眉,下意识朝我看来,目光里透着疲倦和烦躁。

「快些带本侯去见你娘,她还真是什么都敢教你。」

我看着他们,歪了歪头,轻笑。

「这么想见她?好了,我这就带你去见她……」

穿过街市,到了城尾。

这里有数十间屋舍,都是些破败的茅草屋。

尽管破旧,却都还住着人。

甚至,比宁县街头,还热闹些。

毕竟住在正街的,大多有些家底,荒年来的时候,便跑路了。

唯有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跑不出去……

这里的人,大多是认识我的。

他们见我带着一行人走来,眸光微闪了闪,就忽然甩上房门。

我扯了扯嘴。

走到第一家人的门前三尺,用匕首挖出几块指骨,好生收在早准备好的挎包里。

「你挖这些骨头做什么?脏死了……」

苏软软一脸厌恶。

「都是什么怪癖啊?嫡姐喜欢养蛇,你喜欢收藏骨头,真是一个比一个恶心……」

她这一生,活的精致奢华。

这辈子受过最大的苦,大抵就是我们这一路的豪华马车,和吃不上以往日日不断的养颜燕窝了。

她哪里认得出五谷,又哪里分的请我挖出来的是什么东西的骨头?

我把骨头擦干净收好后,静静瞧着她。

「一会儿,你会知道的。」

苏软软被我盯的发毛,立即抱紧聂渊的胳膊,眼神发虚地瞪了我一眼。

「故弄玄虚……」

倒是聂渊在瞧见那些骨头的一瞬间,眼里好似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敢置信地摇摇头。

「不可能!」

说着,他一把拍掉我在第二户人家门前刚挖的骨头,抓住我的手腕。

「别挖了,快带我去找你娘……」

我掏出匕首,毫不留情地朝他的手扎下去。

他下意识放开。

我收不住力,划伤了手腕外侧的皮。

血线落下。

小仙儿惊叫了一声,立刻从怀里掏出伤药和纱布为我包扎。

「小姐太冲动,刺伤侯爷没什么,反正他肉厚血多。可小姐您瘦的跟竹竿似的,哪里经得住这么流血呀?万一留了疤……」

她嘀嘀咕咕地,像一只炸毛的松鼠。

那些伤药,都是她用我给她的金钗换的银子买的。

「娘说了,女子命苦,定要对自己好好的。」

她轻轻给我的伤口呼呼。

眼睛通红。

「下次,万不可这般伤害自己,她地下有知,会心疼的。」

我定定看着她,僵硬地点点头。

「好!」

这个小插曲后,聂渊便没再阻止我了。

因为他一想阻止,我就捏着匕首,恶狠狠地瞪着他。

于是,一行人只能陪着我,挖。

一户户的挖。

挖出了一块又一块形状各异的骨头。

这些骨头被剁的很碎。

有些上头甚至还残留着牙印。

苏软软看着,只觉得恶心。

干呕了几声后,连忙拿出一把糖,自己吃了一颗,小蓉儿吃了一颗。

小蓉儿自己吃甜了,急忙剥出来一颗塞进了聂渊嘴里。

「爹爹,甜甜……」

聂渊没拒绝,还温柔地点了点小蓉儿的鼻子。

「还是蓉儿乖。」

小蓉儿笑的咯咯响。

逗得聂渊脸色也多了些许温和,就如同寻常人家享受天伦之乐的老父亲。

苏软软像她的名字一般。

软绵绵地瞧着聂渊。眸色满是温柔,又藏着难以察觉的锋芒。

随即,把剩余的糖果分给了护卫们。

「大家辛苦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想吃顿饱饭,怕是难了。先吃颗糖果顶一顶吧!」

走了半日,护卫们确实是饿了。

每人得了两颗糖果,都毫不犹豫地剥开一颗含着。

另一颗,大部分人都收进怀里,先存着。

我和小仙儿也得了两颗。

但我接过来后,便嗤笑一声丢路边的水塘里了。

小仙儿有样学样,也丢了。

苏软软顿时面色难看,一脸肉疼。

「这些可都是京城徐福记的糖果,你厌恶我,不接便是,为何还要丢水里。你这般浪费粮食,简直……简直……」

聂渊刚被小蓉儿逗笑的脸,也瞬间冷了下来。

「你又在闹什么?」

我看了眼丢在水里的糖果,又看了看他嘴角的糖渍,咧了咧嘴。

「糖里有剧毒,想活命,赶紧吐出来,和污水催吐。」

聂渊一愣,下意识看向苏软软。

苏软软捧着一把糖,霎时白了脸,惊慌的摇头。

「没有,我若在糖里下毒,怎么敢给小蓉儿和自己吃?」

聂渊无奈扶额,瞧向我的目光里满是厌恶。

「苏轻语的精髓,你还真是学了个通透。」

我瞧着他,和那些用鄙夷的眼神服侍我的护卫们摇摇头,叹了口气。

「啧!好言难劝该死鬼。」

说完,我便继续一户户的挖骨头。

「你……孽女……」

他纵有一肚子火,却也拿我没办法。

最后一户人家,院子破的厉害。

里头的四五间屋子,塌了两三间。

另外两间,也是摇摇欲坠……

我依旧在院门前三尺处,挖出了骨头。

这里埋的比之前所有人家门前埋的都要多些,有一半完整的脊梁骨架,和一副孩童的碎骨。

众人看的面色越发沉重,聂渊终于忍不住问我。

「这些骨头,是谁的?」

「自然……是娘和弟弟的。」

残缺的骸骨装满了挎包,零零碎碎,其实不多。

「胡闹!」

聂渊一把扯掉我身上的挎包,丢在地上,碎骨混着一些白色的粉末撒了出来。

我急忙蹲下去捡,一阵风过,白色的粉末被卷的四处都是。

吓得苏软软怀里小蓉儿「嗷嗷」叫着,把头埋起来。

聂渊阴沉地瞪着我。

「别再故弄玄虚,快告诉本侯,你娘在哪?」

我轻「嗤」了一声。

「一路行来,你见了那么多人间炼狱一般的场景,为什么偏生不信,我娘已经死了呢?还死的如此凄惨?」

「够了!」

聂渊伸手就来夺我抱在怀里的挎包。

「别再撒谎了,你娘是不是故意让你引我们来这里的,她到底想干什么?还是只为了耍我们?」

「谁在门外吵吵?活腻了……」

就在这时,院子的门被人由内拉开。

门内人瞧着聂渊,微微一惊,膝盖一软,差点就给跪下去了。

「侯……侯侯爷?」

「你是?」

聂渊看向门内粗糙矮小的丑男人,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苏软软眸光一动,挽住聂渊的胳膊,轻笑。

「侯爷,这不是嫡姐的奸夫,也就是我现在的姐夫朱大虎吗?」

朱大虎,也就是我爹,立刻点点头,搓了搓手。

「对,对,正是在下。」

说完,暧昧地看了眼苏软软,

「侯爷现在是咱妹夫了,是不?哎哟~」

「砰~」

朱大虎被聂渊一脚踹飞,狠狠砸在门内院子里的石板上。

「苏轻语,你给本侯出来,当年你就是我为了这么个男人不要本侯。你走的那般趾高气昂,就是为了住这种破院子,过这种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的日子?」

聂渊把小蓉儿还给苏软软后,气势汹汹地冲进院子。

可这个破败的院子里,除了倒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朱大虎,便再无他人。

聂渊进屋搜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正欲找王大虎逼问,却瞥见倒塌的屋子废墟里,一只紫色的香囊露在外头。

他浑身一震。

蹲下去,小心捡起来。

「这是她绣给本侯的,里头装着她从大师哪里求来的平安符。她明明……」

「她明明那么爱你!」

我倚靠在门上,目光凉凉的瞧着他。

「可你只是瞧见她和这个狗男人滚在一起,便认定是她偷人,让她滚。她明明对你说,是苏软软收买了人,叫人欺辱她的。可你说她撒谎……」

苏软软白着脸用力摇头。

「没有,我没有,是姐姐冤枉我。」

「对!」

朱大虎捂着肚子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瞪着我。

「死丫头,你娘说什么,你都信。明明是她见我勇猛英武,非要和我一度春宵,后来也是她硬要跟我走的。」

我嗤笑,歪着头看他。

「是么?不是她被赶出侯府后,你用放了迷粉的布巾迷晕她,将她带出京城的?」

朱大虎眸光一闪,冷哼了一声。

「就是她自愿和我走的。你这吃里扒外死丫头,不要瞎说,果然不是自己的种,就……」

他愣了一下,偷偷斜了眼聂渊,音量下意识的低下去。

可聂渊已经抓着香囊站起来,转身定定瞧了他一眼后,慢慢看向抱着小蓉儿的苏软软。

「你……噗……」

一口鲜血喷出,他捂住剧痛的胸口,不敢置信地瞪着她。

「方才的糖里,有……毒?」

是啊!

有毒。

我刚刚提醒过他的。

很快,那些吃过糖的护卫们,一个个都捂着胸口慢慢地倒了下去。

在场能还能站着的,仅剩我和小仙儿。

以及苏软软和她怀里的小蓉儿。

对了,还有喜形于色的朱大虎。

他大摇大摆地走到聂渊面前,狠狠踹翻他,一脚踩在他的脑门上。

「哎哟喂,这不是高高在上,威风凛凛的聂侯爷么?怎么?你也有今天?」

聂渊死死瞪着他,根本没有反抗的力气。

因为嘴里不断冒血,甚至连咒骂的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死死瞪着一脸无辜模样的苏软软。

「为……什么?」

「为什么?」

苏软软抱着一脸懵懂的小蓉儿,冲他温和的笑着。

「自然是因为,苏轻语确实已经死了。」

她得意地瞧了眼我抱在怀里的挎包。

「河西一带,自古以来就干旱不断,买肉米,卖菜人,屡见不鲜。所以,她真的死了。呵呵呵……谁让她生来就是嫡女,生来就比我高贵……呵……」

聂渊顿时瞠目欲裂,呕出的鲜血更多了。

「毒……毒妇……」

「哈?你以为,你又好到哪里去?」

苏软软嘲讽地俯视他,如同看一条臭虫。

「我说她从小就欺负我,你信了。我说她把我推湖里,导致小产,害死了你好兄弟的最后一丝骨血,你也信了。最后,我随便找个野男人,把她迷晕后,往她床上一扑,你更信了。我是毒妇,你是狗屎……」

苏软软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可谁让你战功累累,爵位高,财源厚实呢?我总要为自己的后半生想想的。可没想到这么多年,你心里恨着苏轻语那个贱人,却又不肯接纳我,甚至一心等她回心转意。呵!就连醉酒后,对着赤条条的我也硬不起来。没办法,我只能……」

说着,她摸了摸小蓉儿的脸。

「我只能找别人生了,还好,你蠢。居然真以为这孩子是你的种,给她上了族谱。眼下……」

她回头看了眼满地出气多进气少的护卫们,嗤笑了声。

「眼下,你们都要死了。那侯府,就是我的了。」

说着,目光死死地盯着我和小仙儿,勾了勾唇。

「朱大虎,还不弄死那两碍事的丫头?等着她们逃跑后,去京城告御状吗?」

朱大虎挑眉,笑呵呵地看向我和小仙儿。

「放心,就这两小东西,就算逃了,也不可能活着走出这片县城。这地方的人,吃顿肉,太难了。」

说着,便松开踩着聂渊的脚,不慌不忙地朝我走来。

「说起来,你也快到能服侍男人的年龄了,今日你要是识趣些,爹便让你先爽上一把。爽死,总比痛死强,对不对?」

他笑的阴冷淫邪,却摆出一副大度的模样。

「畜……生……」

聂渊见他朝我走来,拼尽全力爬起来,却又狠狠跌回地上,急的七孔流血。

只能死死瞪着我。

「跑……快……跑……」

「舌燥!」

苏软软一脚踩在聂渊的腮邦子上,目光阴狠地瞧着我,对朱大虎说。

「小心点,这丫头身上有把削铁如泥的匕首,还怪凶悍的。」

朱大虎不屑嗤笑。

「河西这一代的娃子,就没几个不凶悍的。放京城去确实唬人,但在老子面前,不过……唔……好晕……」

朱大虎捂着脑袋用力甩了甩。

另一边,苏软软也双腿一软连同小蓉儿一起,跌在院子里的黄泥地上。

同样一副昏昏沉沉的模样。

她终于意识到不对,阴毒地瞪向我。

「你……什么时候下的药?」

随即,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盯着我怀里的挎包。

「是那些……白色的粉末?」

我点点头。

琢磨着药效差不多了,便走到她面前,静静地凝视她。

「小姨,你知道娘亲是怎么形容你的么?」

苏软软愣了一下,费力地护好因药效过猛直接陷入昏迷的小蓉儿  ,笑的凄狂。

「阴毒?心如蛇蝎?」

我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颗小小的珍珠耳钉递给她。

「她说,她的妹妹小时候,很漂亮,像个瓷娃娃一样。娘觉得自己的妹妹是天底下最好的,像一朵洁白的芙蕖。所以,她总想着把最好的给妹妹,知道妹妹瞧上自己的未婚夫,也心甘情愿地让给了她。」

苏软软浑身一僵,呆呆地看着我怀里的挎包。

「她……真这么说?」

我点点头。

「嗯,她一向蠢,觉的你之前陷害她,是失去了夫君,影响了心性,才一直留你在身边。可不想,却害得自己被赶出去,被恶人掠到这河西来。」

我轻轻抚摸苏软软的脸。

她的五官,有点娘亲的影子呢!

「她这些年的遭遇,你定然知道吧?朱大虎一直把她典当给别人生孩子,八年,我就有八个弟弟妹妹,啧……」

我把目光移向她扁平的腹部,歪着头,扯了扯嘴。

「你应该还能生吧?」

「当然能。  」

小仙儿沉着脸走过来,眉梢眼角,竟和苏软软有几分相似之处。

「她这皮相,还能卖个好价钱呢!买家,我都找好了。」

苏软软白着脸,惊恐地瞪着她。

「你们要干什么?」

小仙儿勾了勾唇,露出一抹极为温柔的笑,就如曾经的苏软软一样。

「你不是总是给予她的人生么?那现在就让你好好享受,她经历过的那八年。还有……你的小闺女,也要让她体会一下我们的弟弟妹妹,被人烹煮的感觉……」

苏软软绵软无力,却又极尽全力的护住小蓉儿,绝望地祈求。

「不要……她是无辜的……蓉儿是无辜的……」

「啪啪啪~」

我拍了拍手,回头瞧着村子里那些躲在门后蠢蠢欲动的人。

「还愣着干什么?这对母女和朱大虎,是你们的了。」

「你们敢……」

朱大虎倒在院子,却凶狠地叫起来。

「信不信老子做鬼都不放过你们。」

可没有人听他的鬼叫。

那些躲在门后的人,很快就拿着刀争先恐后的涌过来,你一刀,我一斧。

血色染红了院子。

不过一会儿,朱大虎就被分完了。

至于苏软软,她则被几个干瘦的汉子拖进了里屋。

很快里面便传来哭喊和弭乱的声响。

小蓉儿被一个婆子带走了。

「我的小孙子少了条腿,往后怕是讨不着媳妇咯。这小丫头,就给他做个童养媳吧!」

她被带走时,聂渊用祈求的眼神看着我。

「蓉儿,还小……她……她是无辜的……」

我静静盯着他看了许久。

最后还是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子,倒出五粒白色的药丸。

这是去年从一个陷阱里,捞出一个屎尿横流的臭老头时,那老头给的封口费。

他自称药王。

说这药能解百毒。

我看了看聂渊,又看了看那十几名护卫。

琢磨了片刻后,将药丸兑水,每人喂了一口。

如此,药效就差了很多。

只能勉强吊住他们一口气。

好在,留在城外看马车的十几名护卫,见我们迟迟不归,竟找来了。

慌忙,把人都背出去。

有两人想去救苏软软时,却被聂渊制止。

他深深看了眼那间传出哭声的屋子,冷冷道。

「不过是罪有应得。」

回京的路上,我抱着装满骨头的挎包,坐在马车里。

小仙儿靠在我的肩膀上。

「姐姐,我以为你会杀了聂侯,毕竟他比苏软软好不了多少……」

我摸了摸她发黄稀疏的软发,瞧着她骨瘦如柴,没一两肉的手腕。

轻轻叹息了一声。

「还不到时候……」

「待我羽翼丰满,能为你遮风避雨时,就是他的死期。」


  (https://www.xlwxww.cc/3601/3601859/39453028.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xlwxw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lwxw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