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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井沿上的霜(下)


直到那天——

苏云山的声音在这里停住了。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了十八年的东西都压下去。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那些皱纹在光里显得更深了,每一条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许久,他重新睁开眼。

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回忆时的温柔恍惚,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那是把最深的痛楚反复咀嚼、磨碎、最后咽下去,才能沉淀出来的平静。

“那天是霜降。”

苏云山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寂静的院子里。

“你刚满月。天还没亮,你娘抱着你,坐在井边哼歌。她哼的是一首中州的童谣,调子很怪,我学了很久都没学会。”

“她唱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他们来了。’”

十八年前。霜降。寅时三刻。

天是铅灰色的,还没亮透。院里的老槐树枝桠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井沿上的青苔冻硬了,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姜璃抱着襁褓,坐在井边的石凳上。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裙,裙摆垂在地上,沾了霜,变成深灰色。头发松松地绾着,插着那根苏云山送她的木簪——很普通的桃木,他自己削的,簪头雕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

她哼着歌,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襁褓里的婴儿睡着了,小脸粉扑扑的,偶尔咂咂嘴。

苏云山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

“冷吗?”他问。

姜璃摇摇头,没说话,继续哼歌。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住了。

歌声戛然而止。

院子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青阳城清晨第一声鸡鸣。

“怎么了?”苏云山俯下身。

姜璃抬起头,看向北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异常,像两潭结了冰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在剧烈翻涌。

“他们来了。”她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苏云山心里一紧。

“谁?”

“我家里人。”姜璃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伸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比我预想的……快了一天。”

她说完,抱着孩子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向苏云山。

“云山,”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还是那么平静,“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等下发生什么,不要反抗,不要说话,不要……做任何事。”她顿了顿,补充道,“为了孩子。”

苏云山愣住了。

他还想问什么,但姜璃已经抱着孩子进了屋,关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极轻微的、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像玉,又像骨头。

辰时。苏家祠堂。

雨是从卯时末开始下的。不是春雨,是深秋那种冰冷的、细密的雨丝,像针一样扎在脸上,刺骨的寒。

祠堂里已经站满了人。苏家所有族老、执事、核心子弟,全都到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突然召集,但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云山站在祠堂中央,身后是抱着孩子的姜璃。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月白长裙,而是一身素白如雪的劲装,腰间束着一条暗金色的腰带,腰带正中嵌着一颗鸽卵大小的白色晶石,晶石内部有淡淡的月华流转。

那是苏云山从未见过的装束。也是他第一次看见姜璃把头发全部束起,用一根白玉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的脸在祠堂昏暗的光线里白得发光,眼神平静得像两口古井,看不见底。

“璃儿,”苏云山低声问,“到底……”

“别问。”姜璃打断他,目光看向祠堂大门外的雨幕,“他们来了。”

话音落落。

祠堂外,雨幕忽然被撕开。

不是被风吹开,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排开的。雨丝在距离地面三尺的地方骤然转向,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干燥的、直通祠堂大门的通道。

三个人,从雨幕深处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子,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面容俊美,但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袍角在行走间纹丝不动,连一滴雨水都没沾上。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同样装束,年纪稍轻,但气息同样深沉如海。

三人走到祠堂门口,停下。

中年男子的目光扫过祠堂,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苏家族人,最后落在姜璃身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怒意,有痛惜,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璃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玩够了吗?”

姜璃抱着孩子,向前踏出一步。

她踏出的瞬间,周身的气息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温婉柔和,而是一种锋锐、冰冷、仿佛能斩断一切的剑意。那股剑意冲天而起,祠堂屋顶的瓦片哗啦啦作响,雨水倒卷,在空中凝成无数细小的冰晶。

“三叔。”她抬起头,看着中年男子,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剑锋划过铁石,“我没有玩。”

被称为三叔的男子——姜家三长老,姜无涯——眉头微皱。

“没有玩?”他缓缓走进祠堂,身后的两人紧随而入,“私自离族三年,在南荒这种蛮夷之地与凡人结合,还生下孩子——璃儿,你告诉我,这不是玩,是什么?”

“是我想过的生活。”姜璃说,腰挺得很直,“三叔,我不回去了。”

祠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苏家族人都吓傻了。他们虽然不知道这三人什么来历,但那种深不可测的气息,那种连雨水都要避让的威势,傻子都知道是惹不起的大人物。

姜无涯盯着姜璃,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在看不懂事孩子的怜悯。

“璃儿,”他轻声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姜璃点头,“我说,我不回去了。我要留在这里,和云山在一起,和我的孩子在一起。”

“你的孩子?”姜无涯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襁褓上,眼神骤然转冷,“姜家的血脉,什么时候轮到和普通人的血混在一起了?”

他抬手,对着襁褓,凌空一抓。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笼罩了姜璃和她怀里的孩子。那股力量之强,连祠堂的空气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地面石板寸寸龟裂。

姜璃闷哼一声,周身剑意疯狂暴涨,死死护住怀里的孩子。但她的修为毕竟只有灵轮境三重,而姜无涯是神府境九重巅峰,半步涅槃。

差距太大了。

剑意在姜无涯的力量下节节败退,姜璃的脸色越来越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三长老!”苏云山终于忍不住了,一步踏出,挡在姜璃身前,“请住手!”

姜无涯瞥了他一眼。

就一眼。

苏云山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祠堂的柱子上,噗地喷出一大口血。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那股无形的力量压在他身上,像一座山,让他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蝼蚁。”姜无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姜璃,“璃儿,你看清楚了。这些人的命,都在你一念之间。你若执意不走,我今天就让苏家从南荒除名。”

他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但祠堂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那不是威胁。

是陈述事实。

姜璃死死咬着嘴唇,血从唇角渗出来,滴在白色的衣襟上,晕开一点刺目的红。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婴儿似乎被惊动了,睁开眼睛,哇地哭出声来。哭声在死寂的祠堂里格外清晰,像一把钝刀子,在每个人心上割。

许久,她缓缓抬起头。

“三叔,”她开口,声音嘶哑,“我跟你回去。”

姜无涯眉头一挑:“条件?”

“两个。”姜璃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第一,放过苏家,放过云山。我会在他体内种下禁制,让他此生修为不得突破神府境——这样,他永远威胁不到姜家,你们可以放心。”

姜无涯沉吟片刻,点头:“可以。”

“第二,”姜璃低头,轻轻吻了吻婴儿的额头,“孩子留给他。姜家的血脉,我不要了。”

“这不可能!”姜无涯身后的女子厉声道,“姜家的血脉绝不能流落在外,更不能……”

“那就一起死。”姜璃打断她,抬起头,眼中月白色光华疯狂闪烁,那光华的深处,隐隐浮现出一丝血色,“你们应该知道,‘皓月灵体’若自爆灵轮,会是什么后果。”

三人脸色同时变了。

姜无涯死死盯着姜璃,许久,缓缓点头:“可以。但你要立下血脉誓言,从此不再见这个孩子,不再与这人联系。”

“我立。”

姜璃没有任何犹豫。她咬破指尖,一滴泛着月白色光泽的血珠浮现在空中。血珠缓缓旋转,随着她低沉而清晰的誓言,化作一个复杂的符文,没入眉心。

誓言成立。

违者,血脉反噬,神魂俱灭。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苏云山面前,蹲下身。

苏云山还瘫在柱子下,浑身骨头断了七八根,嘴里全是血,眼睛却死死盯着她,拼命摇头。

“云山,”姜璃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污,“对不起。”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石片,放进他手里。

“这个,等牧儿十岁时给他。如果他不能修炼,就让他当个普通人,平安过一辈子。如果他能修炼……”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就告诉他,他娘叫姜璃,在中州姜家。想见我,就去云上天宫。”

“但在他拥有至少涅槃境的实力之前,别去送死。”

她说完,将怀里的婴儿轻轻放在苏云山身边。

然后站起身,走到祠堂中央,从腰间解下那枚暗金色的云宫令,递给姜无涯。

姜无涯接过令牌,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向祠堂门口。

姜璃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苏云山,看了还在哭泣的婴儿,看了这个她只待了几个月、却想待一辈子的地方。

然后转身,走进雨幕。

再没回头。

祠堂外,雨下得更大了。

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把血迹冲淡,冲散,最后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祠堂里,只剩下苏云山抱着婴儿,瘫在冰冷的地上,看着手里那块石片,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着满地的血和泪。

雨声如诉。

烛火啪地一声,熄灭了。

院子里陷入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从树杈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苏云山还保持着那个坐姿,一动不动。他的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看不清楚表情,但苏牧之能看见,父亲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是泪。

但没流下来,就凝在那儿,凝了十八年。

许久,苏云山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夜空中凝成一团白雾,又缓缓散开。

他站起身,走到井边,伸手抚过井沿上那行刻字。

“璃与山,此生不离。”

字迹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牧之,”苏云山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发颤,“你娘是个很骄傲的人。她宁可立下血脉誓言、宁可永远不见你,也不肯向家族低头。她留给你的这条路,很难,很险,但这是她唯一能为你争取到的、不被家族控制的自由之路。”

“现在,路已经铺在你脚下。”

“走不走,怎么走,全看你自己。”

苏牧之也站起身。

他走到父亲身边,看着井沿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北方那片星空。

云上天宫。

姜璃。

娘。

“我会去的。”他轻声说,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用不了太久。”

苏云山转过身,看着他。

父子俩在月光下对视。

谁也没说话。

但有些话,已经不需要说了。

夜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落叶。

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像在点头。

井沿上的霜,悄悄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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