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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龙吟一缕


玄夜在前头带路,步子轻得像是雾本身在流动。苏牧之跟在后面,脑子里还嗡嗡响着刚才那些话。妖灵、妖将、妖王……还有自己身上那什么“源初气息”。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在灰蒙蒙的雾里,那手臂上的暗金纹路似乎比平时更亮些,像是活过来一样,一跳一跳的。

“别瞎琢磨了。”玄夜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等你活着出去,有的是时间想。现在,把呼吸再压沉三成,前面那截路,蜃气浓得能噎死人。”

苏牧之照做。果然,往前走了不到二十步,雾气颜色变了。不再是均匀的灰白,而是泛起了淡淡的、流转的七彩光晕,像是把彩虹碾碎了撒进牛奶里。美得诡异。

吸进肺里的空气变得又粘又甜,甜得发腻,甜得让人头晕。胸口的镇山符木牌烫得像是要烧起来,搏动的节奏快得吓人。苏牧之咬了下舌尖,疼痛让他清醒了些。

“蜃气。”玄夜蹲在一处凸起的、滑腻的黑色岩石上,碧眼盯着前方那片迷离的光晕,“那头老龙无意识呼出来的梦呓。吸入多了,你会看见你最想看的,也会看见你最怕看的——然后在美梦里烂掉,或者在噩梦里疯掉。”它跳下岩石,爪子踩在柔软的地面上,没发出一点声音。“跟紧我的脚印,一步都别错。这地方看起来平,底下全是蜃气淤积成的‘幻沼’,掉进去,你这辈子就别想醒来了。”

苏牧之低头看去,只见玄夜踩过的地方,隐约留下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爪印轮廓,那些七彩雾气居然绕着那轮廓流动,不敢沾染。他深吸一口气——没敢太深——提起十二分精神,踩着那些爪印往前挪。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周围的七彩雾气开始翻滚,幻化出模糊的影子。

他好像看见了父亲苏云山坐在祠堂门口,背影佝偻;又好像看见了母亲姜璃,在一片光里回头对他笑,笑得他心口发酸;接着画面一变,是凌薇踩碎玉佩时决绝的脸,然后是苏昊胸口喷出的血,大长老苏岳狰狞的手掌……

“稳住心神!”玄夜的低喝像是一盆冰水浇下来,“那是你自己的杂念被蜃气勾出来了!别跟着它走!”苏牧之猛地闭眼,归墟道种在丹田里疯狂旋转,灰蒙蒙的漩涡散发出吞噬一切的无形力量,将那些钻进脑子里的幻象碎片蛮横地扯碎、吞没。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冷硬。

脚下的路还在延伸。七彩雾气越来越浓,浓到几乎看不见玄夜的背影,只能凭着那两点绿光和地上越来越淡的爪印痕迹前进。

压力大到像是整座山都压在身上,每走一步,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在这地方,时间感是第一个被剥夺的东西。

终于,玄夜停下了。苏牧之喘着粗气跟上去,发现他们站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地方——雾气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半球形的穹顶,穹顶之下,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石台。

石台中央,矗立着一座完全由暗青色金属打造的祭坛。祭坛的风格和之前看到的青铜残片一脉相承,古老、粗犷,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图腾。

那些眼睛层层叠叠,从祭坛基座一直蔓延到顶端,所有眼睛的视线都汇聚向祭坛中央——那里悬浮着一颗头颅大小的、不断变换着色彩的光球。

光球的核心是浑浊的暗红色,像是凝固的坏血。

无数道细如发丝的血色光流,从祭坛下方延伸上来,连接在光球表面,正将一股股暗红的、散发着不祥与怨念的能量注入其中。光球每吸收一股,就膨胀一下,表面泛起病态的光泽。而在祭坛四周的地面上,歪歪扭扭躺着十几个人。

有古林峰的灰袍,也有青木峰的青袍。苏牧之一眼就看见了靠在一根石柱边的周桐。他眼睛还睁着,但眼神空洞,胸口微微起伏,手臂上的荆棘缠眼纹身正散发着微弱的青黑光芒,与祭坛产生着诡异的共鸣。他旁边,还有一个面容枯槁、依稀能看出是年轻人的弟子,根据大虎之前的描述,应该就是失踪的陈师兄,只是此刻他气息奄奄,身上的纹身光芒已经极其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

除了他们俩,还有七八个同样状态的弟子,像是被抽干了魂,只剩下空壳。

而在祭坛正前方,三个穿着青木峰执事袍的人盘膝而坐,呈三角之势。

为首的就是白天那个阴鸷老者,他双手虚托,掌心对着祭坛光球,口中念念有词,每一次吐息,都引动更多的血色光流从地下涌出。

另外两人则各持一面血色小幡,不断摇动,将周围弥漫的七彩蜃气逼开,维持着这片“净土”。

仪式,正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苏牧之甚至能感觉到,祭坛下方,那沉睡的、庞大的存在,似乎因为不断注入的污秽能量而产生了细微的躁动。一股混合着古老威严与混乱暴戾的意念,如同深水下的暗流,缓缓荡开。“那就是‘荆棘之眼’的核心投射,”玄夜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它扎根在古林峰地脉节点上,抽取被标记的祭品精魄和地脉中的阴煞怨气,混合成最污秽的‘血饲之种’,注入圣兽的沉眠核心。

看到光球中心那点最暗的红光了吗?那是香炉本体在

地脉中的投影,也是整个污染阵法的枢纽。”

“怎么毁?”苏牧之同样用气音问,目光死死锁住那阴鸷老者。

他能感觉到,这老者的气息远比白天感受到的更加深沉晦涩,绝对是气海境以上的修为。硬闯,十死无生。“等。”玄夜碧眼眯起,“血饲之种即将成型注入的那一刻,香炉投影会与现实产生最强共鸣,也是它最脆弱的时候。我会用‘幽冥遁’干扰最近的那个持幡者一瞬,你要做的,就是用你最锋利的攻击——不是那把破柴刀,是你背后裹着的那东西——对准光球最中心那点暗红,全力刺进去!记住,只有一瞬的机会。刺中,污染中断,仪式反噬。刺不中,或者慢了,我们三个,加上地上那些,都得成为最后的祭品,给那老龙加餐。”

苏牧之反手摸了摸背上用粗布裹着的“夜烬”。

冰凉的剑柄隔着布传来一丝悸动。这把剑,自从姜伯交给自己以后,从未出鞘。

“然后呢?就算毁了枢纽,那三个执事……”“毁了枢纽,仪式反噬,他们首当其冲,不死也重伤。更重要的是,污染中断,圣兽被强行灌注污秽能量的过程被打断,它那缕被血饲刺激得有些混乱的残念,会有一个极短暂的清醒窗口。”

玄夜的眼神变得无比严肃,“那就是你的机会。用你的归墟道种,尝试接触它。这是赌,赌那圣兽还有理智,赌它厌恶这污秽的血饲,更赌你那‘源初气息’能引起它一丝兴趣。”它顿了顿,补充道:“如果它不理你,或者更糟,把你也当成血饲的一部分……那咱们就只能祈祷死得痛快点了。”苏牧之沉默了。

他看着祭坛上那浑浊的光球,看着地上那些眼神空洞的同门,看着那三个气息阴冷的青木峰执事。

他想起了祠堂里那碗冰冷的灵血,想起了苏昊踩在他胸口时的狞笑,想起了凌薇转身时那句“云泥之别”。

泥里的虫子,也有仰望星空的权利。也有……把那些自以为站在云上的人,拽下来的狠劲。

“好。”他松开握刀的手,轻轻解下背后裹剑的粗布,露出一截暗沉无光的剑柄。五指缓缓收紧,握住。玄夜看了他一眼,碧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随即全身的毛发微微竖起,一股极其隐晦、却透着阴冷森寒的气息开始从它小小的身躯里弥漫出来。

祭坛上,阴鸷老者念咒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悬浮的光球剧烈震颤起来,中心那点暗红光芒大放,仿佛一颗即将爆开的毒瘤。所有连接的血色光流疯狂涌动,将最后的、最浓郁的精魄与怨念洪流灌入其中!就是现在!玄夜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下一瞬,它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左侧那个持幡执事的影子中!一只漆黑的猫爪从影子里探出,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对着那执事的后颈轻轻一划——没有伤口,没有血迹。但那执事整个人猛地一僵,瞳孔瞬间涣散,手中的血色小幡“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他周围的护体灵光剧烈波动,对七彩蜃气的屏蔽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谁?!”阴鸷老者反应极快,猛地转头,浑浊的眼珠里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但就在他转头的这一瞬,苏牧之动了。《惊鸿步》被他催动到极致,整个人不是跑,而是像一道贴地疾射的灰色闪电,从玄夜制造的那道缝隙中穿过!翻滚的七彩蜃气被他撞开,又在身后合拢。他左手依旧握着柴刀格挡可能袭来的余波,右臂却肌肉贲张,将全身真气、归墟道种转化的那股锐利无匹的本源之力,连同左臂中蛰伏的混沌金煞之气,尽数灌注进右手的“夜烬”!

“铿——!”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第一次在这死寂的沉星涧深处响起!裹剑布炸裂成碎片。一道幽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剑影,自下而上,撕裂粘稠的雾气与紊乱的能量场,带着苏牧之全部的决绝与三年积压的不忿,精准无比地刺向光球最中心那点刺目的暗红!

阴鸷老者目眦欲裂,一掌拍出,磅礴的青色灵力化作一只巨掌,后发先至,抓向苏牧之的后背!另外那名持幡执事也反应过来,血色小幡摇动,数十道血红锁链凭空出现,缠向苏牧之的双腿。

太快了!气海境修士的含怒一击,根本不是开元境能够抵挡甚至躲避的!苏牧之甚至能感觉到背后那恐怖的灵力压迫感,肌肤生疼,骨头都要被碾碎。但他眼睛都没眨一下,所有心神,所有力量,都凝聚在那一剑的尖端。给我——破!

“噗!”剑尖刺入光球的声音,轻微得像是戳破了一个水泡。但紧接着——“轰隆——!!”整个祭坛,连同下方的石台,剧烈震动!那颗浑浊的光球像是被刺破的脓包,猛地向内塌缩,然后爆开!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沉闷的、仿佛源自大地肺腑的哀鸣。

暗红与灰黑交织的污秽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水,反向冲涌而出,首当其冲的便是那阴鸷老者和两名执事!“噗——!”阴鸷老者拍出的灵力巨掌在半空溃散,他本人如遭雷击,一口逆血狂喷而出,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另外两人更惨,直接被能量洪流掀飞,撞在石壁上,骨裂声清晰可闻。

反噬!剧烈的仪式反噬!祭坛上刻满的眼睛图腾,寸寸龟裂,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而苏牧之,在剑尖刺中的瞬间,就被光球爆炸的冲击力狠狠撞飞,人在半空就已鲜血狂喷。

但他死死握着夜烬剑,没有松手。身体在空中不受控制地翻滚,眼看就要撞上坚硬的石壁——一道黑影掠过,玄夜出现在他身侧,用身体挡了一下,卸去了大半力道。“砰!”苏牧之重重摔在距离周桐不远的柔软地面上,又是一口血沫咳出,眼前阵阵发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般疼痛。夜烬剑脱手飞出,插在几步外的地上,剑身兀自发出低微的嗡鸣。

“小子!没死就赶紧起来!”玄夜的声音带着急切,“窗口期要到了!”苏牧之咬牙,用柴刀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站起来。他看向祭坛方向。

祭坛已经彻底黯淡,那浑浊的光球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基座。但祭坛下方的地面,却开始散发出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浩瀚,同时也更加混乱的威压。

七彩的蜃气疯狂向那里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一片深邃的黑暗缓缓睁开。

那不是眼睛,却比任何眼睛都更让人感到自身的渺小。那是一片浓缩的星空,一片凝固的岁月,一片……被无尽悲伤与孤独浸透的梦境。蜃龙残念,苏醒了。

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意念扫过整个空间。冰冷,漠然,带着被强行打扰沉眠的愠怒,以及……对周围污秽血饲气息本能的厌恶与暴躁。

苏牧之只觉得脑袋像是被重锤砸中,耳鼻间瞬间渗出血丝。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全靠柴刀和顽强的意志撑着才没晕过去。玄夜挡在他身前,浑身毛发炸开,碧眼死死盯着那片黑暗,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呼噜声,但它的四只爪子却在微微颤抖。

妖灵中期,在接近妖皇层次的圣兽残念面前,同样如同风中残烛。

那意念在扫过破碎的祭坛、重伤的青木峰执事、地上那些祭品后,最终,停留在了苏牧之身上。

停留在了他体内,那缓缓旋转的归墟道种之上。

停留在了他左臂中,那隐隐共鸣的混沌金煞之气之上。

更停留在了他魂魄深处,那缕玄夜所说的、微不可察却本质极高的“源初气息”之上。

冰冷漠然的意念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疑惑?就是现在!苏牧之猛地抬起头,任由鲜血从嘴角淌下,双眼直视那片深邃的黑暗。

他放弃了一切抵抗,敞开了自己的识海,将归墟道种的吞噬之力转化为最纯粹的“接纳”与“传递”通道。

他将自己刚才斩碎污秽光球、中断血饲的“画面”,将自己对青木峰阴谋的认知,将自己此刻毫无恶意、只有恳请一见的心念,一起,主动送了进去。他什么也没说。因为在那样的存在面前,言语苍白无力。他只是“呈现”了自己。时间,仿佛凝固了。玄夜屏住了呼吸。

地上,周桐空洞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那片黑暗的、星空般的漩涡,静静悬浮着。

其中的愠怒与暴躁,似乎在缓缓平息。

然后,一缕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却又清晰无比地响在苏牧之灵魂深处的叹息,幽幽荡开。

叹息中,有万古的疲惫,有被蝼蚁亵渎的无奈,有对纯净“源初”之息的些微好奇,还有一丝……极其淡薄的、近乎施舍的认可。

紧接着,一股清凉的、仿佛月华凝成的气流,从那片黑暗中分离出来,轻轻拂过苏牧之的身体。

他身上的伤势,在这清凉气流拂过后,疼痛迅速减缓,破损的经脉被温和地滋养。

更让他震撼的是,这股气流中蕴含着一丝精纯无比、远超灵气的“龙”本源之力,主动融入了他的归墟道种。

道种欢快地旋转起来,第四条真气循环瞬间圆满,第五条循环的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贯通!

开元境,六重!但这还没完。

那股清凉气流最终汇聚于他的眉心,留下一点冰凉的印记,随即隐没不见。与此同时,一篇残缺却玄奥无比的意念传承,直接烙印在他的记忆深处——《蜃雾化生诀》残篇。

并非攻击法门,而是一种操控、感知、乃至炼化“蜃气”的辅助秘法,更附带了沉星涧部分区域的粗糙地图和一些危险标记。

契约并未正式订立。

但这缕龙元馈赠、这门秘法传承,以及眉心那点印记,无疑是一种默许,一种标记,一份……来自上古圣兽的、极其矜持的“投资”。

黑暗的漩涡缓缓停止了旋转,其中的意念如潮水般退去,带着未消的疲惫与孤独,重新沉入大地深处。弥漫的七彩蜃气也随之平复,只是比之前稀薄了许多,压力也减轻了不少。

圣兽残念,再次沉睡了。

“成……成功了?”玄夜试探着问,声音里还带着不敢置信。

苏牧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体内澎湃了许多的真气和眉心那点冰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它给了点好处,没杀我们。但……不算契约。”

“这就够了!”玄夜明显松了口气,“能让这老龙分出一点本源给你,还传了秘法,已经是天大的造化!它这是记住了你的气息,留了个缘法。等你以后……”

它话没说完,碧眼突然锐利地看向祭坛废墟方向,耳朵猛地竖起:“不好!那老东西要强行醒来传讯!”

只见祭坛废墟旁,那阴鸷老者虽然面如金纸、气息奄奄,却用颤抖的手摸出了一枚刻着狰狞兽首的血色玉符,眼中尽是疯狂与怨毒,嘴唇蠕动着,就要咬破舌尖以精血激发!

一旦这蕴含他神魂印记和现场景象的传讯玉符发出,苏牧之的面貌和气息将被青木峰高层彻底锁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哼。”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带着万古寒意的冷哼,直接在苏牧之、玄夜以及那阴鸷老者的灵魂深处响起。

是蜃龙残念!它并未完全沉睡!

随着这声冷哼,周围原本平复的七彩蜃气猛然暴动!如同拥有生命般汇聚成一股浓郁的、几乎凝成实质的雾流,瞬间淹没了阴鸷老者和他手中的玉符!

“不——!”老者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惊骇的尖叫,声音便戛然而止。

雾流之中,传来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像是骨头在被巨力碾压。紧接着是玉符破碎的清脆响声。

仅仅两三个呼吸,雾流散去。

原地,阴鸷老者双目圆瞪,表情凝固在无边的恐惧与难以置信中,已然昏死过去,手中只剩下一点玉符的粉末。他身旁另外两名执事更是早无声息,不知生死。他们身上所有可能用于记录、传讯的法器,连同那两面血色小幡,都布满了裂纹,灵光尽失。

更为诡异的是,以祭坛废墟为中心,方圆数十丈内的空间,光线和气息都产生了细微的扭曲和模糊。仿佛有一段短暂的“时间”和“事实”,被无形的力量悄悄抹去、覆盖了一层虚假的薄纱。

苏牧之瞳孔微缩,立刻明白了。这是蜃龙的力量!它在最后关头,不仅阻止了传讯,还用它最擅长的“幻”与“梦”之力,扭曲了这片区域短时间内的“现实”,干扰了所有可能记录下真相的气息与痕迹!

“走!”玄夜低喝一声,“老龙帮忙擦了屁股,但这幻境覆盖不了太久,而且范围有限!趁他们彻底昏迷、记忆模糊前,离开这里!别留下任何属于你的痕迹!”

苏牧之没有任何犹豫。他快速扫视四周,确保没有物品遗落,尤其是那柄“夜烬”剑,小心地用破碎的布条重新裹好,抹去剑柄可能沾染的血迹。然后踉跄着冲到周桐身边,一把将他拽起扛在肩上。周桐轻得像片叶子,眼神依旧空洞,但呼吸还在。

他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陈师兄和其他祭品,心中一沉。陈师兄气息已近乎消散,魂火微弱如风中残烛,根本经不起搬运。其他几人也差不多。带不走,至少不能让他们继续留在这危险的核心区。

“玄夜,能暂时把他们挪到边缘安全点的地方吗?”苏牧之哑声问。

玄夜碧眼闪烁,点了点头,小爪子在空中快速划动几下,引动周围稀薄的蜃气。只见地面那柔软的“苔藓”仿佛活了过来,缓缓蠕动,托着昏迷的陈师兄和其他几名祭品,向雾气边缘相对平稳的区域移动了十余丈。

“只能这样了,生死看他们造化。”玄夜语气冷静到近乎冷酷,“现在,立刻,跟我走!”

它转身,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朝着与来时不同、更加曲折隐蔽的一个方向疾射而去。苏牧之扛着周桐,将《蜃雾化生诀》刚刚烙印在脑海的粗浅法门本能运转,配合《木隐敛息诀》,尽力收敛所有气息,融入流动的雾气中,紧跟而上。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祭坛废墟上,那被蜃龙幻力覆盖的区域,光线微微荡漾,如同水波平息。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只留下破碎的祭坛、昏死的执事、和远处那些奄奄一息的祭品。所有关于一个持剑少年和一只黑猫的痕迹、气息、乃至短暂的存在感,都被巧妙地“混淆”和“稀释”了,模糊得如同一个不真切的噩梦片段。

……

数日后,万灵宗,青木峰,刑罚殿。

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三名身受重伤、神魂受创的执事被抬了上来,其中阴鸷老者伤势最重,至今昏迷未醒,魂魄有溃散之兆。另外两人虽已苏醒,但眼神呆滞,记忆严重混乱,对于沉星涧祭坛最后发生之事,只能支离破碎地描述:

“……突然……雾乱了……光球炸了……反噬……”

“……好像……有个影子……很快……看不清楚……”

“……龙……龙怒了……惩罚……”

声音断续,逻辑不清,关键信息全无。

殿上,一名身着墨绿色长老袍、面容枯瘦、眼神阴冷如毒蛇的老者,缓缓放下手中那枚彻底粉碎、再无丝毫信息可提取的血色玉符残渣。他正是青木峰负责此事的内门长老,封不语,也是那阴鸷老者的师尊。

“所以,”封不语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温度骤降,“耗费数年心血,牺牲数十名‘血种’,即将成功的‘养龙之仪’,就在最后关头,被一个‘看不清楚’的影子,破坏了?”

他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几名心腹执事和弟子:“不仅仪式被毁,祭坛核心‘荆棘之眼’投影崩灭,连带着地脉节点受损,未来数年都无法再行血饲。三名气海境执事一昏两傻,十几名精心培养的‘血种’废了。而你们,连敌人是谁,是人是妖,是内鬼还是外敌,都说不清楚?”

“长老息怒!”一名执事硬着头皮道,“沉星涧死雾本就屏蔽感知,当时蜃龙残念暴动,幻境干扰极强,加之仪式反噬猛烈,幸存者记忆受损实属……”

“闭嘴!”封不语袖袍一挥,那名执事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倒退数步,嘴角溢血。

“息怒?本座如何息怒!”封不语眼中寒光爆射,“此事已惊动峰主!百年谋划,功亏一篑!总坛那边若问责下来,你们谁去顶罪?!”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滔天怒火和一丝隐隐的不安。此事透着诡异,破坏者时机拿捏之准,动手之果断,事后痕迹处理之干净或者说,被处理之干净,绝非常人。而且,能引动蜃龙残念帮忙遮掩……

难道是宗门内其他峰头察觉了?还是古林峰那个一直装死的严松发现了什么?亦或是……大陆上其他势力插手?

“听着,”封不语冷冷道,“第一,全力救治伤者,不惜代价,务必从他们混乱的记忆中挖出点有用的东西!第二,秘密排查近期所有可疑人物,尤其是可能靠近过沉星涧外围的弟子,包括古林峰那些废物!第三,暂时停止一切与沉星涧相关的明面行动,转入更深层的潜伏。第四……”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查一查,最近有没有陌生面孔,或者行为异常的内门、甚至真传弟子出现在古林峰附近。此事,未必是外敌,也可能是……家贼!”

“是!”殿中众人齐声应道,心头沉重。他们知道,一场无声的、但更加残酷的清洗和追查,即将在青木峰乃至相关区域展开。而那个神秘的破坏者,就像一根扎进肉里的毒刺,不拔出来,寝食难安。

封不语挥挥手,让人将伤者抬下。他独自立于殿中,望着窗外云雾缭绕的青木峰,枯瘦的手指缓缓摩挲着一枚冰冷的黑色令牌。

“不管你是谁,坏了本座的大事……”他低声自语,眼中杀意如实质,“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出来,抽魂炼魄,永镇血池!”

……

与此同时,古林峰,丁七院。

苏牧之将依旧昏迷但气息逐渐平稳的周桐安置在屋内简陋的床铺上。他自己也疲惫不堪,靠坐在墙边,缓缓调息,消化着这次沉星涧之行的收获与震撼。

玄夜蹲在窗台上,望着外面逐渐泛白的天空,以及古林峰死寂中开始恢复的微弱生机——鸟叫虫鸣重新出现,那无处不在的压抑感也减轻了不少。

“暂时安全了,”玄夜开口道,恢复了那慵懒的语调,“老龙那一下幻境遮掩很及时。青木峰现在就像被砸了窝的马蜂,乱窜,但找不到目标。”

苏牧之睁开眼睛,眸中精光隐现,开元六重的修为让他感知更加敏锐:“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当然不会。但至少,你现在是‘隐形’的。”玄夜跳下窗台,走到他面前,“接下来,你有几件事要做:第一,彻底掌握《蜃雾化生诀》。第二,处理你救回来的这小子,他身上的烙印只是暂时沉寂,并未根除,需要想办法化解或封印。第三,想想怎么应对严松。你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不可能毫无察觉。他的态度,将决定你今后在宗门内的处境。”

苏牧之点点头,看向床上脸色苍白的周桐,又摸了摸自己眉心那点冰凉的印记。

蜃龙的馈赠是机缘,也是新的因果。

青木峰的威胁并未解除,只是从明枪转为了更危险的暗箭。

而他自己,在经历了这次生死搏杀与上古圣兽的“对视”后,心境似乎也有所不同。那是一种更深沉的冷静,以及……更坚定的决意。

路还很长,敌人在暗处,自己也在暗处。

这很好。

他喜欢这种在阴影中积蓄力量,然后给予致命一击的感觉。

就像黑暗中磨砺的刀。

总有一天,会斩破所有阴霾,让该付出代价的人,血债血偿。

窗外,晨光终于艰难地刺破了古林峰上空最后一丝血色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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