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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送行


夜已深,端王府的马车碾过空旷的街道。

车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灯笼,短暂地照亮车厢一角,映出谢知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他端坐着,那双总是温润的面庞,此刻面无表情。

江子渊那番话,一遍又一遍在他脑中回响,伴随着沈星妍当时苍白而怔然的脸。

“若我战死,你便寻个好人家嫁了…若我一去多年,你亦不必再等我…”

难道…真的是自己爱得不够深么?

这个念头,狠狠噬咬着他的心脏。

剧烈的刺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不得不微微弯下腰,用手抵住抽痛的额角。

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像江子渊那样,在可能赴死之前对自己心悦的女子说不必等我,另嫁他人。

他做不到亲手将她推开,哪怕那是为了她好。

他的爱掺杂了太多权衡。

他步步为营,精心织网,想要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护她周全,也成全自己的私心。

他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好,足够为她着想。

可直到今夜,直到听见江子渊的诀别,他才惊觉,自己所谓的爱,在那种不计后果的成全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他爱沈星妍么?爱的。

从很多年前,那个春日宴上,小姑娘躲在假山后偷偷抹泪,却在他递过一方干净帕子时,倔强地扬起小脸,红着眼睛说我才没哭开始,他就喜欢上她了。

“难道真的是我…爱得不够深么?”他无声地自问,嘴唇颤抖着。

“吁——”马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车夫恭敬的声音:“大人,谢府到了。”

谢知行猛地回过神,这才惊觉不知何时,马车已停在自家府门前。

他竟一路失魂落魄,浑然未觉。

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滔天巨浪,他整理了一下并无线索皱褶的衣袍,掀开车帘,下车。

脚下却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身后的永科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抬手制止。

他站稳身形,拒绝了永科的跟随,独自一人,脚步虚浮地走进谢府大门。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映出他的影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碎裂的冰面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庭院,走进书房的。

书房内没有点灯,他就这样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爱得不够深?

正是因为爱得深,才如此患得患失,才如此步步为营,才如此痛苦不堪。

他怕给不了她周全,怕护不住她,怕自己的一时冲动,会将她拖入更深的泥潭。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书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后是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少爷?”永科道。

谢知行没有回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永科在门外等了片刻,轻轻推开门。

看着谢知行有些颓废的坐在椅子上,永科眼中闪过惊痛,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走进来,点燃了书案上的蜡烛。

永科心中暗叹,放轻了脚步,走到谢知行身边,低声道:“少爷,明日卯时便要动身,随军开拔了。您…还是早些安歇吧,养足精神要紧。”

谢知行空洞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似乎这才从无尽的自我拷问中抽离出一丝神智。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还有更沉重的责任要背负。

“知道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你下去吧,我…再坐一会儿。”

永科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恭敬地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翌日天光未亮,京城的宁静便被肃穆的号角与鼓声打破。

东南军情紧急,圣旨既下,大军开拔在即。

城门外,往日车水马龙的官道已被清空戒严,取而代之的是军阵。

黑压压的士兵,铁甲映着尚未完全升起的朝阳。

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夏字,带着凛然的杀气。

战马嘶鸣,蹄声沉闷,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皮革和尘土混合的气息,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子渊一身玄色铁甲,外罩暗红披风,端坐于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

不远处,谢知行亦已换上了一身便于骑行的藏青色劲装,外罩文官监军的特制软甲,虽不似武将那般杀气凛然,却也显得清矍利落。

他骑在一匹温顺的白马上,面色平静,眸光深远,望着远方天际将明的微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有近侍永科知道,自家少爷几乎一夜未眠,此刻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但谢知行就是谢知行,无论内心如何翻腾,人前,他永远是那个温润如玉、算无遗策的谢大人。

除了出征的将士,城门附近也聚集了不少送行的人。

有官员,有将士家眷,更多的则是闻讯赶来围观的百姓。

人群低声议论着,担忧着,祈祷着,气氛凝重而悲壮。

在送行的人群边缘,一个娇小的身影正踮着脚尖,焦急地张望着。

翠鸣今日特地告了假出来,眼圈微微红肿,显然昨夜未曾安眠。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巧的蓝色碎花布包,目光在整齐的军阵和忙碌的文官随从队伍中急切地搜寻着。

她在监军所属的那一小队文吏随从旁,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永科也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短打,正协助着清点几箱文书,神情专注。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向翠鸣。

永科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对身旁的同僚低语了一句,便放下手中的册子,朝着翠鸣的方向快步走来。

晨风拂过,吹起翠鸣额前的碎发,也吹红了她的眼眶。

“永科…”翠鸣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她上前一步,将手中那个被攥得有些发皱的蓝色碎花布包猛地塞到永科手里,“这个…你带着。里面…里面是我昨晚赶着做的几个护身符,还有…一些你惯常用的金疮药和薄荷膏,路上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或是蚊虫叮咬…”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泪水终于还是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砸在那个小小的布包上。

永科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哭得像个泪人儿的翠鸣,这个总是伶牙俐齿,偶尔有些小脾气却心地善良的姑娘,眼中全是不舍。

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用力握紧了手中的布包,他抬起另一只手,似乎想为她擦去眼泪,但手举到半空,却又僵住,最终只是笨拙地、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哭,”他的声音微哽,“我…我没事的,跟着少爷,不会有危险。”

这话既是安慰翠鸣,也是在说服自己。

东南战事凶险,谁又能保证绝对的安全?

但他必须活着回来,为了少爷,也为了眼前这个为他流泪的姑娘。

翠鸣用力点头,却哭得更凶了,她胡乱抹了把脸,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死死盯着永科:“你答应我,一定要小心!万事都要小心!我…我等你回来!”

永科的心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滚热滚热的。

他重重点头,素来沉静的脸上露出一抹极为郑重的神色:“好!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归来。”

说完,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陈旧的荷包,不由分说地塞进翠鸣手里。荷包入手颇沉,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

“这个,你收好。”永科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是我这些年来攒下的一点体己,还有少爷平时赏的一些金银锞子,不多,但你拿着。万一…万一京城有什么变故,或是…你遇到难处,总能应应急。别告诉别人。”

“还有这个是给表小姐的。”永科递给翠鸣一封信。

翠鸣愣住了,看着手中沉甸甸的荷包,又看看永科坚定的眼神,泪水再次决堤。

她明白了,永科这是在交代后事,是在为他可能无法归来做最坏的打算。

她想拒绝,想说他一定要回来,这钱她不要,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能拼命摇头,将荷包紧紧攥在胸口。

就在这时,中军处传来浑厚的号角长鸣,紧接着是军官们此起彼伏的催促开拔命令。

时间到了。

永科深深看了翠鸣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烙印在灵魂深处。

然后,他猛地转身翻身上马再也没有回头。

“永科!”翠鸣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向前追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住。

她望着永科决然离去的背影,泪水模糊了视线。

在不起眼的角落,沈星妍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城门外。

她穿着一身素淡的衣裙,脸上蒙着轻纱,站在人群之后,远远地望着那支逐渐远去的队伍。她的目光,掠过那面江字大旗下挺拔冷硬的背影,也掠过文官队伍前那个清瘦而挺直的背影。

她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便回了沈府。

府中的气氛依旧沉重,母亲忧思过甚,又勉强支撑了昨日的宴席,又病倒了,昏昏沉沉,时睡时醒。

姐姐沈星雨守在母亲床前。

沈星妍去母亲房中看了看,喂了药,低声安慰了姐姐几句,便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刚在窗边坐下,还没喝上一口茶,翠鸣就红着眼睛进来了。

小丫头显然哭了很久,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子也红红的,看到沈星妍,翠鸣的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但她强忍着,走到沈星妍面前,从怀里小心地掏出一封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双手递上,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小姐,这是…这是表少爷给您的。”她顿了顿,补充道,“永科临走前,悄悄交给我的,让我务必亲手交给您。”

沈星妍的目光落在“阿妍亲启”四个字上,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泛起一阵复杂的钝痛。

谢知行的字,一如既往的俊逸挺拔,只是此刻落在眼中,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她沉默地接过信,指尖触及微凉的纸张,竟有些轻微的颤抖。

“小姐?”翠鸣见她只是盯着信封出神,不由得轻声唤道,眼里满是担忧。

她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永科交给她时那郑重的神色,让她明白这封信非同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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