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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账簿


天还没亮透,弄堂里第一声咳嗽就撕破了寂静。

陈二丫几乎是和那咳嗽声同时睁开了眼。身体的生物钟还在适应这具九岁的躯壳,但灵魂深处属于苏晚晴的警觉,让她在黑暗褪去的第一时间就恢复了清醒。冷,还是彻骨的冷,蜷缩了一夜,手脚依旧冰凉。胃里空荡荡的,泛着酸水。

她安静地躺着,听着。

咳嗽声是赵爷爷的,闷重,带着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穿衣、挪动炭筐的声响。接着,对面王家传来王嫂子压低却尖利的呵斥:“招弟!死丫头,还睡!水烧了吗?”然后是女孩不情不愿的嘟囔。

弄堂活过来了。各种细碎的声音像潮水般涌起:开门声,泼水声,煤球炉生火的呛咳声,马桶车轱辘碾过石板的轱辘声……还有,从不远处主街隐隐传来的,越来越密集、清脆的“叮当”声——那是早班的人力车夫们,已经开始了为生计奔波的第一圈。

她坐起身,动作比昨天流畅了些。骨头还是疼,但虚弱感稍退。里间传来弟弟细弱的哼唧,母亲立刻惊醒,哼起破碎的摇篮调。调子不成曲,只是几个重复的音节,透着无尽的疲惫。

陈二丫穿上那件补丁叠补丁的夹袄,还是冷得打了个哆嗦。她赤脚走到小窗边,再次捅开一点窗纸。

晨曦比昨日更吝啬,天空是沉甸甸的铅灰色。弄堂里雾气弥漫,湿气混着煤烟、夜香和隔夜馊水的味道,黏腻地贴在人皮肤上。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水斗边穿梭,女人们哈着白气,手冻得通红,依旧在冰冷的水里搓洗衣物。赵爷爷佝偻着背,正将一筐黑乎乎的煤饼搬上他那辆吱呀作响的破推车。

“吱呀——”

自家的木板门被从外面推开,带进一股更凛冽的寒气。父亲陈大栓回来了。他拉着那辆租来的、漆皮剥落大半的黄包车,车把上挂着一个空瘪的布袋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被寒冷和早出榨干了的麻木。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呼出的白气又浓又急。

他沉默地把车靠在狭窄的过道边,动作有些僵硬。然后掀开布帘进来,带进一身室外的寒气与淡淡的、属于街道和尘土的味道。他看了一眼已经坐起的二丫,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转向里间。

“他娘,”他的声音沙哑,“好些没?”

母亲在里面应了一声,气力不足。

父亲没进去,就在布帘外站着,搓了搓冻得通红、裂开口子的手。“昨儿后半夜,拉了个去码头的急活,”他低声说,像是在汇报,又像是自言自语,“给了四十个铜板。本来……能多几个,客人给的角子(外币辅币),去烟纸店兑,阿婆说成色不好,又折了些。”

里间沉默了一下,才传来母亲更微弱的声音:“……哎。能挣着就好。”

陈二丫靠在冰凉的板壁上,听着这平淡到近乎压抑的对话。四十个铜板。她迅速回忆这几日融合的记忆和昨日看账本的印象。一斤糙米大概要六十文左右,四十个铜板,不够一家人一天的口粮,还要扣掉车行的“份子钱”,可能还要留出一点应对母亲抓药、弟弟可能需要的东西……

父亲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佝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那张歪腿桌子旁,从怀里摸索出一个小小的、脏污的布包。解开,里面是些零散的铜板和两枚小小的、颜色暗淡的银角子。他数也没数——或许早已数过无数遍——全部倒进了桌子抽屉里一个豁了口的陶罐。铜板落进去,发出沉闷的几声“哐啷”。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了昨晚陈二丫看过的那本旧账簿,还有一支秃头的毛笔和一方干涸的砚台。他往砚台里倒了点冷水,用力磨了几下,墨色淡得发灰。

他翻开账簿,找到最新的一页。手指粗大,关节变形,捏着那支细小的毛笔,显得格外笨拙。他悬着手腕,屏住呼吸,极其缓慢、用力地,在纸上画下一笔。那不是写字,更像是在雕刻。歪歪扭扭,墨迹浓淡不均。

陈二丫悄悄走近了两步。

账簿摊开的那一页,最新的记录下,父亲正在“画”的,是三个勉强能辨认的、东倒西歪的字——“陈大栓”。这是他唯一会写的,自己的名字。下面一行,应该是记录今日收入的地方,暂时空白。

“爹,”陈二丫听到自己轻声开口,“昨天的账,还没记完吗?”

父亲的手抖了一下,一滴墨汁差点滴在纸上。他抬起头,看着二丫,眼神里有疑惑,也有一丝被触及某处难堪的羞恼。“小孩子家家,问这个做啥?”语气有些硬。

“我……我想看看。”陈二丫的声音更轻了,带着孩童应有的怯生生,目光却落在那账簿上。

父亲皱了皱眉,但或许是因为女儿病刚好,或许是因为那目光里没有嘲弄,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专注,他最终没说什么,只是把账簿往她这边推了推,粗声粗气道:“看吧看吧,反正……就这些破账。”

陈二丫接过账簿。纸张粗糙冰凉。前面的字迹,虽然也显稚拙,但笔画清晰,结构端正,一栏一栏,日期、事项、收入、支出、结余,记得清清楚楚。是母亲的字。从记忆碎片里,她知道,母亲李秀珍,出嫁前念过两年私塾,认识些字,会算账。后来……

“你娘以前,”父亲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下去,目光不知看向何处,“在杨树浦那边的‘大丰纱厂’做过工。挡车。手脚快,心也细。”

陈二丫抬起眼。

父亲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脸上闪过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认命。“那时候,还能往家拿几个钱……后来,怀了你大哥。”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厂里管事的说,身子重了,干不了活,站机器边还危险。给了几块钱,就打发了。”

他说得简单。但陈二丫能想象。1920年代初的上海纱厂,女工命运。怀孕意味着失去工作,几乎没有补偿。母亲挺着大肚子回到这弄堂,从此,家庭的重担几乎全压在了父亲一个人拉车的肩膀上。识字、记账,成了母亲在家庭内部仅存的、证明自己价值的方式之一。

直到这次难产,彻底击垮了她。

“你娘记性好,账也清。”父亲的目光落回账簿上,看着自己那歪斜的名字,和母亲娟秀的字迹形成的刺眼对比,声音更低,“我……就会画个名字。别的,看不懂,也写不来。”

他说这话时,没有抱怨,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甚至带着点习惯性的麻木。但陈二丫听出了那平静底下,或许连父亲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东西——一种对于“识字”的、隐秘的敬畏,以及与之伴随的、深藏的自卑。

里间传来母亲轻微的咳嗽。父亲立刻收声,像是惊醒了什么,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愁苦与沉重。他拿回账簿,看着空白的那一行,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毛笔,犹豫了一下,最终把笔放下。

“等你好些了,让你娘记吧。”他对里间说了一句,然后转向二丫,“身上有力气没?能动,就去帮你赵奶奶看看火,她年纪大,生炉子慢。早饭……锅里还有半碗昨夜的粥底子,热了和你娘分着吃。”

他说完,不再看账簿,也不再看二丫,转身又走了出去。外面传来他检查车胎、给车轴上油的细微声响。然后,叮当声再次响起,由近及远,消失在弄堂嘈杂的声浪里。他必须趁着早市,多跑几趟。

陈二丫站在原地,手里似乎还残留着账簿粗糙的触感。

母亲曾是识字的女工。父亲是文盲的车夫。一本账簿,维系着这个家庭最脆弱的收支平衡,也无声地彰显着某种不平等与无奈。

她走到灶披间。赵奶奶果然还在和那个小煤球炉斗争,烟雾呛得她直咳嗽。陈二丫默默走过去,接过火钳,学着记忆里的样子,将炉膛里没燃透的煤块轻轻松动,又夹起一块新煤,对准气眼小心放下去。烟雾渐渐小了,蓝幽幽的火苗蹿了起来。

“哎哟,还是二丫手巧。”赵奶奶用旧围裙擦着手,看着她,慈祥的眼里有关切,“病真好了?脸色还白着呢。”

“好了,奶奶。”陈二丫低声应了,将炉子挪到赵奶奶方便的位置。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赵奶奶念叨着,从自家小锅里舀出小半碗稠粥,不由分说倒进陈家那个有裂纹的粗碗里,“把这个端给你娘,她得吃口热的。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光喝粥底子哪行。”

陈二丫看着那冒着热气的粥,没有立刻接。记忆里,赵奶奶自己过得也极清苦。

“拿着呀。”赵奶奶把碗塞进她手里,粗糙温暖的手掌握了她冰凉的手指一下,压低声音,“别声张。快去吧。”

陈二丫端着那碗温暖的粥,回到亭子间。母亲已经挣扎着半坐起来,靠在破被子上,怀里抱着弟弟。看到那碗明显多出来的粥,她愣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

“赵婶子她……”

“嗯。”陈二丫把碗递过去。

母亲没再多说,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起来,喝得很慢,很珍惜。喝了几口,停下,看看怀里的孩子,又看看二丫:“你……你也吃。”

“我吃过了。”陈二丫撒了个谎。胃里的抽搐感更明显了。她转身找到自家那个小锅,里面果然只有一层稀薄的、几乎能照见锅底的粥水。她刮下来,倒进碗里,没有热,就那么小口小口地喝下去。冰冷的液体滑过食道,带来一阵颤栗,但多少缓解了胃部的空虚。

弟弟又哼唧起来。母亲放下碗,费力地侧身,尝试哺乳。但她的身体显然没有足够的奶水,婴儿吮吸几下,得不到满足,哭声渐渐大了起来,带着烦躁。

母亲脸上的焦急和无助几乎要溢出来。她拍哄着,哼着走调的曲子,没有用。

陈二丫放下碗,走过去。她看着那个哭得小脸通红的新生儿,属于苏晚晴的知识库在翻腾。新生儿哭闹,无非几样:饿、困、尿布不适、或是不舒服。饿是显然的。困?也许。尿布……

她伸手,极轻地碰了碰襁褓的下方。湿冷。替换的尿布呢?她环顾四周,在床尾看到一个破包袱,里面有几块同样是补丁摞补丁的旧布片,已经用了的,胡乱塞在那里,散发着异味。

没有干净的。也没有条件彻底清洗消毒。

母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绝望更深了。“热水……柴火也不多了……”她喃喃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并不友善的喧哗。

“陈大栓!陈大栓在家吗?”一个粗嘎的男声响起,伴随着用力拍打木板门的声音。

母亲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抱着孩子的手猛地收紧。弟弟被惊到,哭声更加响亮。

陈二丫的心也沉了下去。她听出来了,是昨天来过的债主之一,姓胡,专门在南市这一带放印子钱,手下养着两个打手的角色。

拍门声更重了,夹杂着不耐烦的催促:“开门!知道你在家!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吗?”

母亲慌乱地想下床,身体却虚软无力。陈二丫按住她:“娘,你别动。”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用那童音,尽量平稳地问:“胡伯伯,我爹一早就出车去了。您有什么事?”

门外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是个孩子应门。随即,那粗嘎的声音带着讥讽响起:“哟,是二丫啊?病好啦?事儿嘛,还是那事儿。跟你爹说,他欠的那笔钱,月底可是第二个利息期了。银元,三块,连本带利。到时候要是见不到钱……”话音拉长,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胡伯伯的话,我会告诉爹的。”陈二丫的声音依旧平稳。

“哼,告诉他就行!还有,跟你娘也说声,躺归躺,钱可不能躺没喽!”门外又重重拍了一下门板,脚步才骂骂咧咧地远去。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婴儿渐渐低下去的抽噎声。

母亲坐在床上,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孩子的襁褓上。那不仅仅是因为债务的压力,更是一种尊严被彻底践踏的屈辱和无力。

陈二丫关好门,走回床边。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那本被父亲放在桌上的账簿,重新翻开。找到属于胡姓债主的那一笔。借款日期,金额,利息,还款期限……母亲的字迹清晰记录着这一切。旁边空白处,还有父亲用炭条画的歪斜的记号,似乎是计算过什么。

她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上停留。大脑在飞速计算。本金,复利,以父亲目前微薄且不稳定的收入……如果不想办法,这笔债只会像滚雪球,最终彻底吞噬这个家。

仅仅“活下去”是不够的。

得赚钱。尽快赚到钱。改善眼前的生存,应对迫在眉睫的债务。

她合上账簿。走到母亲身边,抽出一块相对干净些的旧布,递给母亲:“娘,先给弟弟换这个吧。湿着怕生病。”

母亲抬起泪眼,看着女儿平静得过分的脸,怔了怔,接过布片。

陈二丫转身,开始收拾屋里散乱的东西。动作不快,但有条理。她把脏污的尿布拢到一边,将豁口陶罐摆正,用抹布擦了擦落满灰尘的桌面。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砚台和那支秃头毛笔上。

她拿起毛笔。很轻,笔杆光滑。蘸了一点砚台里残余的、灰黑色的墨汁。

然后,她拉过账簿,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没有犹豫,悬腕,落笔。

她写下的,不是这个时代任何一个复杂的汉字。而是阿拉伯数字:1,2,3,4……直到10。笔画稳定,清晰。接着,她又写下一串简单的加减算式:5+3=8,10-4=6……

这不是展示,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练习,是灵魂深处现代印记的流露,也是她在确认,这双手能否听从大脑的指挥,进行精确的记录和计算。

母亲给弟弟换好尿布,抬起头,恰好看到这一幕。她看着女儿笔下那些古怪却工整的符号,看着女儿专注平静的侧脸,一时忘了哭泣,眼里充满了惊愕和茫然。

“二丫……你写的这是……”

陈二丫停下笔,看着纸上的数字,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母亲,目光清澈。

“娘,”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你教我认字,教我记账,好不好?”

“我想学。我想……帮爹看看账。我想知道,那些钱,到底是怎么没的,又该怎么,才能一点一点,挣回来。”

晨光,终于艰难地穿透铅灰色的云层和弄堂狭窄的天空,吝啬地投下一缕微弱的光线,恰好落在陈二丫手中的毛笔尖上,落在账簿那些清晰有力的数字上,也落在她苍白却异常沉静的小脸上。

母亲李秀珍望着女儿,望着那双过于沉静、仿佛蕴含着远超年龄力量的眼睛,久久说不出话来。只有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的婴儿,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哼唧声。

弄堂外,叮叮当当的车铃声,依旧此起彼伏,川流不息。新的一天,带着更沉重的债务阴影,开始了。但在这个昏暗的亭子间里,一粒极其微小的、名为“改变”的种子,似乎就在这账簿与数字之间,悄然落入了贫瘠的土壤。

能否发芽,尚未可知。

但握笔的手,已经不再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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