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银元与租契
五月的最后几天,空气里那股子暖洋洋的劲儿,渐渐被一种黏腻的闷热取代。弄堂里,傍晚乘凉的人多了起来,蒲扇摇得呼啦作响,家长里短的闲话混着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尖叫,在狭窄的空间里嗡嗡地发酵。
这天下午,陈二丫刚卖完最后一包“哈德门”,收拾好木托板准备回家。刚走到弄堂口,就看见自家门前围了几个人。母亲李秀珍正站在门口,微微躬着身,脸上带着惯常的温顺,却又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窘迫和为难。她对面,站着个穿着墨绿色香云纱旗袍、头发烫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个精致小皮包的中年妇人。
是房东太太,顾张氏。
顾张氏不住在这条弄堂,在南市另一条稍体面的里弄有宅子。手上握着这边几间石库门房子的产权,每月底定时由下人或者亲自来收租。她约莫四十多岁,保养得宜,脸上扑着粉,描着细眉,看人时眼皮微微耷拉着,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属于有产者的疏淡和精明。
“……李阿姨,不是我说你们,”顾张氏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点本地口音,“这房租,月月交,月月催,我也嫌麻烦。你们这间亭子间,地段是不差,离租界近,走路过去也就一刻钟。如今这世道,你也晓得,外面不太平,想往租界边上挤的人多的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家敞开的门内那寒酸的景象,又看了看李秀珍身上半旧的衣衫,语气没什么波澜,却透着不容商量的意味:“下个月起,房租要改章程了。按年交,一次性付清。省得我月月跑,你们也省心。”
按年交!
李秀珍的脸色瞬间白了白。虽然最近家里境况好转,债务快清,但每月那点房租已是笔固定开支,要一次性拿出十二个月的房租,对他们家而言,不啻于又是一座小山。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干:“顾太太,这……一下子要拿出这么多,我们实在是……”
“拿不出,我也没办法。”顾张氏打断她,语气依然平淡,却像钝刀子割肉,“想租的人有的是,出的价未必比你们低。我也是念着你们住了这些年,还算本分,才先跟你们说一声。月底前给我个准话,成,就签新契,把钱备齐。不成……”她没说完,意思却很明显。
陈二丫站在不远处,心沉了下去。她听宁波阿婆闲聊时提过,靠近租界的房子,最近租金看涨,有的房东确实开始要求年付甚至要求押金,就是吃准了人心惶惶,想往相对“安全”的租界附近挤的心理。没想到,这把火这么快就烧到了自家头上。
母亲还在低声下气地恳求,希望能通融,哪怕先付半年。顾张氏只是摇头,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规矩就是规矩。我也是小本经营,要周转的。你们自己商量吧,月底我再来。”说完,也不多停留,转身,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笃笃地走远了,留下一股淡淡的、廉价的花露水气味。
母亲呆立在门口,望着房东太太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许久没动。晚风拂过,吹起她额前一缕碎发,显得格外无助。
晚饭时,气氛凝重。连小弟似乎都感受到了什么,格外安静。父亲陈大栓闷头扒饭,眉头拧成了疙瘩。母亲把房东太太的话说了,声音低低的。
“一年房租……要多少?”陈大栓放下碗,声音沙哑。
母亲报了个数。不算天文数字,但对于刚刚摆脱债务泥潭、还没多少积蓄的陈家来说,是一笔需要咬牙才能凑出的巨款。这意味着刚轻松些的日子,又要背上新的、紧迫的财务压力。
“要不……我去跟顾太太再求求情?”母亲犹豫着说。
“求什么情!”陈大栓猛地提高声音,带着惯有的、面对外部压力时的烦躁和无力,“人家说得明白,想租的人多!是我们求着她租,不是她求着我们住!”他胸口起伏了几下,抓起桌上的水碗灌了一大口,重重放下,“借!只能再借!”
向谁借?之前的债刚还得七七八八,难道又去借印子钱?那无疑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一直沉默的大丫忽然小声说:“要不……问问赵爷爷赵奶奶?他们也许……有点积蓄?”
这似乎是最可行的路了。赵家老两口虽然清贫,但无儿无女,平日极其节俭,或许能攒下一点防老的“棺材本”。而且他们为人热心善良,对陈家一直不错。
母亲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愧疚:“开这个口……难为情啊。他们自己日子也紧巴巴的。”
“我去说。”陈大栓站起身,像是下定了决心。他走到里间,从那个越来越有分量的陶罐里,数出这个月预备还最后一笔债的部分钱,又仔细包好,这才转身出了门,往赵家走去。
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却也让人心酸。赵爷爷赵奶奶听明来意,没有二话。赵奶奶颤巍巍地从床底一个旧木盒里,拿出一个同样旧的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摞得整整齐齐的、些微发暗的银元和铜板。这是老两口不知攒了多久的“活命钱”。
“大栓,拿着。”赵爷爷声音低沉,“房子要紧,不能没个落脚处。钱不急,你们慢慢还。利息……就不要再提了,提了就是看不起我们老两口。”
陈大栓这个硬邦邦的汉子,接过那还带着老人体温的布包时,眼眶都有些发红。他深深鞠了一躬,喉咙哽着:“赵叔,赵婶,这恩情……我们陈家记一辈子。钱,我们一定尽快还上,利息……不能不给,就按最低的算。”
最终,好说歹说,赵奶奶才勉强答应收一点“意思意思”的利息。陈大栓写了张简单的借据,按了手印。钱算是借到了,但心头那块石头,只是换了个形状,依旧沉甸甸地压着。
就在全家为房租愁云惨淡的时候,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轻轻叩响了门。
两天后的下午,陈二丫正在小书桌前,对照着一份旧报纸上的短文,尝试修改自己写的一个关于车夫雨天拉客的小段落。她写得很投入,连弄堂里熟悉的邮差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都没太留意。
直到那铃声在巷子口停下,邮差那带着苏北口音的喊声响起:“陈二丫!有信!汇单!”
信?汇单?
陈二丫猛地抬起头,心突然漏跳了一拍。她几乎是从凳子上弹起来,冲出门去。
邮差是个熟面孔,笑着递过一个薄薄的信封和一张对折的纸:“小阿妹,可以啊,都有汇单了!《沪上趣闻》报馆寄来的,签收一下。”
《沪上趣闻》!真的是报社来信!
陈二丫手指有些发颤地接过,签了字。邮差叮铃铃又骑着车走了。她捏着那封信和汇单,站在巷子口,竟有些不敢立刻打开。阳光刺眼,弄堂里似乎瞬间安静了,只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她深吸一口气,先展开了那张汇单。是一张邮政局的小额汇票,收款人写着她投稿时用的化名“弄潮”,下面清晰地印着金额:国币伍圆整。
五块钱!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虽然设想过可能会有稿酬,但这个数目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五块钱,在1931年的上海,足够一个普通三口之家维持十天半月的基本生活,可以买很多很多东西!比她卖好多天香烟挣得都多!
巨大的惊喜像潮水般涌来,冲得她有点晕。她定了定神,才撕开那封信封。里面是一张印刷精美的报社便笺,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工整的字:
“弄潮君台鉴:大稿《聪明的乌鸦》已收悉,立意新颖,文笔清通,甚合本栏宗旨。已安排于下月初见报。随信附上薄酬五元,望查收。盼继续赐稿。此颂 撰安。《沪上趣闻》副刊部 启。”
成功了!真的被采用了!而且编辑还夸她“文笔清通”!
那一刻,所有的忐忑、焦虑、深夜反复修改的辛苦,都化作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成就感。这不是靠体力挣来的铜板,这是用头脑、用知识、用她偷偷点亮的那点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星光,换来的实实在在的认可和价值。一种前所未有的信心,伴随着那五元汇单的实在触感,在她胸腔里蓬勃生长起来。
她紧紧捏着信纸和汇单,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太得意忘形。这只是第一次,一篇不到三百字的小故事。但至少,这条路,走通了!
她小心地把信和汇单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按了按,那份量似乎比五块银元本身更沉。然后,她转身进屋,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光彩。
母亲正在里间给弟弟喂米汤,看见她进来,随口问:“刚才邮差喊啥?”
“娘,”陈二丫走到母亲面前,尽量让声音平稳,却还是透出雀跃,“我……我投给报纸的一篇小文章,被录用了。报社……给了稿费。”她掏出那张汇单,递过去。
李秀珍接过汇单,她识字,看懂了上面的金额和字样,手微微抖了一下,抬头看着女儿,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五……五块?这……这是你写的文章换来的?”
“嗯!”陈二丫用力点头,把报社的信也给她看。
李秀珍看着信上那几行字,又看看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声音哽咽了:“好……好孩子!我囡囡有出息了!能写文章挣钱了!”她是真的高兴,不仅仅是为这五块钱,更是为女儿展现出的、超越这个阶层女孩子通常命运的可能。
这好消息像一阵清风,暂时吹散了家里因房租而凝聚的愁云。晚上父亲回来,听说此事,拿着那张汇单和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虽然他不太懂文章好坏,但那“国币伍圆整”和报社的红印是做不了假的。他脸上没什么夸张的表情,只是重重拍了拍二丫瘦削的肩膀,憋出一句:“好!这钱……赚得硬气!”
第二天,陈二丫去邮局兑出了那五元钱。沉甸甸的五枚银元。她留下一点点作为自己购买纸张墨水的“本金”,其余的全部交给了母亲。
这笔意外之喜,极大地缓解了筹集年付房租的压力。母亲和父亲商量后,决定将这笔钱,连同之前攒下的一些,先用于支付部分房租,赵家的借款也能少借一些,减轻利息负担。
当陈大栓把第一笔房租钱,连同一点点凑出的“谢礼”,送到顾张氏指定的地方时,房东太太看到那叠整齐的银元,略显惊讶地挑了挑眉,倒是没再多说什么,利落地写了收据。
危机暂时渡过。但陈二丫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房租成了新的、固定的压力。而她那支偶然换来五元银稿费的笔,必须更勤快地写下去。
晚上,她再次坐在小书桌前。油灯下,新铺开的毛边纸洁白挺括。她摩挲着钢笔冰凉的笔杆,目光坚定。
《聪明的乌鸦》只是试水。接下来,她要更系统地尝试。安徒生的《坚定的锡兵》?格林兄弟的《狼和七只小羊》?还是伊索寓言里那些短小精悍的故事?
她不再仅仅满足于“编译”记忆。她开始更仔细地研究手头能找到的、为数不多的儿童读物,揣摩什么样的语言、什么样的情节更适合1931年上海报章上的“儿童园地”。她也把更多市井见闻记下来,为以后创作属于自己的故事积累素材。
窗外,夏虫啁啾。弄堂里弥漫着夜来香浓郁得有些闷人的香气。
陈二丫提起笔,蘸了蘸墨水,在纸的顶端写下新的标题:《锡兵的心》。这是一个关于微小生命在洪流中坚守与追寻的故事。她知道,在这个更大的、时代的洪流面前,她和她笔下的文字,同样微小。
但至少,这支笔,已经为她,也为这个家,划开了第一道透进光亮的缝隙。而她要做的,就是握紧它,继续写下去,直到那缝隙足够大,能让更多的东西——希望、尊严、乃至一点点改变命运的可能——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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