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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馈礼与墨批


日子滑到六月初八,天热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清早起来,石板路就烫脚,弄堂里那股子隔夜的溲馊气被热气一蒸,愈发浓烈。蝉躲在梧桐叶后面嘶叫,一声赶着一声,叫得人心头发慌。

可陈家亭子间里,却透着一股不同往日的、小心翼翼的喜气。

今天是陈铁生十八岁的生日。在这样拮据的人家,过生日原是件奢侈的事,小孩子能得个煮鸡蛋就算不错,大人更是从没正经庆贺过。但十八岁不同——按老话说,这是“成丁”了,是个大日子。更何况,铁生是长子,这半年多为了家里,一个人在理发店熬着,十天半月才回来一趟,回来也是匆匆忙忙,话都说不上几句。

母亲李秀珍几天前就开始念叨,说铁生十八了,该好好过一过。父亲陈大栓没吭声,但出车前,破天荒地多留了几个铜板在桌上。二丫心里也早有了打算——她的小金库攒了又攒,就为了今天。

她想要的,是一套理发工具。

不是全新的——那太贵,一套像样的新剪刀、推子、剃刀,少说要十块大洋,抵得上父亲拉车两个月的收入。她去闸北的旧货市场转了好几次。那里像个巨大的、杂乱无章的百宝库,又像个缩小的人间。破铜烂铁、旧家具、褪色的衣裳、缺角的瓷器……应有尽有。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锈味和一种陈年的颓败气息。

她在一个专卖旧工具的摊子前蹲了许久。摊主是个独眼老头,说话含糊,但东西摆得整齐。几套理发工具就放在一个掉了漆的木盘里,有全的,有残缺的。她不懂行,但凭着观察大哥平时回家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知道要看刀刃是否齐整无缺,剪刀咬合是否紧密,推子的齿不能倒。

她看中了一套。一把剪刀,一把手动推子,一把剃刀,还有一个牛角梳子,都装在一个半旧的黑色皮套里。皮套边角磨得发白,但针脚还算结实。剪刀的刃口在昏黄的天光下闪着幽微的光,看着还算锋利;推子试了试,有些涩,但齿是完好的;剃刀的柄是暗红色的木头,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老伯伯,这套几钿?”她问,声音尽量放得平静。

独眼老头瞥了她一眼,伸出五根手指。

五块大洋?二丫心里一紧。她小金罐里满打满算,加上最近一篇译作的稿费,也才四块多一点。

“太贵了,”她摇头,指着皮套的磨损处,“你看,都旧了。剪刀也不知道快不快。”

“小阿妹识货伐?”老头嘟囔,“这可是‘双箭’牌子,老货,钢口好!要不是旧了点,十块洋钿你也买不到!”

“三块。”二丫还价。

“开玩笑!四块半,最低了!”

“三块五。我只有这些。”二丫掏出钱袋,把里面的银角子和铜板倒出来,认真数给老头看,“老伯伯,我是买给阿哥的,他在学理发。您就当……就当结个善缘。”

老头看着她倒出来的钱,又看看她身上半旧的衣衫和认真的小脸,独眼里闪过一丝什么。他沉默了片刻,挥挥手:“拿走拿走!三块八,讨个彩头。再低不行了。”

二丫心头一喜,赶紧数出三块八的银钱,小心地接过那套沉甸甸的工具。剩下的钱,又买了一块打磨剃刀用的牛皮,一小盒防锈的膏油。回家的路上,她把皮套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希望。大哥有了这套自己的工具,就不用总借师傅的,练习起来也方便。或许,他能更早出师,能多挣些钱,也能……少看些师傅的脸色。

此刻,这套工具就藏在她的床板下,用一块干净的旧布包着。她心情有些雀跃,又有些紧张,不知道大哥会不会喜欢。

傍晚时分,天边堆积着火烧云,红彤彤的一片,把弄堂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暖色。陈铁生回来了。他比约定的时间稍晚了些,学徒袍的袖口和前襟沾了些细碎的头发茬子,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睛很亮。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是“沈大成”的鲜肉月饼,四个,还温着。这是他用自己的学徒津贴买的,算是给家里的“礼物”。

“铁生回来了!”母亲第一个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又上下打量他,“瘦了……店里吃得还好伐?”

“好,娘,你放心。”铁生笑笑,露出白牙。他先去看里间的小弟,摸了摸孩子嫩嫩的脸蛋,小弟冲他咧开没牙的嘴笑。然后又走到父亲跟前,叫了声“爹”。

陈大栓正坐在桌边,就着最后的天光,检查黄包车的一处磨损。他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嗯”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去。

是一双崭新的、千层底的黑色布鞋。鞋底纳得密实,鞋面是结实的直贡呢。一看就是赵奶奶的手艺——父亲肯定是偷偷拜托赵奶奶做的,付了工钱。

铁生愣了一下,接过鞋,手指摩挲着厚实的鞋底,喉咙动了动:“爹……这……”

“试试,合不合脚。”陈大栓声音硬邦邦的,“整天站着,脚要吃力的。”

铁生蹲下身,脱下脚上那双快磨穿底的旧鞋,试穿新鞋。不大不小,正合适。他站起来,踩了踩,眼眶有些发热,却只是低声说:“合脚,谢谢爹。”

母亲也拿出她的礼物——一件用细棉布新缝的短褂,用的是裁缝铺剩下的零头布,颜色是朴素的靛蓝,但针脚细密匀称,领口和袖口还滚了同色的边。“天热了,你店里那件学徒袍厚,这件贴身穿,凉快些。”

大丫的礼物最实在——一大饭盒她昨晚熬夜做的菜饭。米饭里拌了猪油和酱油,掺着切得细细的青菜和零星几粒咸肉丁,喷香。她知道大哥在店里吃饭总不敢多吃,怕师傅嫌他吃得多。“带着,明天中午吃。”

最后轮到二丫。她的心怦怦跳着,从床板下取出那个布包,递到大哥面前。

“大哥,生日快乐。”她声音不大。

铁生疑惑地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他解开,露出那个半旧的黑色皮套。打开皮套,里面整齐地躺着剪刀、推子、剃刀、梳子,还有那块牛皮和膏油。

他愣住了,手指有些发颤地拿起那把剪刀,对着光仔细看刃口,又试了试推子。他是识货的,这工具虽然旧,但保养得当,钢口还在,比店里一些公用的家伙什顺手多了。

“这……这是……”他看向二丫,眼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这套工具,哪怕旧的,也绝不便宜。二丫哪来的钱?

“旧货市场淘的,”二丫轻声解释,“我看你总说店里的推子不好用。这套是‘双箭’的,老牌子,我让摊主磨过了。你……你看看合用不合用?”

铁生喉咙哽得厉害。他看着妹妹晒黑的小脸,看着她眼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再想起这半年多来家里的变化,二丫卖烟、认字、写文章……他忽然觉得,这个从小跟在身后、瘦瘦小小的妹妹,不知何时已经长成了一棵能默默为家里遮点风雨的小树。

“合用……肯定合用。”他声音有点哑,用力点点头,把工具小心地收好,“谢谢二丫。这礼物……太好了。”

晚饭摆上桌。稀饭比往日稠,母亲用二丫昨天买的杂鱼炖了豆腐汤,奶白色的汤鲜得人掉眉毛。还有一小碟炒空心菜,一碟卤豆干。加上铁生带回来的鲜肉月饼,算是难得的丰盛。

一家人围坐在那张歪腿的桌子旁。父亲依旧话不多,但喝汤的声音比平时响。母亲不停地给铁生夹菜,让他多吃。大丫把菜饭分给每个人一小勺,香得小弟直咂嘴。铁生吃得很慢,很珍惜,偶尔抬头看看家人,眼里有光。

二丫小口喝着鱼汤,心里暖洋洋的。这种一家人齐齐整整、为着一点小小的喜事聚在一起的感觉,真好。债还清了,大哥成年了,日子仿佛真的在一点点往上走。

然而,在她心底另一角,还悬着另一件事。距离她把那叠《辙印深深》的稿子送到沈伯安先生手里,已经过去整整十天了。

这十天,她像在油锅上煎。卖烟时心不在焉,算账偶尔出错,晚上躺在板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先生看稿子时的表情,是那十几页之后的内容他会怎么评价。期待像小火苗,不安像冷风,交替着炙烤她。

终于,在生日过后的第二天下午,宁波阿婆捎来了口信。

“二丫,刚才有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来店里,说是圣约翰大学的,替一位沈先生传话。”阿婆一边整理着烟架,一边慢悠悠地说,“沈先生说,你的稿子他看完了,让你明日午后三点,还是去上次那个地方找他。”

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又重重落下,激起一片混乱的涟漪。看完了!终于看完了!可是……结果呢?是好是坏?

第二天午后,二丫几乎是踩着点到了圣约翰大学。天阴着,闷热得厉害,像是憋着一场暴雨。校园里比上次安静,许是暑假临近,学生少了。她熟门熟路地找到那栋红砖楼,爬上三楼。

沈伯安办公室的门依然虚掩着。她敲了门,听到“请进”后,推门进去。

沈伯安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郁的天色,听到动静转过身。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指了指书桌:“来了?坐。”

二丫依言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书桌。她的那叠稿纸就放在桌上,但旁边还多了厚厚一沓新的、裁切整齐的稿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沈伯安走到书桌后坐下,将那叠新稿纸推到二丫面前。“你的小说,我仔细看过了。”他开门见山,“故事很好。人物立得住,细节也扎实,尤其是对车夫生活和弄堂日常的描写,很见功力,不像你这个年纪能写出来的。”

二丫的心跳漏了一拍,一丝微弱的喜悦刚冒头,就被沈伯安接下来的话压住了。

“但是,”沈伯安话锋一转,手指点在那沓新稿纸上,“问题也不少。我一边看,一边顺手做了些批注和修改,都写在这里了。你自己看看。”

二丫拿起那沓新稿纸。最上面一张是目录似的提纲,后面按她原稿的页码顺序,对应着沈先生的批注。她翻看第一页,就愣住了。

原稿上她写:“天很冷,风像刀子。”沈先生的批注在旁边:“‘像刀子’略俗。可试改为‘风钻进骨头缝里,带着苏州河水的湿腥气’。”

再往下看。她写老陈拉车很累:“他喘着气,汗流浃背。”批注:“‘汗流浃背’空洞。可具体描写:‘汗水顺着鬓角灰白的发梢往下淌,在后颈积成一道油腻的溪流,粗布短褂的肩胛处,湿了又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不只是词句的润色。还有结构的调整建议:“此处情节推进稍急,车夫孙青年的转变略显突兀,可增加一两处细节铺垫,如他暗中观察老陈拉车路线后的心理活动。”

人物对话的提炼:“弄堂妇人闲话,可加入更多市井俚语,如‘瘪三’、‘揩油’等,更显生动。但需注意分寸。”

甚至还有对主题的探讨:“结尾处‘辙印深深’的意象很好,但感慨稍显直白。可否以更含蓄的景物描写收尾?如:‘暮色中,黄包车的辙痕在石板路上延伸,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弄堂深处那片沉甸甸的黑暗里。而远处,租界的霓虹刚刚亮起,闪烁着另一种冰冷而遥远的光。’”

一页,两页,三页……厚厚一沓,几乎每一页原稿,旁边都有沈先生或详或略的批注。红色的墨水,字迹清峻有力,有删改,有补充,有质疑,有建议。有些地方甚至直接重写了一段,贴在旁边作示范。

二丫看着看着,手有些发颤。她原以为自己的稿子只是幼稚,需要修改些错字和不通顺的句子。没想到,在沈先生眼里,竟有这么多可以打磨、可以深挖的地方。这些批注,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她文字的表皮,指出了内里的筋骨和血脉该如何生长得更加健壮。

她看得入神,时而恍然大悟,时而面红耳赤——为自己那些粗糙笨拙的表达感到羞愧。时间在静默的阅读中流逝,窗外天色更暗了,隐隐传来远处滚雷的闷响。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抬起头,对上沈伯安沉静的目光。喉咙有些干涩,她张了张嘴,才发出声音:“沈先生……谢谢您。我……我没想到有这么多问题。”

“问题多,是好事。”沈伯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明有打磨的空间,有进步的余地。怕的是看不出问题,或者自以为没问题。”他放下杯子,语气诚恳,“你的底子很好,观察力敏锐,情感也真挚。缺的是技巧的锤炼,和更深的思考。写作不是把看到的、想到的堆砌出来就行,要懂得取舍,懂得用最合适的文字,传达最精准的意境和情感。”

他指了指那沓批注:“这些,你拿回去,仔细看,仔细想。不必全部照搬我的改法,但要理解我为什么这么改。然后,你自己动手,把稿子从头到尾,按照你的理解,重新修改一遍。这个过程,可能比第一次写还要痛苦,但收获也会更大。”

二丫用力点头,将那沓沉甸甸的批注稿和原稿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无价的珍宝。“我明白,沈先生。我会认真改的。”

“改好了,可以再拿给我看。”沈伯安微笑道,“不急。写作是慢功夫。对了,”他想起什么,从抽屉里取出两本薄薄的书,封皮是简单的牛皮纸,印着书名,“这两本小书,一本是关于小说写作基础的,一本是些优秀的短篇小说选,中英文对照。你拿去看看,或许有帮助。”

二丫接过书,封面上还带着油墨香。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再次深深鞠躬:“谢谢先生!真的……太感谢您了!”

走出圣约翰大学时,酝酿了一下午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二丫把稿子和书紧紧裹在怀里,用布袋遮着,冲进雨幕。

雨很大,很快淋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但她心里却像被这场酣畅的暴雨冲刷过一样,清亮而激荡。沈先生的批注,那些密密麻麻的红字,像一盏盏灯,照亮了她原本在黑暗中摸索的写作之路。前路依然漫长,依然布满荆棘,但至少,她看清了方向,也知道了该如何下脚。

跑回弄堂时,她已成了落汤鸡。母亲惊叫着拿来干布给她擦头发,埋怨她不爱惜身体。二丫却只是笑,把怀里的稿子和书护得严严实实,一点没湿。

晚上,雨停了。弄堂里弥漫着雨水冲刷后的清新气息,混杂着各家各户晚饭的烟火味。二丫就着油灯,迫不及待地再次翻开那沓批注稿。红色的字迹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温暖。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蛙鸣。亭子间里,父亲在修补车胎,母亲在哄小弟睡觉,大姐在灯下缝补。一切如常。

但二丫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大哥有了新的工具,她有了沈先生的指引,这个家,正沿着那深深浅浅的辙痕,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行去。而她自己,也握紧了一支被细细打磨过的笔,准备在文字的田垄上,开始新一轮、更艰辛也更充满希望的耕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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