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识字班
晚间,天阴阴的,像块拧不干的灰布。弄堂里的风贴着墙根钻,飕飕的,带着股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劲儿。
陈醒坐在自家那张歪腿桌子前,就着窗外灰扑扑的天光,铺开一张从裁缝铺带回来的硬纸衬板。她手里捏着大姐给的铅笔头,笔尖在纸面上悬着,迟迟没有落下。
脑子里转的,是刚刚王嫂子那副叉腰骂街、唾沫横飞的腌臜面孔,还有母亲李秀珍苍白的脸、通红的眼圈,和那想辩驳却发不出声的委屈模样。那股子闷气,像团湿棉花,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得写下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笔尖就动了。不是写寓言,也不是写弄堂观察,是写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泼妇骂街、老实人受辱、最后……最后怎么着?她笔尖顿了顿。现实里,她冷静对峙,王嫂子悻悻退去。可故事里,她想让那泼妇吃点实实在在的亏,让受辱的人,至少在纸上扬眉吐气一回。
她写得很快,笔划在纸面上,沙沙作响。不用斟酌华丽的词藻,就用最直白的话,把王嫂子那尖利的嗓音、刻薄的眼神、颠倒是非的嘴脸,活灵活现地勾画出来。写母亲如何温顺,如何被逼得步步后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写自己如何站出来,如何用几句话,像小刀子似的,挑开那层虚张声势的泼皮相……
正写到酣处,木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父亲陈大栓回来了。他今天似乎收工早些,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快的神色,大概拉到了两趟不错的活计。他把车靠好,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
“今朝还行,”他搓着手,走到灶台边看了看锅里温着的粥,又看看坐在桌边埋头书写的二丫,顺口问了句,“写啥呢?这么入神。”
陈醒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答话,父亲的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到了里间门口。
母亲李秀珍正抱着弟弟,坐在那里的小凳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弟弟的襁褓。她没像往常那样,看见父亲回来就抬头招呼,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沉沉的、还没散尽的郁色。
陈大栓脸上的那点松快顿时凝住了。他看看妻子,又看看二丫,眉头慢慢拧了起来。他走到桌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疑惑:“你娘……咋了?身子又不舒坦了?”
陈醒放下笔,轻声把下午王嫂子寻衅闹事、污蔑母亲偷水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她没添油加醋,只陈述事实,但父亲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像结了一层霜。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胸膛微微起伏。然后,他转身,走到母亲身边,蹲下身。
“秀珍。”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干。
母亲抬起眼,眼圈还有些红,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都过去了。二丫处理得挺好。”
陈大栓没接话,只是伸出手,用他那双粗糙的、布满裂口和老茧的大手,轻轻握住了妻子搭在襁褓上的、冰凉的手。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带着点不自然的僵硬,但握得很稳。
“跟那种人生气,不值当。”他闷声说,眼睛看着地面,好像地上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她是个什么货色,弄堂里谁不清楚?疯狗乱吠,难不成人还要跟狗对骂?”
这话说得粗,理却不糙。母亲听着,眼泪又差点掉下来,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丈夫这难得一见的、笨拙的安抚。
陈大栓似乎觉得光说话不够,又用拇指,极轻地蹭了蹭妻子手背上凸起的骨节,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别扭的温柔:“过几天……等搬了家,就好了。眼不见为净。咱们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
李秀珍看着丈夫低垂的、头发已经花白的头顶,看着他小心翼翼握着自己手的样子,心里那股憋闷的浊气,忽然就散了大半。她反手握了握丈夫粗粝的手掌,轻轻“嗯”了一声。
陈醒在一旁静静看着。父亲蹲在母亲面前,像座沉默的小山,试图用他笨拙的方式,为妻子挡开那些无形的风雨。母亲脸上虽然还有泪痕,但眼神软了下来,透着依赖和安心。这幅画面,和她笔下正在写的那个“故事”里的憋屈,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她忽然觉得,父亲此刻的样子,有点……可爱。像个做错了事、又不知如何是好的大孩子,只能用最直白的方式,表达他的在乎和心疼。
父亲哄好了母亲,又站起身来,恢复了惯常的严肃模样,清了清嗓子,对陈醒说:“你写的那个……自己收好,别到处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写归写,心思别太重。日子还得往前过。”
陈醒点头应了。父亲这才走到水缸边,舀水洗脸,哗啦啦的水声,打破了屋里短暂的静谧。
夜里,油灯下。陈醒把白天写的那个关于“泼妇骂街”的故事,又拿出来看了看。看着看着,自己先笑了。文字里那股子愤懑和锐气还在,但经过父亲晚上那一番笨拙却实在的安抚,再看这故事,倒觉得有些幼稚了。真实的生活里,没有那么多快意恩仇,更多的是像父亲那样,用沉默的陪伴和笨拙的温柔,去化解一道道细小的伤口。
她把那张纸仔细折好,收了起来。或许,将来可以把它改成一个关于“宽容”或者“无视”的寓言?谁知道呢。眼下,有更实际的事要做。
第二天,陈醒照常出门卖烟。但她没在老城隍庙久待,只卖了小半天,把木托板里最紧俏的几种烟出清,便收了摊。她怀里揣着今天赚的铜板和那篇刚写好的、关于如何更有效在街面推销香烟的小心得,拐了个弯,朝着孙志成常等客的茶馆附近走去。
运气不错。刚到街口,就看见孙志成拉着空车,正靠在墙根下歇脚,用汗巾擦着脖子里的汗。看见陈醒,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二丫!今朝这么早收工?”
“志成哥,”陈醒走过去,脸上带着惯常的平静笑容,“有空么?想托你帮个忙,打听点事情。”
孙志成把汗巾往肩上一搭,很爽快:“啥事体?你说。”
陈醒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想托志成哥帮我留意留意,法租界那边……靠近南市这片的弄堂里,有没有房子出租。亭子间或者前楼都行,最好能稍微宽敞点,能住下一家五口人。”
孙志成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了些,眼神里露出明显的疑惑:“法租界?二丫,侬屋里厢……想搬过去?那边开销不小啊!房租贵,米粮菜蔬都比南市贵一截!你爹拉车,过去生意好做伐?”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带着真心实意的关切。陈醒知道他是好意,便耐心解释道:“我晓得开销大。可志成哥,你最近拉车,也看到听到不少事体吧?外面……越来越不太平了。关外打起来,上海这边,学生工人天天游行,租界外面动不动就戒严、冲突。南市这边,离华界太近,万一……”
她顿了顿,观察着孙志成的神色,继续用平稳的语气分析:“法租界有巡捕房管着,洋人的规矩,再怎么乱,里头总归比外头稳当些。而且,离霞飞路那片也近,我大哥在那边学手艺,以后来往照应也方便。开销是大,可一家人平平安安,比啥都强。再说,”她语气微转,“我爹拉车,在南市是熟,可法租界那边坐汽车的、坐黄包车的体面人也不少,只要路子熟,肯卖力气,生意未必就差。我大姐裁缝手艺好,租界里讲究的人家多,零碎活计说不定更好找。”
她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既点出了现实的隐忧(时局动荡),又分析了搬迁的潜在好处(安全、机会),还考虑了家庭成员的谋生适配,听得孙志成眉头渐渐松开,眼里露出思索的神色。
他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点点头:“二丫,你这脑子,真是活络。你这么一说……倒确实有道理。南市这边,看着熟门熟路,可就像你说的,万一外面乱起来,首当其冲。租界……好歹有个缓冲。”他顿了顿,看着陈醒,“不过,房子难找啊!稍微像样点的,价钱吓人,还要铺保,还要预付。你们屋里厢……底子够厚伐?”
陈醒苦笑一下:“就是不够,才想早点打算,慢慢寻摸。不指望一步到位,先找个能落脚、价钱勉强能承受的。志成哥你拉车,南来北往,耳朵灵,眼睛亮,要是有听到啥风声,或者看到合适的招租条子,麻烦告诉我一声,我自己再去细看。”
“这个没问题!”孙志成拍胸脯,“包在我身上!我拉车的时候,帮你多留个心眼。看到合适的,就来告诉你。”他想了想,又问,“那你呢?搬过去,你卖烟的地盘不就得重新找了?”
“嗯,得重新找。不过租界那边人多,各式各样的人都有,说不定机会更多。”陈醒说,随即话锋一转,看着孙志成,“志成哥,其实……你也可以考虑考虑。你一个人,没拖累,要是搬去法租界边缘住,拉车的生意范围能扩到租界里头,接触的客人层次可能更高些,长远看,未必不划算。”
孙志成没想到陈醒会反过来劝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起来,用力摆了摆手:“我?我就算喽!阿拉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租界那地方,规矩多,开销大,住着不自在。我还是喜欢南市,虽然乱点,可热闹,自在!再说,”脸上露实在的笑容,“我这还想把‘老婆本’攒出来,买个新车,娶个老婆。现在搬去租界?那不是自己找债背嘛!”
他说得直白又实在。陈醒也笑了,知道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孙志成是典型的务实派,目标清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他不像自家,有不得不考虑的安全隐忧和未来规划。
“志成哥说得对,”陈醒点头,“是我想岔了。租界那边,有机会帮我留意着就行,别耽误你自己生意。”
“放心!耽误不了!”孙志成满口答应,又好奇地问,“二丫,你天天这么跑,卖烟,写稿子,现在又要操心搬家……不累啊?我看你比阿拉拉车的还忙!”
陈醒抿嘴笑了笑,没直接回答累不累,只说:“想做的事情多,时间就不够用。累了,就想想以后的好日子,又有劲了。”
这话说得简单,却让孙志成听得怔了怔。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却眼神清亮坚定的女孩,心里那股佩服劲儿又上来了。他用力点点头:“好!有志气!二丫,你放心,找房子的事体,包在我身上!一有消息,马上告诉你!”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陈醒便告辞离开。走出几步,回头看了看。孙志成已经拉起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苏北小曲,脚步轻快地汇入了街上的车流。阳光照在他古铜色的脸上和车的铜铃上,闪闪发亮。
他像一棵扎根在南市这方土壤里的野草,生命力旺盛,目标明确,享受着当下奋斗的踏实。而自家,却像一艘必须寻找新港湾的小船,尽管前路未知,风浪可能更大,却不得不开始筹划启程。
两种活法,没有高低,只有适不适合。
陈醒转过身,背着她的小木托板,朝着弄堂方向走去。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捻着那篇关于“卖烟心得”的纸片。
路,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孙志成有他的阳关道,自家,也得闯出那条独木桥。
当务之急,是房子,是钱,是让全家人在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浪前,先找到一个相对安稳的落脚点。
她加快脚步。下午,还得去宁波阿婆那里补点货,顺便再问问,阿婆有没有听说过法租界那边,有没有相熟的、出租房子的“二房东”?
日子,就在这琐碎而具体的筹谋中,一天天向前滚去。弄堂里的炊烟依旧升起,街面上的叮当声依旧清脆。只有暗流,在寻常生活的表象之下,悄然涌动,等待着某个时刻,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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