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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铅云与碎银


十一月末的上海,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湿漉漉,压得人透不过气。天是难得放晴了,可那种晴,是惨白寡淡的,日头有气无力地挂在铅灰色的天幕上,光倒是明亮,照在身上却没有多少暖意,反而把街道上飞扬的尘土和行人脸上仓惶的神色,照得清清楚楚。

冷,是一种干冷,风像被砂纸打磨过,刮在脸上,硬撅撅地疼。街面上的气氛,比天气更冷,更紧。

游行示威的高潮似乎随着秋风一起偃旗息鼓了,但空气中那种无形的、紧绷的弦,却绷得更紧了。抵制日货的标语还在,只是更多了,糊满了电线杆和临街的墙壁,墨迹淋漓,有些被风雨侵蚀得斑驳,透着一股倔强又悲怆的气息。巡捕和警察的身影明显多了,穿着厚重的制服,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人群,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惕和威慑。人们走路快了,说话少了,即便交谈,也下意识地压低声音,目光时不时瞟向四周,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谨慎。

陈醒背着她的木托板,穿行在街巷之间。脚下的步子比往日更快,更急,眼睛像不够用似的,既要搜寻可能的买主,又要避开那些巡逻的视线,还要留意地上偶尔被丢弃的、或许有字的纸片。可她的心,却像被浸在冰水里,一阵阵发紧,一阵阵发沉。

焦虑。一种近乎灼烧的焦虑,日夜啃噬着她。

时间像指缝里的沙,飞快地流走。离父亲定下的“阴历年边搬入法租界”的死线,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可钱呢?

她像一架上了发条、却燃料不足的机器,疯狂地运转着。

卖烟的时间延长了,天不亮就出去,天色擦黑才收摊。吆喝得更卖力,眼神更活络,连那些以往不太看得上眼的、只买一盒火柴的零碎生意也不放过。木托板上的香烟种类,维持在“老刀牌”、“哈德门”和少量“大前门”上,不敢多进贵的压资金,只求快速周转。可市面不好,人心惶惶,连抽烟解闷的人都似乎少了些,或者更吝啬了。一天下来,挣的铜板常常只比往日多出寥寥几个。

写作上,更是陷入了某种困境。

她买回来的、那些崭新的毛边纸,消耗得很快。一篇篇稿子写出来,誊抄工整,装进信封,投递出去。可回音,却越来越少,越来越慢。

打开任何一份报纸,满眼望去,头版、副刊,几乎全被触目惊心的黑体大字标题和慷慨激昂的抗战文章占据。“誓死抗争”、“还我河山”、“同胞速醒”……字里行间弥漫着硝烟与血泪,呼唤着牺牲与救亡。这些文章,大部分是知名文人、学者所写,也有热血学生的投稿。许多报纸为了鼓舞士气,扩大宣传,对这些抗战题材的文章,稿费给得极低,甚至有不少是免费的。

陈醒尝试着写过两篇结合弄堂见闻、抒发抗倭情绪的小品文,投了出去。一篇石沉大海,另一篇倒是发表了,挤在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稿费……只有区区五角钱。编辑回信倒是客气,鼓励她继续关注现实,但字里行间也暗示,这类题材现在稿源极多,竞争激烈,若非特别出彩,难以获得优厚报酬。

她明白。在这样举国悲愤、同仇敌忾的时刻,文学的市场和规则也在悄然改变。风花雪月、奇闻轶事显得不合时宜;直接呐喊、鼓动抗战的文章更需要名气和特定的渠道。她这个以“陈醒”和“未名”为笔名、刚刚起步的小作者,夹在中间,处境尴尬。

于是,她只能退回自己相对熟悉的“安全区”——寓言故事,动物趣闻,生活小常识。这些题材平和,不涉及时政,各报刊为了维持版面多样性和可读性,依然需要,稿费也相对稳定。可也正因为“安全”,竞争同样激烈,稿费标准一直不高。一篇千字寓言,能拿到两三元已属不错。

她写得手指发僵,手腕酸疼,油灯熏得眼睛发涩。一个月下来,稿费单零零星星来了几张,加起来,折合成银元,也不过七八块。加上卖烟多挣的那点,再刨去必不可少的纸笔开销和偷偷补贴家用的部分,能注入“搬迁基金”的,实在有限。

晚上,等家人都睡下,她再次拿出那只陶罐和她的储蓄簿。就着如豆的灯光,将罐里的钱倾倒在桌上,一枚枚,一张张,仔细清点,反复核算。

铜板、角子、钞票……冰冷的金属和纸张,在指尖留下粗糙或光滑的触感。算盘声在心里响得急促,最终的数字,却让她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从上次清点到现在,一个月的光景,全家拼尽全力,省吃俭用,也只让总积蓄增加了……二十几块银元。现在总数大约在两百五十多银元。

距离她心目中那个能从容应对租界初期高昂开销、并留有应急余地的“安全线”,还差着一大截。距离父亲梦想的“自己的车”,更是遥远。

两百五十块,听起来不少。可她知道,这就像小舢板面对即将到来的海啸,显得多么单薄无力。时间在飞跑,开销在增加,目标却似乎遥不可及。这种使尽浑身力气、却仿佛在原地踏步的感觉,比单纯的贫穷更让人窒息和焦虑。

她合上储蓄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上自己写下的“醒”字。灯火将她紧蹙眉头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放大成一个凝固的、沉重的问号。

窗外,是弄堂深不见底的夜。寂静中,却仿佛能听到这座庞大城市不安的脉搏,和远方隐隐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暗流涌动之声。

十一月二十七日,一个寻常又压抑的傍晚。陈醒卖完最后一包烟,拖着有些发软的双腿往家走。路过一个街角的报摊时,卖报的老头正用沙哑的嗓子,有气无力地吆喝着当日的新闻标题,内容无非还是“日军增兵”、“交涉僵持”之类。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个报童像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怀里抱着一大摞刚刚加印出来的报纸,油墨味刺鼻。他们脸上带着一种异样的兴奋,声音尖利地喊起来:

“号外!号外!快看号外!江西那边发宣言了!”

“中华苏维埃……临时中央政府……对外宣言!”

“号召全国动员!武装起来!反对东洋侵略!反对……反对……”

后面的词,报童喊得有些含糊,或者刻意压低了,但“武装起来”、“反对侵略”这几个字,却像烧红的针,猛地刺了一下行人的耳膜。

报摊前瞬间围拢了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抢购那份墨迹未干的“号外”。卖报老头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从报童手里接过一沓,也跟着吆喝起来,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谨慎。

陈醒的脚步顿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对外宣言……

这个名词,像一道无声的霹雳,划破了她脑海中某些被刻意封锁的认知边界。她知道这是什么,知道它来自哪里,代表着哪一股力量。在原本的历史叙述中,这宣言如同投石入水,在当时复杂的政治局势中激起的涟漪,深远而曲折。

此刻,它不再是教科书上冰冷的铅字,而是变成了报童嘶哑的喊叫,路人惊疑的眼神,和空气中骤然加剧的、混合着好奇、恐惧、激动与茫然的复杂气息。它像一块巨大的、陌生的礁石,突兀地显露在原本就波涛汹涌的时代海面上,预示着航路将更加莫测,风浪将更加凶险。

在这骤然扩大的历史图景面前,这些她日夜焦灼筹谋的事情,似乎被猛地推远、缩小了。但又仿佛,正因这更大的动荡即将来临,那小小的、寻求一方安稳之地的愿望,才显得更加迫切和卑微。

她看着那些抢购“号外”、然后匆匆离去、脸上神色各异的人们,看着报童手中迅速减少的报纸,看着卖报老头既想多卖又隐隐不安的表情。冷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废纸,打着旋儿。

她没有去买那份“号外”。她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甚至能想象出那宣言中炽热而决绝的语句。此刻亲眼目睹它在市井中引起的这阵短暂而敏感的骚动,比阅读文字本身,更让她感到一种冰彻骨髓的清醒。

更大的力量已经登台,更复杂的棋局已经开始。上海,这座看似繁华依旧的孤岛或前沿,被推到了更汹涌的暗流中心。

她拉紧单薄的衣襟,低下头,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报摊,汇入黯淡暮色中匆匆的人流。手指在口袋里,紧紧攥着今天卖烟得来的、为数不多的几枚铜板,硌得掌心生疼。

回到家,亭子间里已经点亮了油灯。母亲在喂小弟米汤,大丫在灶台边热粥,父亲还没回来。屋里飘着淡淡的粥香和煤烟味,寻常而脆弱。

“回来啦?”母亲抬头看她,眼神里有疲惫的温柔,“今朝冷吧?快喝口热水。”

陈醒点点头,接过姐姐递来的温水,小口喝着。温热的水流划过干涩的喉咙,稍稍驱散了外面的寒气,却化不开心底那层厚重的铅云。

她看着灯光下母亲和大姐平静(或者说麻木)的侧脸,看着这间拥挤却暂时属于他们的陋室,耳边仿佛又响起报童那尖利的叫卖声,和《抗敌歌》中“须奋起大众合力将国保”的铿锵旋律。

个人的积蓄,家庭的迁移,在这“合力”的宏大召唤与复杂现实的撕扯中,究竟该如何自处?是抓紧最后的时间,只顾低头攒钱,寻找那可能脆弱的避风港?还是……她不敢再深想。

窗外,夜色如墨,寒冷彻骨。弄堂深处,不知谁家传来了压抑的争吵声,很快又归于寂静。只有风声,呜呜地吹过,像这个时代沉重而无奈的叹息。

陈醒放下碗,走到自己的小书桌前,坐下。铺开一张毛边纸,拿起钢笔。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蘸,悬在纸面上方,却久久没有落下。

要写什么呢?寓言里小白兔的智慧,还能安慰这个寒冷的冬夜吗?

她不知道。

但笔,终究还是要写下去。字,终究还是要一个一个认。钱,终究还是要一分一分攒。

路再难,也只能往前走。在铅云压顶的时代缝隙里,守护好这点滴的、微末的、属于自己的“碎银”与暖意,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沉默的抵抗,和卑微的坚持。

她深吸一口气,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划出第一道清晰的墨痕。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孤单,又格外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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