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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风声与油香


生煎的风味仍在口腔中若隐若现地留存,那融合了酥脆、甘甜、炽热的充实感,使陈醒提笔时都显得自信满满,或许也是这个年代与熟悉的现代的一种衔接,电灯的光环稳定地洒在粗糙的稿纸上,她紧握钢笔,稍作思考,便写下了题目:《马浪路生煎的“铁板交响”》。

她没有用太多华丽的辞藻,只从午后被一股“霸道”香气牵引着拐进小弄堂写起。

描写那口巨大的平底铁锅,油光发亮;刻画系着围裙、手臂肌肉隆起的摊主,翻铲洒水,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流畅,似乎不是在煎包子,而是在进行一场油与火、面与肉的交响乐演奏;描绘那嗞嗞作响的诱人声音,展现蒸汽猛然升腾时散发出的、让人感到安心的面食与肉脂香味;刻画围在锅边,眼巴巴等待着、咽着口水的各类食客——有身着工装的男子,有提着菜篮的妇女,也有像她这般被香气吸引的、好奇的过路人。回想着在现代看到的各种美食推荐,陈醒下笔如有神助。

她着重描写了那一口咬下去的体验:“薄且韧的外壳首先破裂,滚热美味的汤汁需要谨慎吸吮,否则定会烫伤舌尖。肉馅紧致有嚼劲,带有适度的甜酱油味道。最出色的无疑是那煎得金黄酥脆的底部,咬一口‘咔嚓’一声响,融合了面香、油香和轻微的焦香,是整个生煎的精华所在,也是最实在的满足感。”

最后,她写道:“回到法租界整洁却略显清冷的街道,口中余味犹存,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纸袋的滚烫。这生煎馒头,或许登不得大雅之堂,却是这座繁华都市骨子里最鲜活、最熨帖的市井味道。它不讲究环境,不论出身,只凭一口热乎、一口鲜香,便足以在寒风中,给寻常百姓的肠胃与心灵,带来最朴实的慰藉。”

写完,通读一遍,约莫千字出头,读着读着有些想笑,感觉耳边有个声音有磁性的大叔朗读着这些文字。还算流畅,观察也算细致,最重要的是情真。她修改了几处措辞,让它更生动些。这便是她第一篇真正意义上的“美食推荐”,或者说,是市井生活速写。她打算明天就去投给《申报·自由谈》或者《新闻报》的副刊,碰碰运气。

夜渐深,弄堂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谁家无线电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陈醒收拾好纸笔,吹熄了北间的灯,回到姐妹俩的房间躺下。大丫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陈醒望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想着文章的事,想着明天卖花该换哪个地方,想着咖啡馆里那些陌生的法语发音……

然而,历史的车轮,从不因个人的盘算而放缓。

1月18日,下午。陈醒正在辣斐德路附近的一个小公园门口卖花。天气阴冷,没什么太阳,公园里人很少,生意清淡。

她正琢磨着是不是该换个地方,忽然听到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声从东面传来,似乎还夹杂着叫骂和骚动。紧接着,街上开始有人匆匆跑过,神色紧张,互相低声说着什么。

“听说了伐?马玉山路那边,出事了!”

“啥事体?”

“东洋和尚!跟三友实业社的工人打起来了!”

“真的假的?为啥打?”

“不晓得,好像东洋人先挑衅的……动了手了!”

“要死快了,又要不太平了……”

马玉山路?三友实业社?东洋和尚?工人义勇军?

这几个词像冰锥一样,猛地扎进陈醒的脑海。她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凉了一下。这段历史,她知道!虽然不是具体日期,但“日僧挑衅”事件,正是“一·二八”淞沪抗战最直接、最重要的导火索之一!

她再也无心卖花,提起篮子,匆匆往家赶。街道上的气氛明显不同了。行人脚步加快,交头接耳,脸上带着惊疑和不安。报童奔跑着,挥舞着报纸,声音尖利:“号外!号外!马玉山路中倭冲突!东洋僧人与我工人发生殴斗!”

陈醒买了一份“号外”,薄薄一张纸,油墨未干,标题触目惊心,一看就是加急印出的报纸。内容简略,但关键词都在:东洋日莲宗僧人天崎启升等五人,向三友实业社总厂工人义勇军投石挑衅,引发互殴,双方均有受伤……倭方态度强硬,正在提出交涉云云。

她的手有些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深切的、冰凉的预感。来了,真的来了。沈伯安的警告,报纸上日益紧张的气氛,大哥离去前的凝重……所有迹象都在指向这一刻。

战争的阴云,不再只是天边的闷雷,它已经挟着血腥味,压到了上海滩的头顶,压到了租界这艘“方舟”的船舷边!

回到家,父亲陈大栓也刚回来,脸色铁青,手里也捏着一份同样的号外。显然,他在拉车时也听到了风声。

“爹!”陈醒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马玉山路的事,你知道了?”

陈大栓沉重地点点头,把号外扔在桌上,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这帮杀千刀的东洋赤佬!就没安好心!”

“爹,这次不一样。”陈醒走到他面前,眼神异常严肃,“这不是简单的打架。这是借口,是导火索。九一八之前,关东军也是各种找茬。这次,他们恐怕是想在上海动手了!”这是穿越来,陈醒第一次有些无助,阻挡不到历史的进程,甚至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陈大栓抬起头,看着女儿过于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的分析,愣住了。他想起九一八消息传来时,女儿的异常镇定和后来的准备。此刻,女儿的眼神和当时如出一辙。

“你……你是说……”陈大栓喉咙发干。

“仗,很可能要打起来。就在上海,就在租界外面,甚至……可能波及租界。”陈醒语速很快,“我们不能等了。家里剩的钱,不能光想着日常开销,得立刻想办法,换成能存放、能保命的东西!”

“换啥?”李秀珍从灶披间出来,听到后半句,脸都白了。

“米!面!盐!糖!咸肉!腌菜!蜡烛!火柴!常用的药品,哪怕只是红药水、纱布!所有能存放的,能吃的,能用的,赶紧买!”陈醒掰着手指头数,“趁着现在消息刚出来,物价还没飞涨,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能买多少是多少!钱留着,万一打起仗来,就是废纸!”

陈大栓这次没有丝毫犹豫。九一八的教训,女儿之前的预警,都让他对眼前这个半大孩子的话,有了近乎本能的信任。

他猛地站起来:“我这就去取钱!秀珍,你在家看着小弟。醒子,大丫,你们跟我一起去,多个人,多拿点东西!”

家里的“老底”——那一百九十八块银元,被迅速分出一百五十块,这是一笔巨款,在以前的上海能买到不少东西,但聪明人历来就有,物价也有变动的可能,还是多备着些。陈大栓揣着沉甸甸的布包,带着陈醒和大丫,像冲锋一样出了门。

他们没去租界那些价格昂贵的洋人商店或高级市场,而是直奔毗邻华界的、物价相对便宜些的杂货铺、米店、腌腊店。

“老板,米!最便宜那种糙米,先来五十斤!”

“盐!粗盐,来十斤!”

“肥皂!火柴!蜡烛!各来两包!”

“咸肉还有伐?来五斤!咸鱼也来点!”

“面粉!有没有?”

陈大栓像个红了眼的赌徒,把银元拍在柜台上。店家起初惊讶,随即恍然,显然也听到了风声,一边快手快脚地称货打包,一边试探着问:“老板,你这是……听到啥消息了?要打起来了?”

陈大栓闷头装东西,含糊道:“多备点,总归没错。”

陈醒和大丫帮着往带来的旧麻袋、竹篮里装。东西沉重,压得人直不起腰,但谁也没喊累。一种紧迫的、同舟共济的气氛笼罩着他们。街上,像他们这样突然开始抢购物资的家庭也多了起来,人们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恐慌。物价,已经开始隐隐上浮。

来回跑了两趟,才把第一批紧急采购的物资搬回家。小小的北间几乎堆满了米袋、盐包和咸货。家里顿时弥漫开一股混合的、带着生存气息的味道。

“还有钱,明天再去买点。”陈大栓擦着汗,看着堆积的物资,心里稍微踏实了点,但眉头依旧紧锁,“要是真打起来……这些也撑不了多久。”

“能撑一天是一天。”李秀珍看着这些家当,又看看怀里的幼子,眼圈红了,却强忍着没掉泪。

接下来的两日,陈家彻底进入了“战备”状况。陈醒中止了卖花和创作计划,全力以赴于囤积物资和探听消息之中。东洋高官操控流氓汉奸趁机将两位日僧殴打至重伤,倭国传出其中一人死于医院。紧接着以此为由头,指使日侨青年同志会一帮暴徒在次日深夜焚烧三友实业社,砍杀砍伤三名中国警员。

观察倭国为了引发冲突所做的事情,策划毫无条理,漏洞百出的挑衅事件,局势开始快速恶化。

她每日清晨购报,收听无线电中含糊的新闻,从街头巷尾的闲谈中拼凑信息。日方的“抗议”一次比一次激烈,提出的条件一次比一次严苛,中方则忙于应对,氛围一天比一天紧张。租界内,谣言满天飞,人心不安。有些富裕家庭已经开始向更安全的内地或香港迁移。

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中,一天下午,陈醒在又窄又暗的楼梯上遇到了传说中的新邻居。

她提着半袋刚买的粗盐往上走,在三楼的转角,一个身影正往下走。两人差点撞上。

陈醒抬头看,是个很年轻的女子,二十出头。她穿着一件半新的枣红色丝绒旗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呢子短大衣,头发烫成时髦的卷发,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得很红。她很美,但有种风尘仆仆的疲惫感。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翘,本该很妩媚,但现在显得空洞无神,只有浓重的黑眼圈,就算化了妆也遮不住。

她看见陈醒,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条件反射般地浮起一个职业化的、浅浅的微笑,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陈醒也点了点头,侧身而过。擦肩时,闻到她身上一股浓烈的、廉价的香水味,混合着淡淡的烟草气。

这就是后楼亭子间的刘春心。

弄堂里关于她的传言,陈醒也隐约听到过。说她是在“向导社”做“先生”的。“先生”这个称呼,在当时的上海某些高级娱乐场所,是对女招待、女伴游的一种隐晦又略带“抬举”意味的叫法。

她总是夜深人静时打扮艳丽地出去,天快亮时才带着一身疲惫回来。

陈醒对她没什么恶感,不是有句话叫笑贫不笑娼吗。

陈醒只觉得那双眼睛里的疲惫,真实得让人有些难受。那是一种被生活压榨到几乎干涸的疲惫,与父亲拉车回来的疲惫不同,更复杂,更绝望。

晚上吃饭时,李秀珍一边给小弟喂米糊,一边看似随意地低声对陈醒说:“醒子,以后在楼梯上碰到后楼那个……刘小姐,点点头就行了,莫要多说话。”

陈醒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她看了看正在闷头扒饭的父亲,忽然起了点恶作剧的心思,故意压低声音,用只有母女俩能听到的音量,诙谐地说:“娘,放心。爹那样老实巴交、一门心思拉车攒钱的模样,除了你,谁看得上?没人抢。”

李秀珍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她窘迫地瞪了女儿一眼,想骂又不好意思大声,只得低下头,假装专心喂孩子,嘴里极轻地啐了一口:“死丫头!没大没小!”

陈醒看着母亲难得一见的羞窘模样,连日来紧绷的心情,竟意外地松快了一瞬。

窗外,夜色沉沉,风声呼啸,不知蕴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但在这小小的、堆满生存物资的屋子里,这一点点属于家庭的、带着烟火气的轻松对话,却显得如此珍贵。

战争或许不可避免,但生活,以及生活里这些细微的情感和牵绊,依然在顽强地延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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