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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三日


第二日,天还是灰的,只是灰得更匀了些,像被一块浸透了脏水的厚绒布,严严实实地捂在上海滩头顶。风停了,空气凝滞,寒意却更尖,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

陈醒一大早就出了门。怀里揣着几个隔夜的冷饭团,脚步比往日沉。她先去的老城厢。

赵奶奶和赵爷爷还住在南市那条熟悉的弄堂深处。推开那扇熟悉的、油漆剥落的木板门时,赵爷爷正佝偻着背,咳嗽着往破推车上搬最后几块煤饼。赵奶奶在生炉子,烟雾呛得她眼泪直流。

“赵奶奶,赵爷爷。”陈醒唤道。

二老回头,见是她,又惊又喜。“醒丫头?哦哟,是醒子!大清早哪能来了?租界住得惯伐?”赵奶奶放下火钳,用围裙擦手,眼里是真切的欢喜。

陈醒没寒暄,直接走到二老跟前,声音压得低低的,把沈伯安昨天说的话,拣最紧要的复述了一遍。“……仗多半要打,就在这几日。租界也弗是保险箱。粮食、盐、水,能多备点就多备点。门窗关关牢,弗要轻易出去,尤其是闸北、虹口那头。”

赵奶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褪去,变成一种老年人听天由命的平静,又掺着深深的忧虑。她看了看自家空空荡荡的屋子,叹了口气:“晓得了,晓得了。醒丫头,难为你还想着阿拉两个老棺材。”她拉起陈醒的手,那手粗糙、温暖,微微发颤,“你自家……当心啊。你爹娘,还有铁生……”

“我爹娘都好。大哥……暂时没消息。”陈醒顿了顿,从怀里摸出包着银钱的小布包,塞到赵奶奶手里,“奶奶,这个你拿着,看到合适的粮食,多少买点,这都是我自己攒的。”

赵奶奶推辞,陈醒不由分说按住了她的手:“拿着。当年你一碗粥的恩情,我记得。”

从赵家出来,陈醒又去找宁波阿婆。阿婆的烟纸店还开着,但门庭冷落。阿婆正戴着老花镜,就着天光,一张张数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可能再也兑不出去的外国铺币。听到陈醒带来的消息,阿婆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声音嘶哑:“作孽啊……太平日子才过了几天?又要来了……”

她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些粳米,“这个你带回去,交给你爹娘。我老了,跑不动了,店也开不下去了。这些粮食……放你们年轻人身边,或许还有点用场。”

陈醒鼻子一酸,没有接:“阿婆,粮食你留着。我们那边……最近囤了不少粮食,您放心。”她把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叮嘱阿婆锁好门窗,囤点米粮。

最后是孙志成。陈醒在靠近法租界边缘的一个路口找到了他。他刚拉完一趟活,正蹲在墙角啃大饼,看见陈醒,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醒子!哪能跑过来了?”

陈醒把他拉到更僻静的角落,低声说了。孙志成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眼神变得锐利。“我晓得了。”他把剩下的大饼一口塞进嘴里,用力嚼着,“昨夜里就觉着不对,黄浦江上东洋人的兵舰,又多又密,灯开得雪亮,像鬼火一样。巡捕房的安南胡子,脸色也难看得很。”

他抹了抹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总归有办法。”他看着陈醒,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醒子,你……多保重。有啥事体,托人带个信。”

离开时,陈醒犹豫再三,还是绕道去了王家。她没有进去,只是远远看着那扇熟悉的、曾经被王嫂子拍得震天响的木板门。招弟被卖后,王家似乎更破败了。

她找到正在公用水喉边洗菜的赵奶奶,拜托她:“奶奶,要是得便……也提醒一下王家吧。别的不管,宝根……总归是个孩子。”

赵奶奶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叹了口气:“醒丫头,你心肠忒软。王家那种人……罢了,我去讲一声。听弗听,就看伊拉自家造化了。”

做完这一切,已是午后。陈醒拖着沉重的步子往租界走。街道上的气氛明显不同了。行人神色仓惶,脚步匆匆。店铺虽还开着,但伙计都心不在焉,眼神不住往街面上瞟。

卖报的童子跑得飞快,声音尖利:“号外!号外!东洋总领事最后通牒!限四十八钟头答复!”人们哄抢着报纸,展开一看,标题触目惊心:倭方要求取缔一切抗倭活动、道歉、赔偿、惩凶……

空气里,仿佛已经能闻到硝烟混着铁锈的味道。

同日,陈大栓拉着车,在南市熟悉的街巷里慢慢走。他没拉客,只是走,看。看到相熟的老车夫蹲在墙角等活,便过去,递根烟,低声把话说了。

看到以前弄堂里还算讲理的邻居,也停下,叮嘱两句。话不多,就那几句:“要不太平了,囤点米,关好门。”

大多数人将信将疑,有的感激,有的嘀咕“陈大栓搬了趟租界,口气也大了”。陈大栓不狡辩,说完就走。背脊挺得笔直,拉车的步子却有些滞重。

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但能多提醒一个,是一个。这片他拉车拉了二十年、养家糊口也受尽白眼的土地,终究是根。

傍晚,父女俩几乎同时回到仁安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疲惫和一丝完成某件必要之事的释然。

家里,李秀珍已经用新买的粗盐,腌好了最后一缸雪里蕻,咸腥的气味弥漫着。

饭桌上,小弟似乎也感受到压抑,不哭不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大人。一家人沉默地吃饭。粥很稠,是李秀珍特意多放了米。咸菜炒毛豆,油比平时多搁了半勺。

“都讲到了。”陈大栓闷声道。

“嗯。”陈醒点头。

李秀珍给丈夫和女儿各夹了一筷子菜:“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

1月27日。

天色阴沉如昨。无线电里的戏曲换成了软绵绵的周璇,甜得发腻,像是在拼命粉饰太平。但报纸上的消息,一条比一条骇人。

《民国日报》被迫停刊了。街头的报摊,那份曾经言辞犀利的报纸不见了踪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抹去。

更多的“号外”在街头飞散:“东洋海军陆战队浦东登陆!”“黄浦江日舰云集,已达三十余艘!”“东洋飞机四十余架集结!”

数字是冰冷的,组合在一起,却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心头。

下午,更确切的消息传来:倭方又提了最后通牒,对“和尚事件”提出更苛刻条件,并限令二十四小时内答复,“否则将采取自由行动”。与此同时,上海市政府下令,解散了各界抗倭救国会。

“自由行动……”陈醒咀嚼着这四个字,指尖冰凉。她知道,这就是动手的信号。

弄堂里,连表面的平静都难以维持了。顾太太不再矜持,指挥着女佣匆匆搬了几袋米面进屋,脸色发白。刘先生所在的报馆似乎也人心惶惶,他回来得比平时早,腋下夹着的稿纸卷得更紧,眉头锁成了川字。阿香姐的缝纫机声停了,她站在弄堂口,望着灰蒙蒙的天,神色怔忡。

楼下的收音机,破天荒地在傍晚放起了喧闹的爵士乐,像是要驱散什么。但乐声越响,越衬得人心惶惶。

陈家紧闭门窗。陈大栓找来了几块旧木板和钉子,就着昏暗的天光,开始叮叮当当地加固朝北那扇气窗。声音在寂静的弄堂里传出老远,引得几扇窗户后投来惊疑的目光,但没人出来问。

李秀珍把家里的不到一百五十元的银元分成了好几份,用油布包了又包,藏在不同的地方,甚至塞进灶披间一个墙砖的暗格里。同时也给家人的衣服隔层里都放了些银元。

陈醒则一遍遍检查着北间的物资,在清单上打着勾。米、面、盐、咸肉、菜干、火柴、蜡烛、药品……她试图从这些具象的物品里,抓住一点对抗未知恐慌的实在感。

夜里,早早熄了灯。一家四口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租界夜晚的残存喧嚣——汽车喇叭、留声机乐声、模糊的谈笑——这些声音,在今夜听来,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即将破裂的玻璃。

清晨,天色竟透出了一点稀薄的、惨白的亮光,像是用力挤出来的一点微光。

陈醒起得很早,心里像绷着一根弦,勒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想去楼下公用水喉边打点水,家里水缸虽满,但多存一点总是好的。

刚推开门,就看见斜对面亭子间的门也开了。刘春心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得很素,一件半旧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外面罩着那件黑色呢子短大衣,没烫头发,只是松松挽了个髻,脸上脂粉未施,显得有些苍白憔悴。脸颊的淤青淡了些,但还看得出痕迹。她手里拎着个小小的布包,看样子是要出门。

两人在狭窄的走廊上打了个照面。

刘春心看见陈醒,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成那种习惯性的、带着疏离的平静,微微点了点头。

陈醒看着她,想起她手臂上的伤,想起那间灰败的小屋,又想起沈伯安的警告,以及空气中越来越浓的不安。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大,但清晰地叫住了对方:“刘小姐。”

刘春心停住,回头看她,眼神里有询问。

“今朝……外头可能不太安全。”陈醒斟酌着词句,尽量不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像冒犯的窥探,“要是没啥要紧事体,最好……不要出去太远。家里……也多备点吃用物事。”

刘春心愣住了。她看着陈醒——这个只有一面之缘、帮她处理过伤口、住在隔壁的瘦小女孩。女孩的眼神很清澈,没有她惯常见到的那些或鄙夷、或猎奇、或贪婪的目光,只有一种平直的、甚至有些过分的认真,和底下掩藏不住的一丝担忧。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用这种不带任何杂质的、仅仅是“担忧”的眼神看过她,对她说这样一句纯粹的、关于“安全”的提醒了。

她心里某个坚硬又冰冷的地方,似乎被这眼神和话语,极轻地碰了一下。没有碎裂,但确确实实,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或者说,是酸楚的涟漪,漾了开来。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晓得了。谢谢。”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楼下走。脚步似乎比刚才慢了一点点,背脊却下意识地挺直了些。

陈醒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轻轻叹了口气。她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打水回来,父亲陈大栓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桌边,就着晨光,一遍遍擦拭他那辆宝贝车子的铜铃。擦得锃亮,映出他凝重而沉默的脸。

“爹,今天还出去吗?”陈醒问。

陈大栓摇摇头,把擦车布放下:“弗出去了。就在屋里。”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

等。这个字,在1月28日这一天,显得如此漫长而煎熬。

白天的租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暴风雨前的宁静。街道上车辆行人稀少了许多,许多店铺索性关了门。巡逻的巡捕明显增多,眼神警惕。无线电里不再有音乐,只有反复播送的市政“安民告示”,叫大家“镇静勿慌”,听起来却更加欲盖弥彰。

物价已经疯了一样往上蹿。中午,李秀珍咬牙想再去买点鸡蛋,回来时篮子里空空,脸色发青:“鸡蛋?老价钿!比肉还贵!抢一样!根本买弗到!”

午后,连弄堂里最活泼的孩子都被大人拘在了屋里,不敢放出来乱跑。整个仁安里,静得只能听见风声穿过狭窄天井的呜咽,和偶尔不知哪家传来的一声压抑的咳嗽。

陈家门窗紧闭。陈大栓检查了最后一遍加固的木板。李秀珍把剩下的米面又数了一遍。陈醒则把急救的药品和纱布,放在最顺手的地方。

小弟似乎也感觉到不寻常,格外黏人,咿咿呀呀地要抱。李秀珍便一直抱着他,轻轻哼着走调的苏北小曲。

时间,像凝固的胶,缓慢地、黏稠地流淌。每一声远处隐约的汽车喇叭,每一下隔壁轻微的动静,都能让心脏猛地一跳。

傍晚,天色毫无意外地再次阴沉下去,比往日更早地吞没了最后的天光。没有晚霞,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墨汁般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

晚饭是咸肉菜饭,油放得足,米饭喷香。但谁也没吃出滋味,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

饭后,谁也没提点灯。一家人就坐在渐渐浓重的黑暗里,守着那一小方玻璃窗外透进来的、弄堂里其他人家窗户漏出的零星微光。

等待。

等待那不知何时会落下、但注定要落下的惊雷。

陈醒靠坐在墙边,怀里抱着膝盖。她能听到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心跳,能听到父亲粗重的呼吸,能听到母亲哄拍小弟时衣料的窸窣声。

远处,租界的方向,似乎还有最后一点残存的、微弱的舞曲乐声,飘飘忽忽,像游丝,像幽灵,在这死寂的、等待的夜里,格外地不真实,也格外地……让人心头发毛。

夜,越来越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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