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巡按御史
数日后,巡按御史李秾的车驾悄然抵达明州城。
与以往那些前呼后拥、大张旗鼓的官员不同,这位李御史行事颇为低调,连知府沈静安准备的接风宴都被她婉拒了。
一时间,明州城内大小官员、富商士绅,个个伸长脖子想探听这位天子使臣的喜好脾气,却都吃了闭门羹,只能暗自揣测,焦灼不安。
这位李御史,此刻正与她的心腹幕僚黎兰韶,换了身寻常文士的装束,悄然离开了驿馆。
“大人,既然明着探访不易,不如听听这市井之声。茶馆酒肆,消息最是灵通。”
李秾微微颔首。
二人穿街过巷,行至一处宽敞茶肆前。
那茶肆挑着杏黄幌子,上书“清风楼”三字,檐下竹帘半卷,里头传出阵阵人声,热闹得很。
李秾与黎兰韶对视一眼,抬脚迈入店内,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刚唤小二沏上一壶清茶,便听见台上的说书人惊堂木一拍,扬起声调开了腔,正讲着一则近来传遍街巷的时兴话本子。
“各位看官,今日不说那帝王将相开疆拓土,也不讲那才子佳人花前月下,单表一桩《窦娥冤》的故事!”
“窦娥冤?没听过?”
“可是玉郎写的新故事?”
“听着名字就惨,快讲快讲!”
茶客们纷纷来了精神,交头接耳。
李秾原本只是随意听着,但“千古奇冤”四字入耳,让她眉峰一动,端起的茶盏又轻轻放下。
“话说从前,楚州山阳县有个书生姓窦名天章,自幼饱读诗书,满腹才学,却时运不济,屡试不中。不幸夫郎早逝,留下个年幼的男儿,名唤端云。只因窦天章极其宠爱这个男儿,便破例给他用了从女的字起小名,唤作窦娥。
这窦娥生得眉清目秀,且自小知书达礼,二人相依为命,饥一顿饱一顿艰难度日。
邻舍有位蔡婆,年轻丧夫,有个独女叫蔡昌宗,母子俩靠放债取息过日子。窦天章手头拮据时,常向蔡婆借贷,到期无力偿还,蔡婆并不深究。
原来她见窦娥聪明伶俐,小小年纪便能善解人意,常与昌宗一起玩耍,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早已有意聘他为夫郎。
又逢春试大比之年,窦天章有心进京应试,赚个好前程,却又无处安置男儿。
蔡婆闻讯赶来劝道:“先生放心进京,老身有意收养端云为儿夫,从此所欠债息一笔勾销。”
窦天章虽舍不得男儿,但想到这是最好的安排。
蔡家是世代书香,为人本分,男儿有吃有穿,日后还有个依靠,只得忍痛答应。
蔡婆当即取过债据送还,又赠她银两作盘缠。窦天章含泪告别男儿,这一去便杳无音讯。
且说小窦娥到了蔡家,帮助佣人洗衣扫地,烧饭做菜,每日细活粗活都做得勤快,深得蔡婆喜爱。
光阴似箭,十年过去,窦娥出落成一位美丽端庄的少男,蔡婆便择吉日为他和昌宗完婚。
婚后,蔡昌宗每日寒窗苦读,窦娥操持家务,一家人日子过得平静和顺。”
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
“唉,小窦娥也是个苦命人……”
“这蔡婆倒是个心善的。”
“谁知好景不长,又逢京城大比之年,蔡昌宗要去应试,蔡婆不放心自己的女儿独去,便请帮佣张妈的女儿张驴儿护送公子进京。
这张驴儿自小不务正业,吃喝剽赌,无所不为。
因常去蔡家帮忙,得以出入内宅,常见到窦娥的美貌,每每见到这位善良的小夫郎,便两眼发直,百爪挠心,巴不得蔡昌宗暴病身亡,好将窦娥占为己有。
这张驴儿得了护送差事,暗生毒计。途中行至淮河岸边,见四下无人,竟将文弱的蔡公子推入湍急的河水中。可怜蔡昌宗未及喊叫,便被河水卷走。
张驴儿不慌不忙,将驮人的牲口卖掉,得了银钱,转回山阳报凶信。
窦娥自妻主走后,常心神不宁。
果然这日,张妈带着神色慌张的女儿来报凶信:“蔡公子赴考途中,贪恋淮河景色,失足落水淹死了!”
窦娥听罢如五雷轰顶,痛哭失声。
蔡婆闻讯,急火攻心,口吐鲜血,从此卧病不起。”
堂中一片唏嘘。
“这张驴儿真不是东西!”
“可怜这小夫郎,年纪轻轻就守了活寡……”
“窦娥强忍悲痛,日夜伺候婆母。一日蔡婆精神稍好,想吃碗新鲜羊肚汤,张妈命女儿去买来。张驴儿暗喜,在汤中下了一包耗子药,递给她妈,催蔡婆趁热喝下。谁知蔡婆闻着腥膻作呕,挥手让张妈端走。张妈见汤香喷喷的,竟自己喝个精光,顿时腹疼如绞,七窍流血而死。
张驴儿听见屋内混乱,赶来见母亲误饮毒汤身亡,干嚎两声便揪住蔡婆索命:“你们为何下毒害死我娘?”
蔡婆胆小,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张驴儿威胁道:“要私了还是公了?公了便告到官府,叫你砍头;私了便答应我三个条件:一要我做你女儿,二要为我娶亲,三要让窦娥给我当夫郎!”
窦娥闻言,抬手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张驴儿撕破脸皮,将蔡婆拖往县衙。
窦娥放心不下,随后跟去。
谁知这山阳县令是个贪赃枉法的昏官,她的为官之道便是:“告状来的要金银,若是上司来清查,在家装病不出门。”
张驴儿编造一套说辞,诬告蔡婆谋害其母。县官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对蔡婆用刑。
窦娥见状,跪地喊道:“害死张妈妈一事,婆母病重卧床岂会知情?所有一切都是犯夫一人所为!”
县官便命窦娥画供。
窦娥道:“先给婆婆松绑,犯夫才肯伏法。”
蔡婆哭倒在地,直呼冤枉,却被衙役拖出公堂。
窦娥收监后,身无分文,受尽欺凌。不久上司回文到,判次日五更问斩——”
“这县令狗官!就知道要钱!同那谁是一路货色!”一个魁梧女子忍不住拍桌骂道。
“嘘!小声点!” 旁边人赶紧拉她。
“怕什么!我又没指名道姓!”
旁人亦愤愤不平。茶馆里的叹息声、咒骂声此起彼伏。不少女客也红了眼眶,有那心软的小郎君,已偷偷用帕子拭泪。
“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好一个刚烈的男儿!可惜,可惜了啊!”
说书先生猛地一拍醒木,声音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
“欲知窦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哎呀!”
“怎么在这儿断了!”
“先生,行行好,再说一段吧!”
“就是,我们加茶钱!”
茶客们正听到揪心处,哪里肯罢休,纷纷叫嚷起来,有的甚至摸出铜板往台上扔。说书先生却只是笑眯眯地拱手,任凭众人如何催促挽留,也决计不再往下讲了,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
李秾眉头紧锁,这故事卡在此处,让她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不上不下。
这窦娥,当真就这么含冤而死?
黎兰韶在一旁低声道:“大人可是想知这后事?”
李秾“嗯”了一声,喟叹道:“这故事虽是杜撰,但其中官场黑暗、吏治腐败、草菅人命,刻画得入木三分,倒有几分警世之意。不知出自何人手笔?”
“回大人,这本《窦娥冤》,正是明州城近来最时兴的话本,出自兰雪堂。著书之人,化名‘庭前玉树’,人称玉郎。”“去,将那话本子,买一本来。” 李秾吩咐道。
“是,属下这就去办。” 黎兰韶应下,很快便找来茶博士,低声询问了几句。
不多时,茶博士便捧来一本崭新的册子,蓝色封皮,正是“窦娥冤”三个大字,落款“庭前玉树”。
李秾接过话本,并未在茶馆久留,与黎兰韶悄然返回驿馆。
回到房中,她屏退左右,仔细翻阅起来。
她看得很快,神情却越来越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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