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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连载


一个月后,春寒料峭,沈静安的定罪文书尘埃落定,最终判了个流放千里,遣往荒寒北地。

她身上只裹着一件单薄的囚衣,沉重的枷锁牢牢扣在脖颈与双手之上,冰冷的铁链缠缚着脚踝,每走一步便发出哐当的脆响。

押解的官差面色冷漠,皮鞭时不时落在身侧的地面,厉声催促着她加快脚步。

沈静安早听闻流放之路九死一生,多少罪囚根本走不到目的地,就会病倒、累死,化作路边无人问津的枯骨。

正踉跄前行间,一片冰凉的东西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紧接着,两片,三片……无数洁白、柔软的雪花,从云层中簌簌飘落,起初是绵绵的雪沫,很快便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天地间迅速被一片白茫茫笼罩,官道、枯树、远山,都模糊了轮廓。

大雪。

沈静安猛地停住了脚步,仰起脸,任凭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融化。

窦娥冤……六月飞雪……

那本她曾不屑一顾的话本,此刻却无比清晰地在她脑海中翻腾。

窦娥含冤被杀,血溅白练,六月飞雪,大旱三年……而她如今,也成了阶下囚,在这春寒时节,流放北地。

这漫天大雪,是巧合吗?

是上天在嘲讽她?还是冥冥之中真有报应?

“呵呵……哈哈……”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混合在风雪声中,透着无边的凄厉和疯狂。

“飞雪……飞雪……好一场雪啊……”

这雪,是窦娥的雪,是无数冤魂的雪,如今,也成了她沈静安的雪。

这场雪,不会停了。

明州的春天还没有真正到来,而沈静安的冬天,才刚刚开始,并且,永远不会结束了。

……

为了感谢黎兰殊在御史面前递话、间接助她洗刷冤屈并拜得名师,赵延玉特地带了些上好的笔墨和几本新搜罗的珍稀画谱,前往黎府登门道谢。

黎府坐落在明州城东一处清幽的坊巷,宅院颇大,朱门高墙,气派不凡,与黎兰殊清冷疏离的气质似乎有些矛盾,又仿佛本该如此——这样的美人,合该被供养在华屋美厦之中。

可院内却静悄悄的,瞧不见几个走动的仆人,倒比寻常世家少了几分烟火气。

引路的小厮领着她穿过后院月洞门,只含糊说了句“主子在里头等着”,便躬身退了下去。

赵延玉略一迟疑,还是上前轻轻叩了叩门扉:“黎郎君?赵延玉前来拜访,特为答谢前番相助之恩。”

门内静了片刻,才传来一个比平日更加慵懒、缱绻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门未闩……进来吧。”

赵延玉推门而入。

一股温暖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间的春寒截然不同。

屋内光线不甚明亮,却见水雾蒸腾,朦朦胧胧,数层浅碧、月白的轻纱从屋顶垂落,影影绰绰,随风微微拂动。

纱帘之后,隐约可见一池汤泉,水光潋滟。

这里……竟是浴池?

赵延玉心头一跳,立刻意识到不妥。

孤女寡男,对方正在沐浴,自己贸然闯入,实在失礼至极。

她下意识地便要退出去,脚步却不知为何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纱帘后的景象吸引。

层层叠叠的轻纱如烟似雾,后面的人影朦胧不清,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轮廓。

水声细微,在寂静的室内却格外清晰。

鬼使神差地,赵延玉的手,竟轻轻抬起,将纱帘撩开一道缝隙,朝里望去——

汤池中,黎兰殊大半身形浸在清澈温润的水里,乌发湿淋淋地贴在颈侧与肩头,余下的发丝散在水面,随涟漪轻轻浮动。

水波荡漾,映着不知从何处透进的微光,将他本就白皙如玉的肌肤衬得几乎透明,当真像一捧新雪化在了暖泉中。

她一直知道黎兰殊很白,可此刻亲眼所见,才发现那白得如此彻底,连身上那几处本该深些的色泽,都浅淡得近乎与肌肤相融,晃得人眼晕。

而最让她头脑轰然的是,黎兰殊此刻的姿态。

他并未完全浸入水中,而是微微后仰,靠在池边光滑的玉石上。

往日里总是一丝不苟、裹得严严实实的素白纱衣,此刻竟松散地敞开着,半浸在水中,衣料湿透,紧贴着他纤细的腰身,线条流畅的腿部,透出底下更莹润的肤色。

他一只手无力地搭在池沿,另一只手指尖没入水中。

他眼眸低垂,长睫上凝着水珠,眉头微蹙,似有几分隐忍的涩意,又似带着几分沉溺的舒然。

白皙的脸颊上泛着淡淡潮红,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平添艳色。

薄唇微微开启,泄露的声音很轻,混在水声里,却像羽毛尖儿,一下下搔在人心最痒处。

黎兰殊长得极美,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圣洁高华的美,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可越是这样,便越是勾人贪恋,贪念着看他情动时分,从云端狠狠跌落泥潭,看那不染纤尘的模样,尽数沾染上俗世尘烟,变得艳色逼人。

赵延玉呼吸一紧,心跳很快,她猛地缩回手,也顾不上什么礼节告辞,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这间屋子。

她的身影刚消失在院门口,浴池中的黎兰殊便缓缓抬眼,漆黑的眼眸穿过层层水雾与轻纱,精准地落在她方才离去的方向。

眸底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沉溺的模样。

须臾,他缓缓阖上眼,唇角却悄然勾起一抹浅笑。

这算什么呢?

是意外?是试探?还是……一场心知肚明、甚至刻意为之的,明晃晃的勾引?

只见满室水雾蒸腾,水波荡漾得更急,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越来越无法抑制。

……

赵延玉没有再提起那日的事,有些事素来点到为止,她不愿上钩,再老练的钓手也无可奈何。

心绪落定后,赵延玉寻了机会去见裴寿容。

赵延玉将自己拜御史李秾为师,即将进入其筹办的书院潜心攻读、备考秋闱之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裴寿容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好事啊!天大的好事!延玉,你这是因祸得福,否极泰来啊!能得御史大人青眼,收为徒儿,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她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自己中了举一般,“苟富贵,勿相忘!他日你金榜题名,跨马游街,可别忘了拉姐姐一把!”

笑闹过后,裴寿容又想到什么,笑容微敛,试探着问:“那……你以后,还写书吗?”

没等赵延玉回答,她自己又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惋惜道,“瞧我问的,自然是没空了吧?科举是正途,文章经济才是大事,话本子终究是闲时遣兴的玩意儿。也好,也好,专心举业,搏个前程要紧。”

赵延玉却笑了笑,摇头道:“裴姐,话本,我还是要写的。”

裴寿容一怔,“啊?可你既要入学读书,准备秋闱,哪还有空闲琢磨这些?莫要因小失大。”“并非因小失大,”  赵延玉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只是换个法子写。裴姐可听说过‘连载’?”

“连载?何谓连载?”裴寿容一头雾水。

“便是将一部长篇故事,分成许多回,每回字数相当,情节相对独立又环环相扣。每隔一段时日,比如十日,或半月,便刊印发售一回。”

赵延玉耐心解释道:“好比说书先生,每日里只讲一段,留个扣子,让人心痒难耐,明日还想再来听。我们便效仿此法,让读者买了上一回,便心心念念等着下一回。”

裴寿容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陷入了思考。

这想法实在新奇,她经营书坊多年,从未听过这等售卖方式。

半晌,她蹙眉道:“这法子听着倒是有趣,能吊足人胃口。可……延玉啊,话本子向来都是一气呵成,印制成册售卖。若是这般零零碎碎地卖,万一读者看了一两回,觉得无趣,或是隔得久了,忘了前情,便不再买了,岂非白白浪费了功夫,还砸了招牌?”

赵延玉似乎早料到她会由此一问,从容道:“裴姐所虑甚是。所以,这‘连载’的话本,写法上与寻常话本又有所不同。

需得在每一回的结尾处,埋下‘钩子’,或悬念丛生,或冲突骤起,或留下一个令人拍案叫绝的转折,务必让读者看了这一回,便抓心挠肝地想知道下一回发生了什么。

再者,故事本身需得足够精彩,人物鲜活,情节紧凑,方能让人追着看下去。”

说罢,她从怀中取出一叠稿纸,递到裴寿容手中,让她先行品读。

“这是我这些时日抽空写的新话本开头几回,名曰——《鲁宾逊漂流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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