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后续呢
逢五之日,天色未亮,兰雪堂的门前便已人影憧憧。最初只是些“庭前玉树”的忠实拥趸,揣着铜板,呵着白气,在料峭春寒中跺脚等候。没过多久,这队伍便滚雪球般壮大起来。
发售的火爆程度,连裴寿容这个见惯风浪的书商都暗暗咋舌。她加印了数次,仍有些供不应求。
《鲁宾逊漂流记》能大火,原因颇多。
最表面的一层,是故事本身新奇可读。
航海冒险、荒岛求生,这些元素对月朝的读者而言,充满了异域风情和冒险刺激。
鲁宾逊每一次与风浪搏斗,每一次从沉船残骸中发掘出有用的物资,每一次利用简陋工具制造出新的物品,都牵动着读者的心弦。
她的命运仿佛坐过山车,时而绝处逢生让人拍案叫绝,时而遭遇险境让人揪心不已。
但更深层次的原因,或许连这个时代的读者自己都未必能清晰言说,却实实在在地被触动、被吸引。
鲁宾逊的故事,内核上暗合了后世许多流行题材,如末世文、囤货文、基建文、种田文、美食经营文的母题。
她流落荒岛,一无所有,一点点收集物资,囤积粮食,修建住所,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亲力亲为。
她像是一个孤独的玩家,在一个荒芜的“服务器”里,白手起家,硬生生构建起一个独属于她一人的安全屋。
这是一个完整的、缓慢而坚实的“创世”过程。
读者跟随着鲁宾逊的视角,见证着文明如何在蛮荒中重新萌芽,秩序如何在混乱中被建立,自我如何在绝对的孤寂中被锻造和确认。
这种“从无到有”、“化无序为有序”的过程,某种程度上,抚慰了人们内心深处对不确定性的焦虑。
现实生活总有诸多烦恼和不可控,但鲁宾逊的世界,尽管艰苦危险,但其规则却是清晰的,
努力就有收获。
阅读的过程,仿佛也参与了一场精神上的“安全屋”构建,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舒适和愉悦。
此外,赵延玉在书中对各种生存技能的描写之细致,也引人注意。
如何判断木材的硬度,如何捆绑固定才结实,如何设置陷阱捕捉不同猎物,如何利用简单的工具加工材料,甚至如何观察天气、潮汐,如何保存食物防止腐坏……
这些描写并非天马行空的想象,而是逻辑严密、细节逼真,读来让人不禁怀疑,这玉郎,莫非真在哪个荒岛上待过?
“我看那第三章,鲁宾逊用沉船上的烂木板和钉子,硬是敲打出几样像模像样的工具,那步骤写得,比我隔壁铁匠铺的王大娘说得还细!”
茶馆里,一女子对同伴感叹,“有些法子,细想起来,竟真有几分道理!”
“可不是嘛!” 她的同伴附和,“我娘是老猎户,看了里面设陷阱捉山羊那段,直说‘这写书的怕不是个行家’,有些巧思,连她都没想过。”
甚至有些心思活络的读者,开始认真思考,“若是我也流落荒岛,我能像鲁宾逊一样活下来吗?我该先找什么?做什么?”
当然,评价也并非一边倒的赞美。
一些持重的长者摇头:“这鲁宾逊,不听母父教诲,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偏要去冒险,如今流落荒岛,吃苦受罪,后悔也晚矣!此书虽奇,却恐教坏了年轻人,助长了不安分的心思。”
但更多的声音是赞叹和钦佩:“鲁宾逊虽遇大难,却不曾束手待毙,反倒沉着冷静,思虑周全,硬是在绝境中闯出一条生路来!真乃女中豪杰,大智大勇!换做是我等,只怕早就葬身鱼腹,或是疯癫而死了!”
“危难之际,方显英雌本色!最难得的是鲁公子那股子不屈的劲头!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读来令人胸中块垒尽消,只觉豪情万丈!”
“玉郎真乃奇才……”
……
赵延玉乘胜追击,趁热打铁地赶着续写,不过数日便敲定了新篇。
当店铺的门板“哗啦”一声卸下,新一期《鲁宾逊漂流记》被伙计们抱出来时,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来了来了!更新了!”
“快!给我来一份!”
“别挤别挤!都有份!”
人们迫不及待地接过那还带着墨香的小册子,有些人当场就站在街边或倚着墙角看了起来,有些则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打算找个安静地方细细品味。
……
船上的糕饼日渐见底,鲁宾逊急得嘴上起泡。这日翻出袋里残存的麦种稻种,想起农书中中“凡播谷必待时雨”的句子,便选了处湿润的洼地,学着老农模样弯腰撒种。
谁知十日过去,地里只稀稀拉拉冒出几根黄苗,原来她不知深耕细作,种子撒在硬土上,又被野鸟啄去大半。
鲁宾逊蹲在地头抹泪:“早知今日,当初该跟庄头学学稼穑!”
忽然瞧见岩缝有簇野麦长得正旺,细看才知是鸟儿遗落的种子在腐土里发了芽。
她才了然:“是了!须得先肥地松土!”
第二回播种时,她先烧荒垦地,又混了草木灰作肥。每夜举着火把驱鸟,清晨拿蚌壳舀溪水浇灌。
苦守三月,眼见青苗抽穗转黄,竟收得两斗麦子、一斗稻谷!
她欢喜极了,连夜寻坚硬木料,一点点凿刻打磨,自制出木臼与木杵,又编了细密筛子,费时费力地将谷麦舂成粗糙面粉,架起简易石灶烤出一张张焦黄的麦饼,虽口感粗粝,却解了腹饥之苦,吃得她泪流满面。
粮食既足,鲁宾逊又打起野山羊的主意。她仿猎户设陷阱,在岩穴外挖深坑,上铺树枝浮土。
三日后果有山羊坠坑,她割来嫩草日日喂饲,那羊初时抵角相向,后来竟许她近前挤奶。鲁宾逊将羊奶煮滚,撒点野韭菜,滋味竟不错。
待其温顺后,任其自在活动,不多时便有了幼崽落地,渐渐繁衍出一群山羊,自此便有了源源不断的羊奶与羊肉,再也不必忧心肉食短缺。
淡水是活命根本,她在住处附近寻了地势低洼处深挖地窖,引雨水与山泉入内,覆上木板遮挡尘土,储下的水清甜干净,足以应对旱季。
又将陶罐埋进沙地,贮满葡萄、酸橙,这都是从岛西山谷发现的宝贝,那处生着成片的野葡萄藤,黄澄澄的酸橙压弯枝头。她采来晒成葡萄干,酸橙腌作酱,从此茶饭间添了好些滋味。
更取岛上黏土反复揉捏塑形,经烈日暴晒后再架火慢烤,尝试制作陶器,虽烧出的器皿多有裂痕,却也能盛水装粮,堪堪满足日常所需。
孤岛之上岁月漫长,漫无边际的孤寂最是磨人,她怕日子久了连人话都忘得干净,便每日清晨黄昏,都对着身边相伴的猎犬絮絮低语,说些往日的琐事,道些今日的见闻。
此间,岛上也曾遭逢天灾,狂风卷着暴雨肆虐数日,她苦心搭建的帐篷险些被掀翻,储粮也湿了大半,她顶着风雨加固棚舍、抢救粮食,凭着一股韧劲熬过了危难,继续过着安稳的日子。
谁料好景不长。这年雨季格外漫长,茅棚漏雨如注,鲁宾逊连日冒雨抢收麦子,竟发起高热。
昏沉中只见母父在灯下垂泪,伸手去够时又化作泡影。她蜷在草铺上哆嗦三日,浑身骨头似散了架,连取水的力气也无。
第四日晌午,她挣扎爬到洞口,见岩缝透进一束日光,正照在储水的陶瓮上。
瓮中清水漾着金光,忽有只翠羽小鸟飞来啄饮。
鲁宾逊怔怔看着,心头似有什么松动:“连这小东西都拼命活着,我怎敢轻言弃世?”
遂强撑病体爬去舀水,就着腌橙酱吞下半块饼子。如此将养半月,竟慢慢康复,只是人瘦脱了形,对镜自照时,险些不识得这野人般的女子。
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病愈后的鲁宾逊精神大振,索性带着猎犬四处探查孤岛,竟寻到了一片丰饶之地。
三面岩壁环抱,当中有道清溪,野蕉、木瓜、无花果杂生两岸,更有片平地方圆十余丈。鲁宾逊拊掌笑道:“真个是世外桃源!”
她费三月工夫,砍竹伐木,在岩壁下搭起两间悬脚竹楼,楼上寝居,楼下堆物。又用荆条编篱笆围出院落,移栽树木。
最妙是溪边有眼温泉,隆冬时节可沐浴驱寒。
自此她晨起牧羊,午间耕作,黄昏时坐在竹廊上,对那只从破船跟来的黄狗说话。
“阿黄,你说家乡河畔,今夜可还有人放灯?”那狗只摇尾呜咽,她便自问自答,絮絮叨叨,恐忘了乡音。
如此年月倏忽而过。这年秋收后,鲁宾逊望着茫茫大海,忽生痴念:“何不造舟东归?”
她选中株合抱粗的楠木,用火烧斧凿之法,苦干半年竟挖出丈余长的独木舟。
谁知推舟入水那日,一个浪头打来,那舟滴溜溜转了几圈,竟沉进浅滩再浮不起,原来她不懂舟体平衡之道,木心挖得偏了。
鲁宾逊坐在滩头,从日出呆坐到月上中天,终是长叹一声:“命里无时莫强求。”
回头却将心力用在改良生活上,剥羊皮鞣制成袄,拆旧衣捻线缝补;又制出石磨碾麦,比从前木臼省力数倍。只是那艘沉在浅湾的独木舟,成了她心头一根暗刺。
迁居山谷的第八个年头,某日正午,鲁宾逊照例撑筏去北岸查看陷阱。
系舟时忽觉脚下异样——退潮后的细沙上,赫然印着个赤足脚印!
五个脚趾、足弓、脚跟清清楚楚,比她的脚板大出一圈,斜斜朝着密林方向。
鲁宾逊如遭雷击,踉跄退了三步,脊背撞在礁石上方惊醒过来。她浑身冷汗涔涔,伏低身子四望,林静鸟寂,唯有海浪拍沙之声。
“这岛……竟有旁人?”
她颤抖着伸出右脚,小心翼翼比在那脚印旁——竟小了一指有余!
霎时间,八年来的孤寂、自得、乃至绝望,俱化作透骨寒意。她猛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密林,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从暗处窥来。
正是:
十年孤影对海天,一印惊破世外烟。
欲知来者人是鬼,且听下回说根源。
……
故事在此处,再次戛然而止。
“什么?!又没了?!”
“这脚印到底是谁的?是敌是友?”
“鲁宾逊会怎么做?她会主动接触吗?会不会有危险?”
拿到新一期的读者们,有人看得抓耳挠腮,有人急得跺脚,更有人迫不及待地开始和身边的同伴讨论起各种可能。那孤零零的脚印带来的未知和悬疑,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玉郎也太会吊人胃口了!”
“这断得,让人今晚怎么睡得着?”
“不行,我得去兰雪堂问问,下一期什么时候出!”
很快,兰雪堂的伙计们就被热情的读者围住了,七嘴八舌地催问后续。
伙计们只能按照裴寿容的吩咐,一脸歉意地告知大家一个“不幸”的消息:因“作者家中临时有事”,下一期《鲁宾逊漂流记》将暂停发售一旬。
“什么?!”
“要等十天?!这怎么等得了!”
“家中何事?可否告知?我们或许能帮上忙?”
“玉郎无恙吧?”
读者们顿时炸开了锅,失望、焦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有人唉声叹气,有人已经开始计算十天有多漫长,更有甚者,开始猜测“家中临时有事”是否只是个托词,其实是玉郎遇到了什么麻烦,或是江郎才尽写不出来了?
各种猜测流传,反而让人们对这个故事和作者更加关注和期待。
而真实的“家事”,正是赵延玉上学在即,要趁着这些时日熟悉月朝书院指定的书目,还要收拾行装,为入学之事做万全准备。
这书院是巡按御史李秾所办,远离城郭,地处清幽,入学后皆是寄宿院中,唯有休沐放假之时方能归家。
宋檀章自知晓妻主要远行入学,一颗心便被浓浓的不舍填满,沉甸甸的压在胸口。他深知这是为妻主的前程铺路,万万不能拖后腿,纵有万般留恋,也只得压在心底,半点不敢显露,只一门心思替她收拾行李。
将行李检查了又检查,生怕遗漏了什么。笔墨纸砚要备足,书院虽有,但未必合她用;常用的伤药要带一些,以防万一;厚实的棉衣棉被要多备一套,山中阴寒;甚至细心地包了几包她爱吃的点心蜜饯,怕书院伙食清苦……
“妻主,这包是换洗衣物,按天气分了类,包袱皮上我绣了记号。这盒是笔墨,都是您惯用的。这瓶是金疮药和风寒丸,我写好了用法贴在瓶身上……山间夜里冷,这件大氅您一定记得披上……还有这些银子,您贴身收好,万一有什么急用……”
他一样样指给赵延玉看,叮嘱得细致入微,声音却越来越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眼眶几欲泛红。
赵延玉故意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看着他躲闪的眼睛,轻声问:“檀章,你是不是忘了跟我说什么?”
赵延玉忍着笑,凑近了些,几乎抵着他的额头,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比如……‘妻主,我舍不得你走’?或者,‘妻主,我会想你的’?”
宋檀章红了耳根,可心底压抑许久的情愫却像找到了出口,瞬间决堤,他主动抱住了赵延玉,把脸深深埋在她胸前。
“舍不得,我舍不得妻主……你这一去就是好久……我会天天想你的……妻主也要想我,好不好?”
尾调带着几分期许。
赵延玉回抱住他,笑意盈盈:“我也舍不得我家夫郎啊……我定会经常写信,书院一休沐就马上回来。你也要好好的,在家等我。”
身前人用力点头,环在她腰间的手更紧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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