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仰月
过了几日,裴寿容来到赵延玉家中,手里还捏着一沓沉甸甸的银票,脸上带着一种既兴奋又咋舌的表情。
“延玉,你瞧瞧这个。明州城内有位富商,出手阔绰得很,竟掷了一千两银子,只求你亲自执笔,写一篇《聂小倩》的番外。”
“这位富商极爱《聂小倩》这个故事,对宁采臣与聂小倩的结局尤感欣慰,但总觉得意犹未尽。虽然知道宁采臣一生平安顺遂,她待小倩如初,二人终得恩爱白首,但仍想看看他们成婚后的点滴生活……”
裴寿容咂咂嘴,感叹道:“这可真是……财大气粗啊!一千两,就为看个后续?这富商对延玉你,可真是痴迷得紧!”
一千两可不是个小数目,足够在明州城置办一处不错的宅院,或是一个小康之家数年的开销了。
除了这些银票作为润笔,富商还寄来信笺,言辞恳切、礼数周到,信中对《聂小倩》故事极尽赞美,表达了深深遗憾,“恨不能亲见宁聂二人举案齐眉之状”,不惜千金,只求一观“玉郎亲笔所续之圆满”。
对方诚意如此,赵延玉也不再推托,最终点了点头,“既如此,我便提笔写写。”
裴寿容大喜:“那便太好了,我这就去回话!”
一篇番外,千金相酬,这般风流轶事流传开来,为庭前玉树更添了几分传奇色彩。
……
宁采臣官至礼部侍郎时,三个女儿已各自成家。长女外放做知府那日,小倩与宁采臣双双送行。
小倩忽然侧首对宁采臣笑道:“当年我说妻主命有三凤,如今可应了?”
斜阳把他的白发镀成淡金色,说来也奇,小倩容颜数十年如旧,只这头青丝不知何时全白了,倒像枝头积了新雪。
宁采臣伸手替他抿了抿鬓角,温声道:“你呀,还记着这些。”
宁采臣鬓边也早生了霜。只是每日晨起,小倩总执了牙梳,将她白发细细篦顺,再一丝不苟地绾成高髻。
有回宁采臣忽然问,“后悔么?若当年不随我回家……”
小倩从背后环住她,把脸贴在她背上,“人间数十载,抵得过幽冥万万年了。”
后来宁采臣致仕还乡,两人搬回金华老宅。
书房外那丛兰花年年发新枝,开花时满院幽香。小倩依然爱在窗下画画,只是画的再不是兰梅,总是宁采臣的身影。有时在月下观书,有时在庭中负手……
“画我作甚?”宁采臣拄杖过来看。
“怕忘了。”小倩搁下笔,仰脸一笑。眼尾到底也生了几道细纹,浅浅的,像春水初皱。
最后那几年,宁采臣耳目渐昏。小倩便成了她的眼睛耳朵,晴日扶她在院中晒太阳,雨天坐在廊下说往事。
说到那年剑囊收妖,宁采臣模糊想起什么,含糊道:“那袋子……后来收哪儿了?”
小倩握着她枯皱的手,笑道:“早化成灰啦。妖物既除,剑气自散,如今咱们这儿,干净得很。”
宁采臣“哦”一声,慢慢阖上眼。恍惚间又回到初见那夜,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见个美得不似真人的少男……
窗外暮色四合,榻上并卧着两人,一人气息渐止,另一人仍紧紧握着她的手。
“得卿为伴,此生无憾。来世若有机缘,愿再续前缘。”
小倩泪如雨下,却无悲声,只柔声道:“此身飘零,得君拾骨,赐以新生,恩同再造。此生已足,不敢再奢来世。惟愿君早登极乐,勿以我为念。”
然其心中,又何尝不愿生生世世,永为妻夫?
…
宁采臣的魂魄随阴差踏向幽冥之路,身影彻底消散,小倩立在原地,脸上那些细细的皱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白发从发根开始转青,最后满头乌亮如初。铜镜里映出个十七八岁的少男模样,眉眼还和荒寺月下时一般无二。
可他只是呆呆躺着,直到燕赤霞推门进来。
这位故人还是旧时打扮,她立在门槛外,望着榻上并卧的二人,良久叹道:“贤妹阳寿已尽,魂魄归入地府。按她生平善行,不日便要重新投胎。”
目光转到小倩脸上,顿了顿,“而你……”
“我知道。我身上有孽债,入不了轮回,是不是?”
“这些年你助宁贤妹行善积德,已消去大半。只是当初在寺中……尚有三条性命,须得偿还。”
“怎么还?”
“入无间狱,一命抵一命,受三道命劫。”
“或者——”
燕赤霞并指为剑,在小倩眉心虚虚一点,“由我以十年修为为你超度,化去这最后孽障。只是此后你前尘尽忘,来世福薄,怕要受些磨难。”
小倩笑了。他俯身在宁采臣额上印下最后一个吻。
“多谢成全……”
“大人,请动手罢。”
燕赤霞默然片刻,忽然从袖中抖出一幅空白画卷。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凌空画符,那血线竟悬在空中不散,渐渐汇成朵莲花形状。
莲花绽开时,小倩觉得身子越来越轻,低头看见自己从脚尖开始化作光尘。
他含泪叩谢燕赤霞,朝榻上那人最后一笑。
“妻主,等等我。这次,我们都做人。”
很多很多很多年后,江南水乡的青石板路上。
一个温润如玉的书生,与一位眉眼清丽的少男偶然相逢,四目相对的瞬间,虽记不起前世纠葛,心底却生出难以言喻的熟悉与悸动。
“你……”异口却是同声。
……
稿成之后,赵延玉遣人送往富商府中。
据说那富商捧卷细读,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索性又添了三四百两银子,差人送到赵家。赵延玉也不推辞,尽数收下,又与富商商议,将这篇番外公布了出来。
京城
深宫一隅
萧年独自坐在庭院中,手中捏着的正是那篇流传开来的《聂小倩》番外。
柔和的宫灯光芒落在他脸上,照出他比数月前清减了许多的轮廓。那双总是神采飞扬、或嗔或怒的漂亮眸子,此刻却显得有些空茫,眼角微微泛红,似是刚哭过。
他几乎是一字一句,看完了这篇庭前玉树亲笔所写的番外。
看着宁采臣与聂小倩如何从新婚的羞涩忐忑,到日常的相濡以沫;看着宁采臣如何在外为官,聂小倩如何在内持家,妻夫同心;看着他们如何面对外界的流言与考验,始终彼此信任扶持;看着他们如何从青丝走到白发,儿孙满堂,最后轮回续缘,生生世世……
人与鬼的羁绊尚且能跨越阴阳,换来生生世世的相守,聂小倩与宁采臣终究成了彼此的归宿。可他与她呢?这般无疾而终的情愫,又该落得个怎样的结局?
他望着天边那轮孤月,忽然落下泪来。
不,他们甚至都算不得有情人。
从头到尾,或许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痴缠,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赵延玉对他,或许有那么一丝怜惜,一丝好感,但那点情分,与她家中那位“患难与共、朝夕相伴”的妾室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与她的前程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然而,他多想求一求上天,让没情人也能终成眷属啊……
恨意在这一刻悄然滋生,他恨赵延玉,就如同恨这高悬的明月,清辉遍洒人间,不肯独照他一人。
萧年缓缓抬手,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支碧玉簪子。玉质本就普通,在夜色中更显黯淡,上面更横亘着数道细密的裂痕。
是当初他一气之下摔碎的,可怒气消散后,又疯了似的回去寻,寻到那些零落的碎片,又不惜重金请巧匠修补。
只是裂痕终究是裂痕,纵是匠人的手艺再如何巧夺天工,也补不回当初的完好如初。
他的指尖摩挲过那些凹凸不平的裂痕,心口一阵抽痛。
可即便是这样一支残破的簪子,他也舍不得放手。哪怕它碎成齑粉,他也想死死攥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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