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风云起
升任礼部郎中的诏书一下,赵延玉在翰林院的同僚们她高兴,也有些不舍。
赵延玉才学出众,待人谦和,虽在翰林时日不长,却已赢得了不少好感。众人在醉仙楼摆了一桌送行宴,苏文蕙、卫明瑜这两位同年更是拉着她说了许久的话。
赵延玉正式赴礼部就任,她原以为,以谢岫对她的不喜,此番调到她眼皮子底下,定少不了明枪暗箭,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谢岫竟对她视若无睹。
赵延玉乐得清静,正好可以安心熟悉新职司的事务。翰林院侍读为从五品,属于文学侍从之官,主要负责校勘典籍、为帝王讲读经史,礼部郎中为正五品,是执掌具体的礼仪、祭祀、科举等政务,不仅品阶提升,实际的行政职权也更重。
转眼便是重阳,秋高气爽,云淡风轻。赵延玉与礼部几位新同僚,相约登高。一行人登上城郊的栖霞山,漫山红叶如火,金菊吐蕊,
登高远眺,京城全貌尽收眼底,众人谈笑风生,摘了些野菊插在鬓边,下山时还在山脚下的酒肆买了新酿的菊花酒,酒香清冽,混着菊香,醇厚回甘。赵延玉觉得甚好,特意买了一小坛,想着带回去与宋檀章共品。
谁知回到家中,才发现自己这趟采购实属多余。院中石桌上、廊下,甚至门房处,已然堆了不少各色礼盒。
拆开一看,裴寿容送来了满香记特制的菊花糕和两坛陈年菊花酒。
萧逢派人扛来一整篓新鲜肥蟹,又怕持螯赏菊,缺了酒,遂补了两坛烈酒。蔺如安送的是自己家亲手做的菊花酥。闻铮托人捎来一小罐品质极佳的杭白菊。萧年命人抬来十盆价值不菲的珍品绿菊,连黎兰殊也遣人送来一套素雅的青瓷菊纹酒具,并两小坛他乡下庄子自酿的菊花茶。
赵延玉一一收下,心中暖意融融。
夜色渐深,喧嚣散去,赵延玉独坐窗前,不由想起了远在外地的师傅。
师傅向来书信往来皆是洋洋洒洒,此次重阳,她提前特意准备了一枚茱萸香囊,辟邪安康,派专人送去。
可今日收到的回信,却只有寥寥数字,“安好,勿念。”全然不似师傅平日的风格。
一丝不安悄然爬上她的心头,她琢磨着该如何派人去师傅任职的地方打探消息,却又怕打草惊蛇,扰了师傅的处境。
一夜辗转,赵延玉次日起身时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上早朝的路上,天色微明,她正低头行走,却迎面撞上一个身影。抬头一看,竟是谢岫。
谢岫今日似乎心情不错,目光在赵延玉略显疲惫的脸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赵郎中今日精神不济,莫不是牵挂着什么人?听说你那位师傅,近来可不太顺遂啊。”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赵延玉心头一震。她猛地抬头看向谢岫,正要追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却见远处传来内侍的唱喏声:“陛下驾到,百官入朝——”
朝堂之上,气氛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赵延玉站在队列中,耳边还回响着谢岫的话。
忽然,都察院御史出列,手持奏折,高声启奏:“陛下,臣有本启奏!巡按御史李秾,在江南任职期间,结党营私,交结地方豪强,收受贿赂,擅权专断,图谋不轨,臣已收集到确凿证据,请陛下严惩!”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赵延玉脑中“嗡”的一声,她猛地看向御座之上的皇帝,只见萧华面色沉静,接过内侍转呈的奏章,慢慢翻看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李秾之事,既有御史弹劾,且附有证物,不可不查。然其毕竟是朝廷重臣,功过也需详审。传朕旨意:即刻夺去李秾一切官职,锁拿进京,交由三司会审,关入天牢,待查明真相,再行处置。”
旨意已下,有司即刻领命而去。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赵延玉只觉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窖。那股萦绕心头的不祥预感,终究还是应验了。
师傅深谙明哲保身之道,绝不会做结党营私之事,为何会突然遭人如此构陷?证据确凿?那些所谓的证据,究竟是真是假?这突如其来的横祸,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早有预谋,蓄意为之?
一个个疑问在她心头盘旋……
……
早朝散尽,赵延玉在御书房外的回廊下站了近半个时辰。秋风吹过,卷起阶前落叶,带来丝丝寒意。
她知道此时求见风险重重,李秾已被定了罪名下狱,自己这番求情,无异于往火坑里跳,稍有不慎便会被牵连其中。
可她不能坐视不理,那是教她为官立身、护她一路顺遂的恩师,是她最敬重之人。
终于,殿内传来内侍的通传:“陛下宣礼部郎中赵延玉进殿。”
赵延玉深吸一口气,迈步入内,皇帝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并未抬头看她。
赵延玉双膝跪地,“臣赵延玉,叩见陛下。臣今日斗胆求见,只为李御史一案,恳请陛下务必查明实情!”
皇帝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晦暗不明。
“你倒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徒儿。李秾收了你这么个学生,倒也不枉她一番栽培。英雌好娘,知道维护师长,不错。”
“你的恩师,你在朝堂上最大的靠山,更是你明里暗里的同党,你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她倒下……”
寻常官员听到此言,只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磕头请罪不迭。
赵延玉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瞬间席卷全身,心脏狂跳,几乎要破胸而出。她知道,此刻一言不慎,不仅救不了恩师,自己也可能万劫不复。
但孤注一掷的坚定最终压过了恐惧。
“陛下!臣……不是英雌好娘!臣也并无同党!”
“臣是神安二十一年的进士,是天子的门生,要说恩师……陛下您,就是臣最大的恩师!
得陛下钦点,臣为今科状元,臣在翰林院出任修撰,后升侍读,一直到两个月前升列礼部,每一步都是陛下的拔擢!”
她猛地抬头,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在眼眶打转,“要说靠山,陛下就是臣的靠山,要说同党,臣,也只能是陛下的臣党。”
“恩师李秾,对臣确有教诲提携之恩,臣感念于心,不敢或忘。然臣更知,君臣大义,重于师徒私情!臣今日冒死进言,绝非为了徇私,更非结党,臣只是……只是不愿看到一位为朝廷鞠躬尽瘁数十载、清廉刚正的老臣,蒙受不白之冤,寒了天下忠良之心!臣恳请陛下,明察!”
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御案后,萧华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凝视她的眼神极为复杂。
萧华久久不语。
她想起赵延玉入翰林后的种种表现,想起万寿宴上的惊艳才华,想起她平日里的勤勉恭谨,也想起她与李秾之间那份深厚的师徒情分……
她从未想过,赵延玉对自己竟有这般深的感念,更未曾料到,她会为了师傅做到这般地步。
这个年轻的状元郎,似乎与她见过的许多官员,都不太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萧华终于动了。她缓缓站起身,走到赵延玉面前,做出了一个让侍立一旁、几乎石化的内侍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举动。
她竟然微微弯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了赵延玉脸颊上未干的泪痕。
赵延玉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只看见皇帝近在咫尺的、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似乎柔和了些许的脸庞。
“你说的话,朕要好好想想。你也冷静冷静,莫要再这般激动。”
话音刚落,门外便走进两名宫人。皇帝吩咐道:“送赵郎中去长乐宫偏殿暂住,没有朕的旨意,不得随意出入。”
“陛下……” 赵延玉还想说什么。
内侍已上前,对赵延玉躬身道:“赵大人,请随虜庳来。”
赵延玉知道,此刻再说什么都是徒劳。她默默起身,因跪得久了,腿有些发麻,身形晃了晃,内侍连忙虚扶了一把。她最后看了一眼皇帝的背影,咬了咬牙,跟着内侍退出了殿内。
走在寂静的宫道上,赵延玉思绪万千,软禁宫中,消息断绝,外界的亲朋故旧或许只当她在宫中加班处理要务,而她也将对外界的风风雨雨一无所知。
但皇帝最后那亲自为她拭泪的举动,以及那句“要好好想想”,又让她心中燃起一丝的希望。她对李秾的案子,究竟是信了那些“确凿证据”,还是也心存疑虑?她是在怀疑自己,还是在保护自己?
可眼下她只能在等待中,祈祷着陛下能早日查明真相,还师傅一个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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