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大圣

裴寿容直看到孙悟空被如来压在五行山下，才意犹未尽地合起稿纸，满眼惊叹：“好一出精彩的大戏！”

“这孙悟空，简直是天生地养的一个精灵，一个英雌，一个……混世魔王！写得太好了！

从出世到学艺，从称王到闹天宫，再到被压山下，这情节环环相扣，跌宕起伏，人物活灵活现，神通想象更是匪夷所思！太妙了！”

“延玉，你这笔力，仿佛又进了一层！更加雌健，更加挥洒自如了！”

她顿了顿，又问道：“这才七回？后面呢？这猴子就这么被压着了，后来如何了，谁去救她？”

裴寿容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赵延玉只笑道：“莫急，莫急。故事还长，容我慢慢写来。这前七回，先交予你，在兰雪堂连载吧。看看反响如何。”

裴寿容挑眉，信心满满，“就凭这开篇七回，我敢断言，一旦刊印发行，必定再次大红大紫呢！”

说实话，这种题材，这种格局的话本，一般人轻易不敢下笔。

就算有那么一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敢写，也多半是吃力不讨好，最后沦为擦屁股纸。

文笔、学识、阅历、想象力、对宏大叙事的掌控力……缺一不可。

相比之下，写点儿才子佳人、闺阁情长、市井传奇，或者之前那本《越人剑》般的侠义短篇，都要轻松讨巧得多。读者买账，来钱也快。

但赵延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靠写话本补贴家用的穷秀才了。

那么多佳作珠玉在前，名利双收，文坛地位已然奠定，光是《红楼梦》，已经是许多文人穷其一生也摸不到的高度。

如今她官至朝廷三品大员，又有爵位在身，更不缺那点润笔银子。她写话本，早已不是为了生计。

写作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成功的作者，往往被寄予了更大的期望。

读者等着看她下一个《红楼梦》，书商盼着她再创销量奇迹，文坛看着她是否能再攀高峰。这种时候，压力是巨大的。

许多人可能会选择稳妥，在自己擅长的，熟悉的一亩三分地里深耕，至少不会出错。可赵延玉倒好，从来不会窝在自己的舒适区。

每一次，都让人耳目一新，每一次，都走在所有人的前头。

这份不断突破自我的勇气，才是赵延玉最令人佩服的地方。

裴寿容再想起方才读的内容，对赵延玉只剩赞叹，半点挑不出错了。

……

距离庭前玉树上一部完整长篇《红楼梦》完结，已过去不短时日。其间虽有一本精彩的短篇《越人剑》问世，但终究篇幅有限，未能让读者过足瘾。

无数书迷将庭前玉树以前的话本翻来覆去地品读，几乎能大段背诵，仍觉意犹未尽，又担忧这位文坛奇才是否就此搁笔，每每思及，便是望眼欲穿，叹惋不已。

就在这般殷切期盼中，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迅速传遍了京城——庭前玉树新作《西游记》，即将由兰雪堂隆重推出，先行连载前七回！

苦等多时的读者们瞬间沸腾了！

那种感觉，无异于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简直是“苦尽甘来”的狂喜！

消息灵通、腿脚麻利的，早已在发售日前夜便揣着银钱，在兰雪堂及各处分销书肆前排起了长队，生怕去晚了抢不到这“头啖汤”。

发售日当天，天刚蒙蒙亮，各大书肆前已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刚出炉的庭前玉树新作《西游记》喽！先到先得，晚了可就没了！”

这喊声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点燃了人群的购买热情。许多人蜂拥而上，不惜加价也要抢购一本。一些投机取巧的“黄牛”也混迹其中，企图囤积居奇，高价转卖。

然而，裴寿容早有准备。

一方面，她事先与官府打了招呼，增派了衙役维持秩序，一旦发现恶意囤积、哄抬物价者，立刻报官查办，核实后严惩不贷。

另一方面，她还采取了“限量购买”的初期限购策略。既不会冤枉真心想买书的读者，也绝不会放过扰乱市场的蠹虫。

那些挤破了脑袋，终于买到书的人，个个如获至宝，得意洋洋。

有人小心翼翼地将书揣在怀里，生怕被人碰了；有人则迫不及待地当场翻阅起来，边走边看，险些撞到路人；更有甚者，故意将崭新的书卷拿在手中显眼处，在熟悉的街坊邻居面前走来走去，几次路过自家门口却不进去，就等着熟人发问。

“哎，王姐，这是得了什么宝贝，笑得这般开心？”  果然有相熟的上前搭话。

那被称作“王姐”的人立刻挺直腰板，扬了扬手中书卷，故作淡然却又难掩得意：“哦，没什么，不过是刚买到了玉郎的新作《西游记》罢了。嗨，运气，运气而已。”

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炫耀，引得旁人一阵羡慕。

不过，这种热闹终究浮于表面。

真正爱书、懂书的读者，早已迫不及待捧着新书沉浸式阅读了。

《西游记》的开篇，便是一绝，似长镜头铺展。

从宇宙混沌、天地开辟讲起，瞬间将读者的视野拉升至无穷无尽的时空维度，奠定了一种磅礴的宇宙观。

接着，镜头缓缓推移，聚焦于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上的一块仙石。

这石头“自开辟以来，每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感之既久，遂有灵通之意”，最终“内育仙胞，一日迸裂，产一石卵，似圆球样大。因见风，化作一个石猴。”

好家伙！又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熟悉《红楼梦》的读者立刻会心一笑，想起那块“无材补天，幻形入世”的顽石。

不少人暗忖，庭前玉树莫非对“石”情有独钟？这石猴，怕不又是个温柔多情、怜香惜玉的主儿？

然而，读下去才发现，这石猴与那“惫懒人物，懵懂顽童”贾宝玉截然不同！

她生就一副纯粹猴相，却又异于寻常猿猴。

一出世便“目运两道金光，射冲斗府”，惊动了玉帝；带领群猴发现水帘洞时的勇敢无畏。为求长生不老，漂洋过海、跋山涉水寻访仙师的坚定执着。

拜在菩提祖师门下后，学人礼，讲人话，乖巧伶俐，惹人喜爱。

更妙的是，祖师在她头上敲三下，她便悟出半夜三更后门授艺的玄机，潜至榻前受教，足见其聪慧通透。

读者们渐渐咂摸出味道，这石猴，生来不凡，心比天高，绝不甘于在山野间庸碌一生。

她渴求的是超越凡俗的力量与自由，是“了生死，跳出轮回”的大道。

这份志向与魄力，已然为后续惊天动地的故事埋下了深深的伏笔。

果然，学艺归来的孙悟空，不再是无名小卒。她剿灭欺压猴群的混世魔王，树立威望。

而后闹龙宫、闯地府，取定海神针，勾销生死簿，一举一动，震动三界。

四海龙王对她恭恭敬敬，十殿阎罗见她涂改生死簿，也只敢噤声不语，最终只得哭哭啼啼联名向天帝告状。

天庭先是招安，封了个不入流的“弼马温”。孙悟空得知真相后，深感羞辱，反出天庭，自立为“齐天大圣”！

面对李天王、哪吒三太子率领的十万天兵天将，她毫无惧色，一根金箍棒舞得泼水不进，打得巨灵神抱头鼠窜，与哪吒斗得难解难分，好不威风！

读者看得是热血沸腾，大呼过瘾。

这才是顶天立地、敢作敢当的绝世英雌！

世间最动人者，莫过于这般敢闯敢拼、不屈不挠的英雌豪气。

前七回，奇幻与现实交织相融，天宫的琼楼玉宇、龙宫的碧波千丈、地府的森罗万象、人间的烟火百态，再加上花果山的灵秀恣意，诸般奇幻场景被描摹得入木三分，读来如临其境，扣人心弦。

石猴孙悟空的斗法场面更是写得精彩绝伦。

遇谁战谁，皆有万妇不当之勇。

龙王俯首，阎罗噤声，天兵天将围剿竟大败而归，天帝无奈，只得承认她齐天大圣的名号。

可她依旧桀骜，闹蟠桃会，偷仙酒金丹，将偌大天宫搅了个底朝天。

玉帝再派天兵，哪吒三太子、二郎显圣真君等一众神将轮番上阵，竟都拿她无可奈何，最后只得请来太上老君，将她投入八卦炉中炼了四十九天，谁料这一炼，竟炼出了一双能辨妖邪的火眼金睛。

孙悟空与各路人马的交锋，既有神通比拼的奇诡壮丽，又不乏机智诙谐的对话穿插，语言风格生动活泼，时而令人捧腹。

更重要的是人物塑造。

经历了《红楼梦》的洗礼，读者早已明白，真正立得住的人物绝非脸谱化的“好人”或“坏人”。

而这孙悟空，更是将“神性”、“人性”、“兽性”完美地统一于一身。

她有天生地养的灵通与神通，有追求自由、不甘束缚、重情重义、机智顽皮的一面，也保留了猴子的好动急躁，爱显摆等特性。

她既是敢于挑战天庭权威的叛逆英雌，也是会因官小而生气、会偷桃吃丹的顽童。

这种复杂而鲜活的塑造，使得孙悟空这个形象跃然纸上，有血有肉，可爱可敬又可叹。

看到孙悟空被压五行山下，许多读者心中怅然若失，倍感惋惜，同时又对后续情节充满了无尽的好奇与期待。

既然书名叫《西游记》，总得有人把她救出来，伴她西行吧？谁会来救她？西游路上又会遇到怎样的艰难险阻？庭前玉树这胃口吊得，真真叫人心痒难耐。

虽然只看了个开头，但读者对庭前玉树的笔力已然信心十足。

能将这般大场面、大世界、多人物，驾驭得如此挥洒自如、游刃有余，除了她，还能有谁？“好大的场面！好大的气魄！”

“这孙悟空，写活了！是我看过这些书里最爱的主角了！”

“快快更新吧，等不及要看后面了！”

“庭前玉树果真从不叫人失望！”

坊间议论纷纷，赞声不绝，《西游记》便这般，以雷霆之势，燃遍了大街小巷，人人争读。

……

《西游记》话本甫一发行，便有戏班寻到赵延玉求改编授权，戏台上顿时排演得热火朝天，灵山学艺、大闹天宫的桥段轮番登场，锣鼓声里如火如荼；说书先生也连夜编好评话脚本，茶馆里开讲便座无虚席。

这景象，堪比后世的火爆IP被争相改编为影视剧、广播剧、舞台剧。

赵延玉的作品偏有这般绝佳的改编运，一朝风靡，万千世人皆为其折腰。

市井间的热闹更甚。

一些专做高端玩偶、摆设的铺子，推出了“绢人孙悟空”。

这些绢人可不简单，用的是上等的绸缎绢纱，由手艺最精巧的匠人，经过绘稿、塑形、捻丝、缠丝、糊绢、彩绘、梳妆、穿戴等多道繁复工序制成。

做出来的孙悟空绢人，不过一尺来高，却栩栩如生。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穿锁子黄金甲，脚踏藕丝步云履，手执一根小巧玲珑的如意金箍棒，一双火眼金睛更是用上好的琉璃珠镶嵌，炯炯有神。

这样的绢人，价格自然不菲，动辄数十两银子，只有富贵人家的女儿男儿，才能买得起把玩。

“小姐儿/小哥儿您瞧，这可是照着庭前玉树话本里齐天大圣的模样，请了宫里退下来的老匠人精心制作的！瞧瞧这神气，这做工，满京城独一份！买了这个，保准您是小伙伴里头最体面的！”

掌柜的舌灿莲花，推销得殷勤。那些被故事迷得神魂颠倒的富家子女，见了这精巧可爱的“大圣”，哪还走得动道？自然是掏钱买下，心满意足。

普通人家的孩子虽买不起绢人，却也有便宜的乐子。

街头捏面人、吹糖人、塑泥人的摊子前，生意格外红火。

手巧的艺人照着话本里的绣像，或是听来的描述，捏出、吹出、塑出一个个形态各异的“孙猴子”。有挠腮的，有耍棒的，有驾云的，虽不如绢人精致，却也憨态可掬。

一个铜板、两个铜板，就能换来一个心爱的大圣，孩子们捧在手里，左看右看，欢喜得不得了，吃饭睡觉都舍不得放下。

她们识的字不多，却都听过了石猴的故事，满心满眼都是对孙悟空的向往，张口闭口皆是“大圣”。

街头巷尾，院落空地，常常能看到一群孩子聚在一起，玩大圣的游戏。

通常，这是女孩子们主导的游戏。

毕竟在这个“生女弄璋、生男弄瓦”的世道，女孩们自小就更活泼、更大胆，扮演英雌的角色也更多。

她们争着要当“齐天大圣孙悟空”，为了这个主角名额，常常要经过一番猜拳、斗草之类的较量。

抢到“大圣”角色的女孩，会找一根顺手的木棍或竹竿当做“金箍棒”，威风凛凛地站在高处，神气活现地一挥：“孩儿们！随俺老孙，打上天庭去也！”

其他没当上大圣的女孩，有的当了猴子猴孙，簇拥着大王；有的则被迫扮演对立面的天兵天将或妖魔鬼怪，虽然不情愿，但为了能一起玩，也只得拿着武器，呀呀叫着冲上去，然后被大圣的金箍棒打得落花流水。

偶尔有男孩子软磨硬泡求着加入，主家便许他们扮些附庸的小妖，或是守蟠桃园的仙男。一群孩子也玩得兴高采烈。

毕竟都是满街跑的稚童，尚没有那般严苛的规矩，女孩男孩同玩一处也无人置喙，待长大些，便再难这般自在了。

女孩男孩相处间磕了碰了，最后讨打挨骂的总归是男孩，再者，男孩年岁渐长便易动春心，若对邻家女儿暗许芳心，反倒惹出诸多麻烦。

唯有此刻的孩童，眉眼间稚气未脱，瞧着并无甚分别，最多从衣领高低辨个女男，高领的是男孩，低领的是女孩。

一团小小的身影凑在巷口，学着话本里的模样，喊着“拔毫毛变小猴”，将扮作魔王的孩童团团围住，咿咿呀呀的打闹声，倒成了市井里最鲜活有趣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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