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君子
江南,秋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甜润的湿意。
一座粉墙黛瓦,花木扶疏的宅院里,传来小女孩脆脆的笑声。
七岁的陈知瑜正趴在软榻上,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绝伦的绢人。
唐僧、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还有牛魔王,白骨精等等,一个个栩栩如生,皆是京城最负盛名的绢人坊精工细作之物。
“悟空,快救为师!”
知瑜捏着唐僧绢人,拖长了语调,转而又抓起孙悟空,手一挥,脆生生喊着:“妖怪休走!吃俺老孙一棒!”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小脸上满是认真,这些绢人都是她前几天生辰,娘亲特意差人从京城买回的礼物,也是她最宝贝的物件。
就在她抬手要让孙悟空“腾云驾雾”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伺候她的小侍女端着一碟桂花糕进来,脚步匆匆间不慎撞到了榻边的矮几。
“哗啦”一声,矮几上的绢人尽数摔落在地,孙悟空的金箍棒断成两截,白骨精的发髻也歪倒一旁,唐僧的僧帽竟滚落进了榻下的铜盆里,浸湿了边角……
“我的绢人!”知瑜先是愣了一瞬,看着散落满地,破损不堪的宝贝,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是京城来的西游记全套!你赔我,你赔我!我还没玩多久呢……呜呜呜……”
侍女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少主,庳仆不是故意的!庳仆这就去给您修补,您别生气,别哭了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慌慌张张地去捡那些绢人,手都抖得厉害。
哭声传了出去,不多时,一个身着深青色莲纹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扶着侍从的手,缓步走来。
她便是这家的老祖宗,陈筠。
陈筠出身江南诗礼大族,年轻时便是名动一时的才子,诗文书法俱佳,如今虽年过花甲,致仕在家颐养天年,但身上那股子书香气依然清晰可辨。
“这是怎么了?我的乖囡囡,谁惹你伤心了?”陈筠走到榻边,轻轻将孙女搂进怀里,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她这辈子就一个女儿,女儿又只生了知瑜这么一个女儿,自是把这孙女当成心尖上的宝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小女孩在祖母怀里,抽抽噎噎地诉苦。
陈筠一边轻拍孙女的背,一边看了眼地上破损的绢人,又看看面如土色的侍女,心下明了。她并非刻薄之人,不会为个玩物重责下人,但孙女的心爱之物坏了,总是要哄的。
“好了好了,莫哭了。一套绢人罢了,祖母再托人从京城给你买一套更好的,可好?”
“真的?”
“自然是真的。祖母何时骗过你?”
陈筠笑着保证,又对那侍女道,“起来吧,日后做事仔细些便是。”
侍女千恩万谢地退下,小女孩也被哄得破涕为笑,转眼又去摆弄其他完好的绢人。
陈筠看着孙女活泼的样子,摇头失笑,陪着玩闹了半日,直到孙女被奶母带去午睡,才觉得腰背有些酸痛。人老了,精力到底不济了。
是夜,秋月如水。陈筠却没什么睡意,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孙女白天摆弄的那些绢人,还有她嘴里念叨的“孙悟空”“唐僧”。
这《西游记》的故事,她近来也曾听闻过些许,却从未仔细读过,今日倒被孙女勾起了兴致。
她让侍从点了盏亮些的灯,又找出前些日子女儿孝敬的,据说从番舶来的,镶嵌在玳瑁框里的琉璃镜片戴上。
镜片微微凸起,让眼前略微模糊的字迹清晰了许多。
她随手拿起孙女放在她这里的一套《西游记》刻本。
起初,她只是随意翻看,想瞧瞧这哄得小孩、乃至许多大人都如痴如醉的故事,究竟写了些什么。
看着看着,那琉璃镜片后的眼睛,越来越亮,翻阅书页的手,也越来越慢。
不知不觉,夜已深沉。陈筠索性让值夜的侍从换了浓茶,就着灯光,一路看了下去。
看到精彩处,如“大闹天宫”、“三打白骨精”,也觉心潮微涌;看到诙谐处,如猪八戒娶亲、偷吃人参果,也不禁莞尔。
但真正让她心弦震动,乃至夜不能寐的,却是孙悟空回到花果山那一段。
那一回,孙悟空因三打白骨精被唐僧误解,逐回花果山。她腾云驾雾,不消半个时辰,便回到了那阔别数百年的故乡。
“(她)按落云头,回观山上,那山上花草俱无,烟霞尽绝;峰岩倒塌,林树焦枯。你道怎么这等?只因她闹了天宫,拿上界去,此山被显圣二郎神,率领那梅山七弟兄,放火烧坏了。”
寥寥数语,一片荒芜死寂。
陈筠的心,也跟着那文字,沉了下去。
她仿佛能看见,那只曾经搅动四海,踏碎凌霄的猴子,孤零零地站在焦土废墟之上。
身后是取经路的仆仆风尘,眼前是故园的满目疮痍。
五百年的沧海桑田,五百年的物是人非。
曾经,这里是“四季好花常开,八节仙果不绝”的福地洞天,是四万七千妖兵呼啸,旌旗蔽日的“齐天大圣”府。
而今呢?山被烧了,树被砍了,猴子猴孙们,死的死,散的散,被抓的被抓,沦为玩物、沦为盘中餐的,不知凡几。
这时,荒草荆棘中,跳出七八个瘦小惊惶的小猴,围着她,叩头高叫:“大圣姥姥!今日来家了?”
“大圣姥姥!”
沧海桑田,世事变幻。这四个字,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时光的闸门,洪水泛滥,冲毁情感的堤坝。
孙悟空当时是何心情?
书中未细写,但陈筠却真切地感受到了那股汹涌而来的悲怆,愧疚,苍凉,与一丝归家的酸楚的温暖。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陈筠摘下琉璃镜片,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却发现指尖一片湿润。她竟然不知不觉,淌下泪来。
人老了,心似乎也变得更软,更容易被这种沧桑变迁、故园凋零、忠贞不忘的情愫所打动,只叹庭前玉树此人,笔力竟如此深沉。
接下来的几天,陈筠几乎放下了其他一切事情。
她眼睛终究是老花了,长时间看书费力,便让识字的女儿、侍从念给她听。
从孙悟空重回取经路,到历经磨难,直至最终取得真经,修成正果。
她听得很认真,时而叹息,时而微笑,听到最后“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的偈子,心中竟有圆满的释然,亦有淡淡的空落。
这部《西游记》,却让她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也让她对人生有了更深的感悟。
其作者庭前玉树,该是何等人物?
她心中敬佩不已,于是,提笔研磨,给远在京城的老朋友李秾写了一封信。
信中,陈筠极力称赞庭前玉树此人有大学问。
“文不幻不文,幻不极不幻。是知天下极幻之事,乃极真之事;极幻之理 乃极真之理。故言真不如言幻,言佛不如言魔……”
“……今之著文者,雕空凿影,画脂镂冰,殚精竭虑,皓首穷思,终无片言惊世。
岂若《西游记》,驭虚行笔,游刃有余,洋洋数万言,境不重出,旨不离宗;日观之而不厌,久诵之而慧开。故幽居养性之士,不可一日无此编……”
她还在信中说,自己此生难得遇到如此合心意的作品,真想与庭前玉树结交一番,共论诗书。
随信一同寄去的,还有许多礼品,托李秾日后转交庭前玉树。
数日后,书信与礼物抵达京城李府。
李秾展开信纸,读着陈筠的文字,忍不住笑了起来。
陈筠是她极为敬重的前辈,学识渊博,品性高洁,却没想到,这位前辈竟会如此推崇《西游记》,还一心想要结交庭前玉树。
李秾放下信纸,眼中满是笑意,心中之得意,比她自己受夸奖还要甚。
“陈筠姐姐,你怕是想不到,你这般想结交的庭前玉树,正是我的徒第呢。”
笑罢,她提笔回信,并未隐瞒,而是径直告知陈筠。庭前玉树乃是自己的徒儿赵延玉,只是嘱咐她暂且保密,免得传出去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随后,李秾便派人请赵延玉前来。
李秾说,“陈筠乃是江南文学大家,能得到她的如此推崇,实属不易,你要好生珍惜这份赏识。”
“陈筠还送来许多礼物,托我转交给你,长者赐,不可辞,这些礼物你便一并收下吧……”
赵延玉连忙应道:“惭愧……”
“哈、哈……”
李秾看着爱徒难得局促的样子,心中更是喜爱。
随后,她话锋一转,神色严肃了些,“不过,今日叫你来,除了此事,还有一事要叮嘱你。”
“过些时日便是秋猎了,你如今圣眷正隆,陛下定然会让你伴驾。你的骑射技艺不错,届时可以适当展现,但切不可过度张扬,拿捏分寸即可。”
“从前有位臣子,在秋猎时抢先射中了皇帝未中的猎物,虽被当场嘉奖勇武,可事后却遭御史弹劾失敬,最终被贬斥外放……”
赵延玉认真听着,郑重点头:“学生明白。定会恪守本分,绝不做出格之事。”
“你明白就好。”
李秾看着她沉稳的模样,心中稍安,又放缓了语气,关切地说道:“还有,秋日猎场风寒,你定要多穿些,尤其骑射之后,汗出当风,最易受凉。猎场深处,莫要轻易涉足,虽有侍卫清场,但保不齐有那凶猛野物窜出,万一伤着,岂不麻烦?一切以稳妥为上……”
听着这番叮嘱,赵延玉心中亦是暖融融的。
……
赵延玉回到府中,命下人将陈筠送的礼物清点妥当,自己则亲自拣了一方苏绣兰草纹手帕、一小罐龙井,又取了两锭上好的徽墨,亲自往宋檀章的院落走去。
此时天色尚早,赵延玉轻叩房门,无人应答,便推门而入,只见宋檀章正背对着门口,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正全神贯注地伏案写着什么。
案上堆满了写满字迹的纸张,一侧是他自己的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认认真真。
另一侧的纸页上,字迹工整清秀,竟隐隐有几分熟悉之感。
似是感受到身后的目光,宋檀章笔尖一顿,蓦然回头,见是赵延玉,脸上瞬间飞起一抹红晕,慌忙放下笔站起身,有些无措地行礼:“妻主……何时来的?我竟没察觉……”
“这么多的纸张,檀章好用功啊。”
赵延玉笑着指了指案上堆叠的纸页,目光落在那些临摹的字迹上,终于看清了——那竟是自己先前整理书房时,打算丢弃的废稿,上面还有些许折痕,显然是被人精心抚平过的。
“我的字,不过是求个整齐罢了,筋骨平平,算不得好。你若是真想练字,我给你找些当世大家的字帖来,比照着我的字强多了。”
宋檀章却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从她手中接过那张废稿,指尖轻轻拂过,像是对待什么珍宝。
他垂着眼帘,轻声道:“我原本只是认得几个字,写得不好。听人说练字陶冶性情,就想试试,也不求能有多大进益……”
他顿了顿,耳根更红了些,声音几乎低不可闻,“而且……临摹妻主的字,我觉得……很好。”
若是能和赵延玉的字迹有一分的相似,便觉得……心里甜丝丝的。恰似一处隐秘的联结,一点独属于他的甜。
赵延玉:“既然你偏要练我的字,那也无妨。只是这些废弃的草稿笔画潦草,还有涂改,若是照着练,岂不是误人子第?我重新写一张给你做范本吧。”
宋檀章忍不住立刻道了声“好”,转身走到一旁给她磨墨。不时撩起眼皮偷看她一眼,掩不住期待。
赵延玉提笔蘸墨,墨汁落在纸上,写下了一行行字迹。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
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
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宋檀章研磨的手停下了,屏息凝神地看着,他读过些书,读出了这首诗的意思。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既然见到了你,心中怎能不欢喜?
好轻巧的一句话,却搅得人心里乱乱的。
宋檀章总担心自己不够好,总担心有朝一日会被赵延玉厌烦、丢弃,可她总是这样纵着他,于是长此以往,宋檀章的胆子似乎也大了一些。
他先攥住赵延玉的衣袖,指尖一点点将衣袖卷拢,而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指尖的触碰,引起眼睫的颤动,底下透出粲然到不可思议的清光。
“心悦君子,是人之常情。妻主是君子,我心悦……这样的妻主。”
“你心悦君子,焉知君子不心悦你?”
赵延玉缓缓抬眸,望着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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