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恪守臣礼
圣旨很快下达。苏州巡抚衙门内,赵延玉接了旨,神色平静如常。
萧年却是又惊又怒:“定是那起子小人作祟!母皇难道不信妻主吗?”
听着萧年这番为自己鸣不平的话语,赵延玉心头掠过一丝暖意,却也泛起几分难言的涩然。
帝王心术,远非信与不信这般简单。
皇帝此番召她回京,是真的因御史杨真的言辞对她起了疑心,还是只是顺势而为,内心依旧信任。君心似海,她猜不透,也不敢妄猜。
所幸,与圣旨一道来的,还有师傅李秾的一封家书,赵延玉展开,上面仅寥寥四字:“为师安好。”
赵延玉了然,李秾是在用这种隐晦的方式安她的心。
随即,她定了定神,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带着冷意。
别人既然出招,她便接招。
正好,她也有些账,要跟某些人算一算。
……
赵延玉不打算兴师动众。萧年是陛下最宠爱的皇男,若随她进京,国事家事搅在一起,反倒说不清楚。黎兰殊沉稳持重,留他在江南主持内务最为合适。此番进京,她只带了乌骊珠与宋檀章二人。
她辞别了江南的一众友人,面对众人担心关切的目光,赵延玉一一安抚:“陛下自有考量,我不过是去进京述职,不必挂心。”
她走后,将江南政务暂交黎兰韶打理,若有急事,许恒、陈筠等人也可辅佐一二。她收拾好账本等物,便准备动身进京。
裴寿容得知消息,执意要陪她一同前往。赵延玉却坚定拒绝了。虽说她心里有底,但世事难料,就怕万一出了什么事,连累到裴寿容。
……
启程那日,阳光刺眼。
迎接的内侍早已候在城外,见赵延玉出来,正要行礼,却见她竟已然将一副脚镣戴在了双脚上。
内侍脸色霎时白了,慌忙躬身颤声道:“大人,您这是……这、这是何人所为?!”
真是多事!谁这般没眼色,竟敢给这位戴上刑具?
赵延玉却只抬了抬手,淡淡道:“这副镣铐,是我自请戴上的。”
“陛下召本官回京述职,核查事宜,本官自当谨守臣节,以示无违。此乃本分,姑姑依例行事即可,不必惶恐。”
按照规矩,被御史弹劾、召京核查的官员,虽非罪囚,但为表待罪之身,也常需有些象征性的约束,以示对朝廷法度的敬畏。这约束的尺度,往往由押送内侍或官员自行领会。
内侍闻言,更是腰弯得更低,连声道:“折煞、折煞虜庳了,大人高风亮节,虜庳敬佩!大人,车已备妥,请您移步。”
赵延玉姿态谦卑,是她恪守为人臣子的礼节,可若是谁真的敢把她当戴罪之人对待?那才是瞎了眼,自寻死路!
赵延玉上了马车,紧接着,又有一人被五花大绑地拖了出来,正是尹蔷。
赵延玉此次进京,顺便将她从牢中提了出来,一同押解回京,要在皇帝面前,彻底算清这笔旧账。
尹蔷身穿囚服,头发散乱,形容憔悴,一看就是在牢里吃了不少苦头,她嘴上被塞了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一双眼睛却死死盯向赵延玉所在的马车。
随即,她被人粗暴地推搡着,塞进一辆四面透风、肮脏简陋的囚车。铁链哗啦锁上,将她牢牢拴在栏边。
烈日当空,空气闷热,尘土飞扬,汗水很快浸透了囚服。与赵延玉相比,两人的待遇可谓天差地别。
即便到了这般境地,尹蔷眼中仍不见惧色,反而气势汹汹,满是怨毒。
她猜想,这定是自己的夫郎杨氏在替她报仇——赵延玉不也要被押解进京、戴罪受审么?
虽然她自己也身陷囹圄,可想到此处,心中便觉得解恨。她绝不信赵延玉真能一身清白,在朝廷彻查之下安然无恙。眼下那副模样,一定是在硬撑、强装镇定罢了!
……
马车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驶着,盛夏酷暑,车厢内却清凉宜人,冰鉴里的冰块散发着丝丝凉意。
赵延玉难得卸下一身公务,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竟有种难得的度假之感。
她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闲书,看得悠然自得,身上盖着一条云丝毯,长发披散在肩头,随意极了。
宋檀章安静地坐在她身侧,正低头为她剥石榴。一边剥,一边放入一旁的白玉小碗中。
宋檀章剥石榴的样子很好看,白皙的指尖缓缓把石榴剥开,红艳艳的果实像美人指尖沁出来的血珠子。
让人无端想起一句诗——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
赵延玉看书看得入神,眼睛都未曾离开书页,只微微张口,宋檀章便将石榴籽用银匙盛了递到她唇边。
赵延玉张口接了,甜津津的汁水在口中溢开,她嚼完后,刚要找地方吐籽,宋檀章已抬了手过来,掌心垫着一方素帕,稳稳接住。
赵延玉只吃了小半碗,就不吃了,只说这东西太甜了。可宋檀章已经又剥出了许多,石榴金贵,就这么扔了实在可惜。
赵延玉笑道:“你辛苦剥的,自己倒尝尝。”
宋檀章应了,垂下眼帘,轻轻启唇,一粒一粒送进口中……初尝几粒,只觉滋味好极了,不知不觉,碗中的石榴籽见了底。
他恍惚间回过神来,才发现赵延玉只吃了那么一星点,剩下的都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赵延玉从书页上抬眼,含笑望着他,轻声问道:“好吃吗?”
宋檀章脸颊微热,诚实地点了点头:“很甜。”
……
一路向北,官道漫长,景色单调。白日赶路,傍晚择地安营。
入夜,营地篝火点点,赵延玉独自在帐内伏案疾书。《仙途》的故事已近尾声,她一心想着尽快写完结局,了却一桩心事。
如今月朝的话本大多以精简为要,赵延玉写的已算篇幅较长,但也绝不会像后世某些作者那样,动辄写上几百万字,甚至没完没了地写下去,那也太夸张了。不说读者会不会看腻,单是她的手也受不了了。
烛火摇曳,夜色深沉,赵延玉长长舒了一口气,搁下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困意如潮水般袭来,她懒得再叫人伺候洗漱,只胡乱踢掉鞋子,和衣倒在了榻上,随手扯过薄被盖住腰腹睡去。
帐帘轻响,宋檀章缓步而入,放轻脚步靠近。
赵延玉半梦半醒,支撑着脑袋的手臂一松,顺势环住他的腰,往他温暖的怀里蹭了蹭,接连打了几个哈欠,“你来了。”
宋檀章不自觉唇角漾开一抹温柔笑意。
他轻声唤道:“妻主?”却没有回应,只有均匀绵长的呼吸。看来妻主是真累极了。
他如往常一般,细心为赵延玉更衣洗漱,目光触及她脚腕上那副脚镣,动作悄然顿住。
他蹲下身,指尖颤抖着解下镣铐,那物事分量不轻,整日佩戴,难免磨出红痕,几处地方甚至擦破了皮,渗出点血丝。
宋檀章沉默地清洗伤口、上药,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待一切收拾妥当,他在榻边坐下,就那样定定看着她,眼底泪珠蓄得太满,终于不堪重负滚落出来。
赵延玉被手背上一点温热的东西烫醒了。
睁眼便见宋檀章眼眶通红,泪水挂在下巴上,摇摇欲坠。
赵延玉坐起身,伸手去擦他脸颊上的泪,“好好的谁惹你哭了?”
宋檀章眼泪掉得更凶了:“……妻主,疼么?”
赵延玉动作一滞,随即不以为意地摇摇头。
“不过是个姿态,做给外人看的。我越是守礼自苦,越是显得问心无愧,旁人越是赞我高风亮节。如今受这点小罪,将来那些背后作祟之人,必要千百倍还回来。”
她还带了点玩笑的口吻,“你没见那尹蔷如今是何等光景么?”
“妻主原本不必受这些罪的……”宋檀章紧紧抓住她的衣袖,声音哽咽。
他每次见赵延玉受伤,都怕得要命,恨不得所有苦楚都加在自己身上,只求她平安无事。
于他而言,赵延玉早成了他命里的灯,灯若灭了,他余生便只剩一片漆黑的废墟。
赵延玉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温声吩咐,“去倒盏茶来。”刻意转移他的注意力。
宋檀章愣愣应下,起身倒了杯热茶,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赵延玉却不接,只命令道:“你自己喝了。”
他乖乖照做,仰头饮尽茶水,泪水渐渐止住,只余下脸上未干的泪痕,和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赵延玉伸手将他揽入怀中,拍了拍身侧:“躺过来,今夜一同睡。”说着便拉过锦被,将两人紧紧裹在一处,裹成一团,暖意融融,“好好睡,别多想。”
宋檀章从被子里探出半颗脑袋,静静望着她。
赵延玉心头一软,没忍住,低头在他额间亲了一下。
宋檀章也凑上前,吻上她秀美的唇角,一下一下,浅浅得像鸟啄似的。渐渐地,吻愈发深沉,情意缱绻,难分难解。
…
乌骊珠按剑而立,守在帐外不远处。
帐内隐约传来细碎的人语,伴着衣物摩挲的窸窣声响,乌骊珠闭上眼,浓密的长睫轻轻颤抖,像只残蝶。
那人的面容又浮上来——珠玉似的清俊,年轻的脸庞总似含着柔光。
帐内她说话的声音模糊不清,却偏偏像是在他耳边低语……乌骊珠眼中的光渐渐溃散,苍白的肌肤上,悄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
他在刀光血影中长大,没人教过他礼义廉耻,于他而言,这般念想,和杀人没什么区别,想做,便去做,也没有什么不应当。
可偏偏,对象是赵延玉。心里蓦地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从未有过,令人茫然而痛苦。
寒光一闪。他反手划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闷哼一声,眼神却重新恢复了冷澈清明。
一夜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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