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话剧首演

盛夏时节，骄阳似火，滚烫的热浪席卷着整座城池，榴园之内，石榴树撑开浓绿的树冠，石榴花缀满枝头，艳红似火。

这里本就是城中数一数二的热闹地段，可今日的喧嚣热闹，却远胜往常，车水马龙，人群熙攘，皆是奔着同一个消息而来——鸣玉班今日话剧首演。

凭着赵延玉“庭前玉树”的名头，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早早便赶来捧场，不过半个时辰，榴园内已是人满为患。

众人刚一踏入话剧院，便被这里前所未有的新奇构造吸引住了。

这地方与从前戏园子不同，没有常见的、围着高台摆放的桌椅板凳，整个观众席采用渐开的扇型结构，后排座位微微抬高，无论坐在哪个位置，都能清晰地望见前方的舞台。

而最前方，一块巨大的深红色幕布，将舞台遮得严严实实，平添了几分神秘。

人们落座之后，便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交头接耳地议论开来。

“今日这人也太多了，挤得我挪不开脚，想来都是冲着玉娘的名气来凑热闹的！”

“怪了，往常戏班子开演前，戏子们都会在台侧候着，今日怎么一个人影都见不着？”

“这幕布后头到底藏着什么？看着实在神秘，也不知今日演的究竟是什么新奇玩意儿。”

“这园子也太气派了，看着不大，竟能容下这么多人！”

也有衣着考究的世家公子皱着眉头，满脸不耐：“真是晦气，竟要我和一群平头百姓挤在一起看戏，传出去岂不是丢了体面？”

身旁的友人当即打趣：“慊丢面你大可直接出去，何必在这里抱怨。”

那人立刻梗着脖子反驳：“我才不出去！我倒要看看这鸣玉班能演什么名堂，要是演得不好，我定然带头喝倒彩！”

二楼正对着舞台的包厢内，窗户被薄纱帘半掩着，这位置是赵延玉提前精心布置的，视野绝佳，能将楼下全场景象尽收眼底。萧华和李秾早已落座。

萧华望着下方密密麻麻、座无虚席的人群，眼底闪过几分讶异，心中暗自感慨，粗略看去，里里外外，怕不有上千人，这还只是首演。光是‘庭前玉树’四个字，就有这般号召力。

她目光扫过台下，还瞥见了不少熟悉的朝臣身影，当即对李秾一一指着辨认：“阿秾，你瞧，那穿青色衣袍的，还有那边那个……呵，连她们也来了……”

此刻的后台，鸣玉班众人正忙碌准备，大家做着各种各样的事情，赵延玉从侧门走入，见裴寿容正在指挥着下人摆放各类道具。

今日是首演大日子，琐事繁多，园中虽有掌班，裴寿容仍放心不下，亲自过来帮忙打理。

在她看来，终归是自己人经手，才能万无一失。

裴寿容朗笑道：“这儿万事妥当，有我在，你放心。快去里头瞧瞧演员们准备得如何了。”

因为赵延玉经常喊演员这个词，所以裴寿容，还有班中众人，也渐渐习惯这称呼，反倒觉得格外贴切。

赵延玉点点头，转身走入后台深处。首场演出的剧目是《一见不钟情》。

一众演员们，上粧的上粧，换衣服的换衣服，准备妥当的便聚在一处对词、走位。

见到赵延玉到来，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事，起身恭敬问好，赵延玉温声道，“不用管我，忙自己的便是。”

人群中，饰演女主角西莲的锦官格外惹眼。

她今日穿了一身织金玄色锦袍，甚是华丽，下巴微扬，完全就是剧本里走出来的傲慢高冷的西莲。

可一见到赵延玉，那满身的冷傲瞬间消散，她露出了一个有些紧张羞涩的笑容。

“主君……准备了这么多日子，可我还是有点怕，怕自己演不好，辜负了您的信任，也辜负了大家的辛苦……”

赵延玉抬手为她整了整衣襟，轻声道：“别怕。咱们都这么熟了，我就不说那些‘你一定能演好’的客套话。”

“锦官，你记不记得我们平时排练，要求有多高？一个眼神不对，一句台词重音错了，都要重来。”

锦官点头。

赵延玉凑近她耳边，悄悄道：“可是啊，今天台下坐着的这些人，有几个真正懂话剧是什么？她们连看都没看过。你就算在台上不小心绊一下，或者说错一个词，我敢保证，她们根本发现不了。

你呢，就把她们……都看成一颗颗水灵灵的大白菜！你对着一园子大白菜演戏，还紧张什么？”

锦官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弯唇笑了出来。

赵延玉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西莲。等这场戏演完，我亲自为你送上头彩。”

锦官目光坚定，重重点头。

不多时，悠扬的乐声缓缓响起，全场渐渐安静下来，厚重的幕布缓缓向两侧拉开，旁白清亮温润的声音响彻整个剧院。

“凡是有钱的单身娘，总想娶位夫郎，这是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

待幕布完全拉开，舞台上的景象清晰地展现在众人眼前，台下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没有戏台上惯常的“一桌二椅”写意布景，眼前所见，是雕花的门窗、铺着桌布的圆桌、座椅、墙上的挂画，甚至角落里的花瓶和插着的时令鲜花……一切都那么真实，仿佛从某个富贵人家的厅堂直接搬了上来。

紧接着，演员们依次登场，面上不见浓墨重彩的戏粧，身上衣衫皆是贴合身份的常服。

她们开始在舞台上走动、交谈，像真的生活在这里一样。

台下观众先是一片哗然，真真正正的感觉到了震撼——这真是从未见过的戏！

还没来得及质疑，这东西合规矩吗？就被拉入了剧情之中，《一见不钟情》的节奏可是很快的。

开篇便交代了故事背景。班夫郎急着嫁男儿，舞会上，女主西莲登场，与男主班立雪初相逢。

“那个演西莲的，是不是从前缀锦楼的锦官？往日里竟没看出，她生得这般丰神秀美！”

“演得也太好了，一颦一笑都恰到好处！”

“才子佳人初相逢，往后定是一段缠绵悱恻的佳话！”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让她们大跌眼镜。

傲慢的西莲出言不逊，刻薄地评价班立雪的家庭和哥弟；自尊心强的班立雪立刻反唇相讥，对她印象跌至谷底。

两人非但没有一眼万年，反而互相看不顺眼，一个觉得对方“傲慢无礼”，一个认为对方“偏见无知”。

这故事放在后世或许并不鲜见，但在这个才子佳人戏里女主主必须一眼定终身、非君不嫁非卿不娶的时代，这种“一见不钟情”的开场新鲜，太新鲜了。

况且两人不止“不钟情”，更因种种误会矛盾渐深，叫观众都暗暗揪心，这般局面，该如何和解？如此不同的两人，怎能走到一处？

便带着这般牵挂，一路看了下去。

直至终场，观众唯有鼓掌叹息：原来还能这样！

再次感叹玉娘当真会写，而台上的西莲与班立雪，又是那般鲜活动人。

显然两个人都具有缺点。可随着剧情推进，两人在一次次相处与误会解开中，慢慢放下心防。

班立雪摒除偏见，看见西莲的专一与深情，看见她的付出与温柔；西莲也学会尊重班立雪，懂得考虑他所想所要。

整部戏都在诉说着一个道理：健康的爱，从来都是让人彼此成长。两个不完美的人，因为相爱，都活成了更好的自己。

而全剧最戳动人心的，莫过于结尾的名场面。

西莲从薄雾晨曦中走来。

带着炙热的爱，踏着晨露，披着曙光，于无眠的清晨，怀满腔深情，坚定前来表明心迹：

“我也说不准究竟是在什么时间，在什么地点，  看见了你什么样的风姿，  听到了你什么样的谈吐，便是使得我开始爱上了你。

那是在好久以前的事。等我发觉我自己开始爱上你的时候，我已是走了一半路了……”

全场寂静无声。

这一刻，别说是感性的男子，连台下许多一向理性的女子，都觉得心弦被狠狠拨动了。

“强大而深情，教人如何不着迷？连我都要彻底爱上西莲娘子了！”

戏毕，众人脸上皆带着笑，甚有人感动拭泪，仿佛跟着经历了一场悲喜爱恨。

“我竟不知戏还能这样演！实在太妙了！”

“正是，无唱腔无身段，照理该乏味，可我一眼也舍不得移开，这里头定有大学问！”

“真得像极了身边的故事，和从前看的戏全不似一路！”

二楼包厢内，皇帝萧华亦久久方回神。

“看戏有时就像吃东西，吃多了甜腻的，反而失了滋味。如今这般甜中带酸的，倒值得细细品味。”

她微微一笑：“延玉笔下，又添了一对璧人。”

“生也因她，死也因她，恩爱人儿，欢喜冤家。上一对欢喜冤家——还是贾宝玉和林黛玉呢。”

李秾也笑道：“能得陛下这一句称赞，也不枉延玉这些时日的辛苦了。”

随后，舞台上的幕布再次拉开，《一见不钟情》的所有演员依次登台，弯腰向台下观众谢幕。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激动的观众们纷纷将手中的银钱、绸缎、珠花、鲜花朝着台上抛去，这是看戏之人对演员最好的认可与嘉奖。

而后，赵延玉走上了台。

她走到锦官面前，亲手将一朵鲜花，轻轻簪在锦官鬓边。

锦官眼中霎时涌上泪光。

“玉娘！庭前玉树！”

“延玉！”

“赵相！”

台下众人见此情景，瞬间沸腾到了极点，齐声呼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响彻整个榴园，更多的鲜花、礼物朝着她涌去，缤纷的花朵落在她的肩头、怀中，将她团团围住。其中多有园内盛放的榴花，艳红如火。

赵延玉立于舞台中央，与众人一同再次谢幕。她微微颔首，浅浅一笑。一身素净的宝蓝常服，肩头缀着几片榴花瓣，却掩不住那一身风华，气度超然，竟压过了满场光彩。

恍见当年状元及第，打马游街的惊鸿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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