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斗药
冯唐回头瞥了苗仁雄一眼,说道:“你想干什么?”
苗仁雄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账本都跳了跳:“干什么?你自己心里没点逼数吗?你亵渎完我们回春堂,就想一走了之?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往前逼了两步,手指几乎戳到冯唐鼻尖:“别说你一个小小的乡野郎中,就是金陵市的市长来了,也得给回春堂三分薄面。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对回春堂不敬?”
冯唐皱了皱眉:“那你想怎么样?”
“不是我想怎么样,是你想怎么样!”苗仁雄一脸愤怒的叫道,“小子,我打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是来捣乱的。今天你必须给我、给回春堂道歉!”
冯唐愣了愣,气笑了:“苗医生,你没搞错吧?从头到尾都是你在刁难我好吧。我还没说什么,你倒倒打一耙,让我道歉,你还讲不讲道理?”
“道理?”苗仁雄扬起下巴,一脸傲然道,“告诉你,在回春堂,我说的话就是道理!今天不道歉,你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话音未落,有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已经不动声色地挪到了店门口。
一左一右,面色不善。
江珊看不下去了。
她松开挽着冯唐的手,上前半步,说道:“苗仁雄,你什么意思,这是要店大欺客嘛?”
苗仁雄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挺直腰板:“江小姐,瞧您说的,我哪里敢欺客,实在是您这位朋友太过分了。老实说,要不是看您的面子,我早就……”
“早就什么?”江珊打断他道,“早就动手了是么?苗医生,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回春堂的百年声誉,是靠医术立起来的,不是靠拳头打出来的,这个道理,陈老难道没教过你吗?”
这话说得有水平。
冯唐忍不住多看了江珊一眼。
这姑娘平时温柔的好像一只羔羊,没想到关键时刻这么硬气,句句诛心,刀刀见血,不愧是语文老师,语言功底是真强。
苗仁雄被噎得脸色发青,憋了几秒,才挤出一句话道:“江小姐,我哪能动手,顶多就是把他赶出去罢了。不过,我还是要劝您一句,像他这样的人,还是别做朋友的好,要不然打雷的时候,容易劈到您。”
说罢,目光再次落到冯唐身上,寒声道:“小子,你到底道不道歉!”
冯唐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想让我道歉?行,那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苗仁雄眼睛一亮,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怎么,不服气是吧?好!我今天就让你心服口服!”
他转过身,对着满堂的客人和伙计,故意提高了音量,说道:“小子,你既然自称是神医,想必医学造诣一定很深,你、有没有胆子,敢不敢跟我斗药?”
斗药两个字一出,满堂哗然。
几个年纪大的客人脸色都变了。
斗药,在中医行当里是个极重的词。
它最早可追溯到商周时期,有记载称,扁鹊、华佗那些先贤游历诸国时,就常与当地名医论辩医术,那是最早的雏形。
到了唐宋,医学流派百家争鸣,“斗药”才形成一套完整的规矩,被传承下来。
斗药通常三局定乾坤。
第一局叫「辨药」,不光要说对名字,还得精准说出产地以及性味归经,这是基本功的极致考验。
第二局叫「识症」,见证人会带来一个真病人,双方各自诊脉、开方。不光比谁先看出来病因,还得较量方子精不精妙、安不安全、划不划算。
第三局最凶险,叫「用药」,也叫“尝药”。
双方各配一剂药,可以是解药,也可以“谜毒”,然后互换着喝下去,再自己配解药。
谁先化解对方的药力,谁就赢。
这一局直指“医者不自医”那句老话,赌上的是自己的健康,甚至性命。
它虽不是市井混混打架斗殴,但凶险程度一点也不亚于前者。
输了的人,根据契约,需自废右手,彻底告别医道,还得发誓,子孙后代永世不得行医。
正因为代价这么重,近百年来,有记载的“斗药”也就寥寥几次。
冯唐作为医道传承者,自然知道斗药的分量。
《青囊经》杂篇里就记载过几场惊心动魄的斗药案例。
其中一例,是明代两位御医为争“太医院首座”之位,在紫禁城里斗药三局,败者当场自断右手,血溅金砖。
冯唐感到非常惊讶。
就为这么点口角,苗仁雄竟然要跟他斗药?
他第一反应是没必要。
学医不易。
从认药、背方、跟师、临床,没个十年功夫,根本出不了徒。
苗仁雄能坐到回春堂大师兄的位置,肯定下过不少苦功。
冯唐实在不忍心让他十几年心血毁于一旦,叹了口气道:“苗医生,你这是何必呢?学医不易,我不想你因一时之气,断送前程。”
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可落在苗仁雄耳朵里,就成了赤裸裸的羞辱。
我断送前程?
苗仁雄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一张脸涨得通红:“小子,你挺狂啊!你知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我苗仁雄七岁识药,十五岁熟读《内经》,得恩师陈老真传,坐镇回春堂一十三年有余,治好的达官贵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你一个不知道从哪个山沟里跑出来的野郎中,也敢在我面前撒野?
废话少说,你到底敢不敢跟我斗!”
冯唐面色一凛。
要是搁以前,他肯定应战。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现在的眼界,早就不在争强好胜这一层了。
苗仁雄虽然霸道,但罪不至死。
算了,道个歉就道个歉吧。
冯唐这么想着,便想开口说句软话,把这事揭过去。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一个老大娘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她年纪大概六十出头,头发花白。
上身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口和领子都磨出了毛边。
裤子是深灰色的,膝盖处打了两个不太显眼的补丁。
脚上是一双老式布鞋,鞋底都快磨平了。
要不是衣裳收拾得干净整洁,看着真跟街上的乞丐差不多。
她进来后,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不敢往里面走。
一个年轻的伙计看见她,赶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早就备好的草药,笑着递过去:“大娘,您来了?药都给您包好了。”
大娘接过药,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要走。
“等等!”
苗仁雄见状,突然喝了一声。
他三步并作两步从柜台后面冲出来,一把拦住那大娘,脸色铁青地盯着那个伙计:“干什么呢?给钱了吗就给她药?”
伙计愣了愣,说道:“大师兄,这位大娘的老伴儿有哮喘,家里条件实在困难……”
“困难?”苗仁雄打断他,声音尖刻,“家里条件不好的人多了去了,你救得过来吗?你以为回春堂是慈善机构?”
他一把夺过大娘手里的药包,掂了掂,冷笑:“没钱瞧什么病?轰出去!”
伙计有些为难,小声说道:“大师兄,这是陈老交代的。陈老说大娘来拿药就给她,不许收钱。”
苗仁雄听到“陈老”两个字,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那副刻薄相。
他不好明着违背师傅的话,可心里这口气咽不下去。
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柜台下面的一个袋子里,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恶毒。
袋子里装的是伙计们平时煎药剩下的药渣,成分混杂,药性不明,按规矩是要集中处理掉的。
苗仁雄立时找到了发泄口。
他大步走过去,抓起一把黑乎乎的药渣,胡乱用草纸一包,然后转身,狠狠摔在了大娘身上。
砰!
一声闷响。
药包掉在了地上,草纸散开,黑色的药渣撒了一地。
苗仁雄抬起脚,用力在药渣上碾了碾,然后对伙计吼道:“把草药收起来!这种好东西是给那些有钱人、给那些达官贵人准备的!她这种穷鬼,怎么配用?”
说罢,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大娘,声音异常冰冷:“老太婆,把地上的药捡起来,拿回去给你那病鬼老头喝吧。
还有,记住,以后没钱就别来了。
我们是药店,不是慈善机构——我们也是要吃饭的。”
伙计脸都白了,说道:“大师兄,这些药渣成分不明,混在一起吃了……会死人的!”
死人?
苗仁雄嗤笑一声:“一个穷鬼,死了就死了,有什么了不起?”
这话说得太轻描淡写,太理所当然了。
好像一条人命,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大娘站在那儿,瘦削的肩膀微微发抖。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着衣角,隐约有抽泣声。
过了好几秒,她终是慢慢弯下腰,伸手要去捡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药渣子。
一滴浑浊的眼泪,“啪嗒”一声,砸在黑色的药渣上。
冯唐的瞳孔骤然收缩。
胸中那股压了半天的火,“轰”的一下,彻底烧了起来。
他可以忍受苗仁雄对自己的讥讽、刁难,甚至侮辱。
这些他都可以不计较,因为他知道,跟这种人计较,是拉低自己的层次。
但他不能容忍有人这样对待药材,更不能容忍有人这样对待病人。
药材无贵贱。
人命大于天。
这是医道最基本的道理。
一根野草,用对了地方就是救命良药;一株人参,用错了地方也是穿肠毒物。
药材的价值,从来不在价格,而在能不能治对症的病,救该救的人。
苗仁雄不懂这个道理。
或者说,他懂,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钱,只有权,只有那些能给他带来利益的人。
这种人根本不配称为医者。
他的存在,是对医道的玷污,是对千百年来无数悬壶济世的前辈先贤的背叛。
要是让他继续行医下去,不知道还会有多少贫苦病患被他延误、被他羞辱、甚至被他间接害死。
冯唐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怜悯,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然。
他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扶起还在捡药渣的大娘。
从怀里掏出几张百元钞票,轻轻塞进她手里,说道:“大娘,这药不能吃。您拿着这钱,去别家药店抓药。就按陈老开的方子抓,别省。”
大娘愣住了,攥着钱,眼泪又涌了出来:“小伙子,这……这怎么行……”
“拿着。”冯唐拍了拍她的手,随即转身,看向苗仁雄。
他的眼神变了。
“苗仁雄。”冯唐一字一顿的说道,“你不是要和我斗药嘛,好,这个局,我接了。”
(https://www.xlwxww.cc/3598/3598983/11111007.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xlwxw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lwxw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