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优柔寡断可不像你

一场难得的击鞠赛让众人都玩儿了个痛快，众人在廊下说着闲话，檐角铜铃被微风拨出零星的响。

许烟薇望着杯盏里的茶水，耳畔仿佛还回荡着击鞠场上的马蹄声。

“要我说，王侍郎家的嫡庶之争才叫热闹。”

话题不知怎么就扯到了嫡庶头上，李御史家的千金咂了咂嘴：“前日那庶长子竟把嫡弟推进荷花池，还嚷着自己没错，说什么要给自己的生母争个诰命。”

沈霁舟摆了摆手指：“李姑娘这话偏颇了。我听说，分明是他家嫡子先断了姨娘的药资。”

“嫡庶尊卑乃祖宗定下的规矩。”陆鸿渐接过话茬，“庶子僭越，便是乱了纲常。”

许烟薇手一抖，茶便洒了一些在湘裙上。

许令纭连忙掏出帕子替她擦拭，她摇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陆兄此言差矣。”沈霁舟用银签挑起块松子鹅油卷，漫不经心道：“前朝镇北侯便是庶出，不照样打得北狄十年不敢犯边？”

陆鸿渐剑眉微蹙：“世子莫要混淆视听。镇北侯生母后来抬了平妻，与寻常妾室相比，那自然是不一样的。”

一旁其余人等也跟着讨论了起来。

许令纭拿了颗海棠蜜饯塞进许烟薇唇间，甜腻霎时冲淡了她喉间的苦涩。

“阿姐你尝尝这个。方才击鞠累了吧？我瞧你手都在抖。”

许烟薇勉强扯了下嘴角，抬眼正撞见陆鸿渐审视的目光。她的咯噔了下，忙移开眼不再看他。

“要论规矩，我们许府是很分明的。”许令纭也参与起众人的讨论来，“我还记得我阿姐的及笄礼，那套累丝头面可是祖母亲自开库房取的。”

旁人都在羡慕，许烟薇的心里却漫过一层又一层苦涩。

是了，当年她及笄，原该是母亲为她准备的东西，最后却是祖母准备的。

那时候，她还以为这是自己的体面，可如今细想才知道，应当不是那么回事了。

“我倒觉得，许大姑娘通身的气度，比什么头面都金贵。”沈霁舟笑着看她，“嫡长女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名号罢了。”

陆鸿渐轻笑了下：“气度也得血统撑着，野山雀披上了凤羽也变不成真凤凰。”

他说这话，原本是想夸赞许烟薇有气度又有身份，可落在许烟薇的耳朵里，却变得好像讽刺一般。

“陆兄慎言。”沈霁舟道，“凤凰浴火方能重生，何况人乎？”

眼见二人话不投机，昭明打圆场道：“说这些做什么？方才击鞠还未尽兴，本宫想着，要不然……”

“殿下恕罪。”许烟薇忽然起身，对昭明福了福身。“臣女方才击鞠有些累了，想先去更衣。”

昭明颔首应允她去了。

……

绕过九曲回廊时，许烟薇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见是沈霁舟跟了过来。

“先生怎么……”

“我也有些累了，正好与你同去。”

许烟薇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与他并肩向前走去。

二人默默走了段路，她忽然低声道：“先生也觉得嫡庶之分天经地义吗？”

沈霁舟怔了怔，笑道：“给你说个事儿？”

许烟薇一愣：“什么？”

“幼时我家马夫的儿子通晓二十八星宿，我经常溜去马厩听他讲《甘石星经》。你说，在紫微垣眼里，可分得清地上谁是嫡谁是庶？”

灯笼摇晃，将两人并行的影子拉长又揉碎。

沈霁舟伸手替她拂开垂落的紫藤花枝：“那年中秋家宴，我指着北斗七星说那是天帝的汤勺。父亲气得摔了白玉盏，母亲却连夜请来那位马夫之子当我的星象老师。”

许烟薇望着青石板上二人的身影，紧绷的肩颈渐渐松弛下来：“后来呢？”

“后来我跟着他识遍三垣二十八宿，才知紫微垣里最亮的帝星，百年前不过是猎户座旁的小星。”

沈霁舟的玉骨扇轻点她裙摆上的茶渍：“就像这痕迹，落在白绢上是污渍，染在锦缎上倒成了水墨纹样。”

许烟薇的心里忽然好受了许多。

沈霁舟并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可是他说的这些话，恰到好处地填补了她内心的焦躁不安。

十七年来，她一直都是尊贵的许府嫡出的大姑娘，她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身份为她带来了许多东西。

可有朝一日，她或许摇身一变要成为最让人看不起的私生子，这样的冲击于她而言，着实叫她夜不能寐。

还有她的生母……她的生母究竟是何人，为何父亲会抛弃了她的生母？

这些谜团，她很想去一个一个地解开。

“其实我今天一直想问你，你是不是有心事？”沈霁舟的声音响起。

许烟薇望着回廊尽头晃动的竹影，喉头发紧。

她藏在袖中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帕子边缘，丝线勾住指甲的倒刺，细微的疼痛让她清醒。

“先生可曾听说过……”她忽然停住脚步，“可曾听说过虞湘莲这个名字？”

沈霁舟侧头看她：“是府上旧人？”

“或许吧。”许烟薇低头盯着青砖缝里的苔藓，“许是我记岔了也不一定。”

“明日我派人去查查。”沈霁舟道，“京中户籍司有我相熟，三日便能查到结果。”

许烟薇抿紧唇，停下了脚步。

户籍司。

或许她找不到踪迹的这个名字，很快就要被掀开一角。

“许大姑娘？”

“不必了！”许烟薇脱口而出，干笑了下。“我只是……只是随口胡说。这个名字许是……许是哪本戏文里的人物罢了。”

沈霁舟突然伸手按住她发颤的手腕，他袖长的手指贴着她跳动的脉搏，惊得她后退了半步。

“你方才在马场救二姑娘时，可没有这般优柔寡断。”他松开手，静静地看着她。“既然想查那就去查，瞻前顾后可不像是你的作风。”

许烟薇深吸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那……那就劳烦先生了。我对此人，只知道『虞湘莲』这个名字。还有就是，或许此人与我父亲有过关联。其他的，我都不知道。”

沈霁舟温和地笑：“你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你既然不想被旁人知道，我会亲自去户籍司查。”

假山后突然传来枯枝断裂声。

陆鸿渐转出阴影，目光扫过他们二人：“二位好雅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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