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舐犊情深
这番话如春风化雨，虽然不知道纪小奇有没有听懂，却一字不落地刻入了纪三的魂灵。
纪小奇怔愣地看着沈淬玉，过了好一会儿，才又仰头去看纪三那充满悲伤和担忧的脸，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终于，他用力抹掉眼泪，紧握住纪三的手，用带着浓重哭腔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努力说道：
“爹，你放心吧，小奇不怕！”
“我会好好吃饭，一日三餐都不落下。我也会好好睡觉，不再需要别人哄！”
“天冷了我就加衣服，天热了我就睡凉席.....”
“我会去学堂，用功读书！小奇脑子笨，以后不一定会有出息，但一定会是个知足常乐的人！”
“爹，你别担心我.....我会像你在的时候一样，照顾好我自己.....我会好好活下去....”
纪小奇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可这番哽咽的话语，却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真实动人。
刹那间，纪三周身那躁动不安的殃气如同退潮般彻底平息、消散。他那狰狞可怖的脸上，竟艰难地扯动出一个近乎温柔的、解脱的弧度。
仿佛那些撕心裂肺的舍不得、放不下，在这一刻，没那么难以割舍了。
“好.....那便好.....”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纪小奇抱在怀中，随后又仔细地盯着纪小奇看了好久，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永恒的魂魄里。
半晌，纪三才用那沙哑破碎的声音，极其轻柔地商量道：
“小奇，爹在这儿转了好多天了，太累了.....爹想走了，好吗？”
“爹，”纪小奇的眼泪再次决堤，“那我下次再见你，是什么时候？我以后读书，成亲，生子....你都看不到了，是不是？”
“咋会呢？”纪三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仿佛带着笑意，“爹一直在呢。以后天边的云是我，路边的树也是我，吹过你耳边的风也是我。爹到了那头，一定尽快去投胎，哪怕下辈子只变成一根狗尾巴草，也肯定长在你天天上学经过的路边上，风一吹啊，爹就摇啊摇，跟你打招呼.....”
纪小奇究竟哭了多久，没有人记得。
沈淬玉始终安静地陪在一旁，没有半分催促，直至这对父子将藏在心底的话都说尽了，好好地道完了这场跨越生死的别离。
而后纪三向沈淬玉道了声谢，静静地散去了周身所有的殃气和怨气。
裴聿定定地望着沈淬玉，看着她从容地处理着纪三的尸身。
众人尚沉浸在这悲恸而又温馨的结局中，一时无言。
就在这时，柳如烟轻盈地上前几步，脸上带着一种仿佛大局已定的从容微笑，她刻意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此番任务险象环生，如今纪三安然往生，总算功德圆满。”她顿了顿，将目光转向沈淬玉，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方才若非我以承诺先行安了纪三的心，解了他大半的执念，只怕后续也难以如此顺利。”
她这番话说的巧妙，不仅将自己方才那没起到丝毫作用的承诺包装成了至关重要的第一步，也将沈淬玉的一番开导，轻描淡写地定义成了可有可无。
言罢，不待众人细品，柳如烟走向纪小奇，语气变得格外温和，却带着一种施恩般的姿态：
“小奇，你且放心，我之前的承诺绝非虚言。你日后读书进学的一切用度，我柳如烟都会一力承担，必会让你父亲在九泉之下安心。”
几个弟子听了，很是触动，纷纷点头夸赞起柳如烟来。
“如烟果然考虑周全，言出必行！”
“是啊，若非如烟先行安抚，此事怕是很难善了！”
裴聿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柳如烟一眼。
钟笙晚则毫不客气地低声冷笑：
“这几个傻子，怎么柳如烟说什么都信？”
沈淬玉并不意外，柳如烟前世便是如此，抢功劳对她而言已经是如鱼得水，而旁人也总能轻而易举地相信她，柳瑾延是这样，现如今的书院众人也是这样。
她几乎怀疑柳如烟用了什么蛊，会让接近她的人都格外欣赏她。
但此行也不是毫无收获，至少沈淬玉终于发现，柳如烟并非如同她想象般那样毫无破绽，她几乎可以肯定，柳如烟就是在装神弄鬼！
她离真相，似乎又近了一步.....
次日，纪三的尸身下葬，众人前去送了他最后一程。
葬礼上，纪小奇没有再哭，如同和纪三约定好的那样，他会坚强的活下去。
直至某日，他和爹爹在山花烂漫处重逢......
葬礼结束后，众弟子沿着山路迤逦而下。
裴聿与沈淬玉无意间并肩而行，山风拂过，带来些许凉意。
“天下父母，都是这般疼爱自己孩子的吗？”裴聿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忽然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茫然。
沈淬玉微微一怔，心下诧异。
以裴聿的身世——当今九五至尊之子，中宫皇后所出，皇后仅育有一子二女，他理应享尽父母宠爱，万千呵护之下，怎会问出这样的话？可裴聿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无的困惑，却不似虚假。
沈淬玉斟酌答道：“舐犊情深，世间常伦。十之八九的父母，大抵都是如此的吧。”
裴聿闻言，默然不语，只是将那丝罕见的情绪更深地敛入幽深的眸底，再也窥不见分毫。
众人回到书院后，裴聿告了两日假，不知所踪。
待他归来时，永定村乃至附近坊间却悄然传开了一则消息——那位因防护措施懈怠导致矿难的黑心商户，已被大理寺介入查处，变卖家产，向遇难的十三户人家支付了巨额的赔银。
纪小奇的那一份，自然也被妥善保管，足以支撑他日后生活读书。
书院院长任道远自然也听说了此次任务的详细经过，包括义庄发生的种种。当有教习在他面前赞誉柳如烟“悲悯仁善、处置得当”时，他只是捋须听着，未置可否。唯独在听到沈淬玉以三支清香唤回亡魂、耐心引导稚子化解执念时，他抬眸，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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