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二天
凌晨三时十七分,雨林的夜正沉在最浓的墨色里。
林舒月是被一种钝而深的坠痛拽醒的。
不是梦魇,不是幻觉——是小腹深处骤然收紧的绞拧,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她的子宫,狠狠一拧。
她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蜷起身子,指尖死死抠进睡袋内衬的尼龙布里。
身下黏腻微凉,她伸手一探,指腹沾上一抹淡粉,稀薄却刺眼,在帐篷壁幽微反光中泛着铁锈似的暗光。
经期提前四天。
可更不对劲的是体温——额头烫得发晕,耳后汗津津的,呼吸短促得像刚跑完三千米,心跳却沉滞,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带着不祥的拖尾音。
她想出声,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完整音节。
就在这时,一只手掌覆上她额头。
叶知秋已坐起身,背脊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他没开灯,只借着玉镯内敛未熄的一线青光辨人——那光映在他瞳底,幽微却锐利如刀。
他指尖微凉,触上她额角,三秒后移至颈侧动脉,再滑向腕脉。
指腹压下她小腹右侧,缓慢、稳定、不容闪避地按压——
“嗯……”林舒月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腰肢本能弓起,又猛地塌下。
叶知秋指腹停住。
那里有异物感:一枚核桃大小的硬结,边界不清,轻压即痛,牵扯着整片下腹发紧。
黄体破裂早期出血。
腹膜已有轻微刺激征——否则不会伴低热与反射性肠痉挛。
若再拖两小时,腹腔积血增多,疼痛转为板状腹,就得立刻开腹。
他没半分迟疑,伸手探入背包夹层,取出急救包。
布洛芬缓释胶囊拆开,温水送服;冰袋从保温层抽出,外壁已凝满细密水珠,正顺着塑料表皮缓缓滑落,在帐篷内壁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雨林昼夜温差悬殊,夜间湿气遇冷凝结,本是常事,可此刻这水珠滴落的节奏,竟与林舒月紊乱的呼吸隐隐同步。
他俯身,将冰袋裹进速干毛巾,轻压在她右下腹。
同时左手探入衣袖,腕间玉镯微震,一缕极细银光自袖口掠出,稳稳落于掌心——三枚三寸毫针,针尖一点寒星。
老刘巡营的脚步恰在此时停在帐外。
帐篷布面正随林舒月压抑的喘息微微起伏,像风拂过一张绷紧的鼓面。
老刘皱眉,咳嗽一声,掀帘而入。
火光早熄,唯余余烬微红,映得帐内光影浮动。
他一眼看见林舒月蜷缩如虾,面色惨白,冷汗浸透鬓角;再一看叶知秋——单膝跪在睡袋旁,左手稳托她小腿,右手执针,银光一闪,已精准刺入她右膝下三寸的足三里穴;第二针落于内踝尖上三寸的三阴交,第三针悬于脐下四寸关元穴上方半寸,针柄微颤,似有无形气流绕针盘旋。
老刘脚步顿住,瞳孔骤缩。
他干了二十年野外向导,见过高原肺水肿、蛇咬神经麻痹、失温性谵妄……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在无光源、无消毒、无助手的条件下,仅凭指腹触诊与呼吸节律,三针定痛,且针尖入穴之准,比他当年在军区总院见过的老针灸科主任还狠三分。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卫星电话,拇指已按上紧急呼叫键。
“别拨。”叶知秋头也未抬,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块冷铁掷在地上,“她现在不能动,更不能颠簸。”
老刘手指僵住。
叶知秋终于抬眼。
目光平静,却沉得像雨林深处不见底的潭水:“黄体破裂,出血量<50ml,止血已开始。再过二十分钟,痛感会退。你叫直升机,反而害她。”
老刘盯着他眼睛看了三秒。
那里面没有慌乱,没有侥幸,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仿佛他不是在救人,而是在校准一台精密仪器的误差。
他慢慢收回手,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点了点头。
帐内重归寂静。
只有冰袋水珠滴落的轻响,嗒、嗒、嗒……和林舒月渐趋平缓的呼吸。
十分钟后,她眉头松开,身体松弛下来,眼皮沉重地合上,呼吸绵长均匀,像真正沉入了无梦的深海。
叶知秋拔针,收针入袖,指尖在她额角轻轻一拭,抹去最后一层冷汗。
他抬眼,朝老刘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老刘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掀帘而出。
帐布垂落,隔开内外。
风穿林而过,带起一阵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帐篷顶爬行。
叶知秋重新躺下,将林舒月轻轻拢回怀中。
她呼吸温热,贴着他锁骨,安稳得如同初生。
帐外,老刘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融进雨林无边的暗夜里。
次日清晨,众人在一阵听不出是什么鸟的叫声中醒来。
天光尚未刺破雨林穹顶,只有一层青灰的薄雾浮在树冠层下。
那声声鸟鸣尖利、短促,像一把生锈的小刀刮过耳膜——没人认得,连老刘也只皱眉摇头:“听音不像犀鸟,也不似拟啄木,倒像是……幼鸟破壳时呛着了嗓子。”
叶知秋是第一个睁眼的。
他没动,只将覆在林舒月后背的手掌缓缓收回,指尖仍残留着她体温回升后的微暖与柔韧。
林舒月正翻身坐起,动作轻缓,却不再蜷缩。
她伸手探了探小腹,又按了按右下腹旧痛处,眉头一松,抬眼撞上叶知秋视线。
他未说话,只递过保温杯——里头是温热的姜枣茶,昨夜熬好便封在真空袋里,此刻还散着微辛的暖气。
她接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指节,那点微凉触感竟让她心口一跳,仿佛昨夜昏沉中被他托住小腿时的安稳,正从记忆深处悄然返潮。
早餐是压缩饼干、脱水蔬菜包和罐装椰子水。
众人围坐在一块被苔藓半掩的巨岩旁,咀嚼声混着鸟鸣与远处溪流的闷响。
戴梓元啃着饼干问:“刘哥,这路……怎么越走越‘绿’?”
老刘用匕首削掉靴帮上一团吸饱水的蕨类,没抬头:“不是路绿了,是路没了。”
话音未落,小李拨开前方一人高的海芋丛,脚下一滑——那片看似坚实的腐叶层下,竟是个斜陷的泥坑,黑水咕嘟冒泡,浮着几片暗红菌盖。
“瘴气坑!”小张低呼。
老刘疾步上前,用登山杖探深,杖尖陷进泥里三尺有余,顶端竟微微发烫。
叶知秋蹲下,捏起一撮湿泥凑近鼻端——无腐臭,反有股甜腥,像熟透的荔枝搁久了泛出的酒气。
他指尖捻开泥粒,露出几缕银灰色丝状物,细如发,遇空气即蜷缩。
“鬼丝菌”,他声音不高,却让正喝水的司丽丽呛了一下,“共生菌丝,专缠活物神经末梢。踩进去,三分钟内肢体麻痹,六分钟呼吸衰竭。”
老刘脸色变了。
他干这行二十年,只在边防老兵的醉话里听过这名字。
叶知秋却已起身,从背包侧袋抽出折叠铲,刃口在晨光下泛青:“绕不开。得清道。”
他走向泥坑边缘,手腕一翻,铲尖精准刺入菌丝最密处,旋即横向一拖——泥面豁开一道浅沟,银丝断口渗出乳白汁液,腾起一缕淡青烟。
他动作不停,铲刃翻飞如刀,在泥坑周遭划出七个浅坑,又从急救包取出七枚银针,针尖蘸了点姜枣茶水,依次插进坑底。
“别碰!”他忽喝。陈志远正要伸手摸那银针,闻言僵住。
叶知秋没解释,只盯着针尾。
三息之后,七枚针尖同时沁出细汗般的水珠,继而蒸腾成更淡的青气,袅袅升空,竟在半空凝成一道不足寸长的、颤巍巍的弧线——像一道微型虹桥,横跨泥坑两端。
老刘喉结滚动:“这是……引菌气归巢?”
叶知秋颔首,铲尖轻点虹桥虚影:“鬼丝怕阳火,更怕‘脉’。我借针为桥,导它回根。半个时辰后,菌丝退,路通。”
他直起身,掸了掸裤脚泥点,目光掠过众人惊疑的脸,最后落在林舒月身上——她正静静看着他,晨光穿过叶隙,在她睫毛投下细碎的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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