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9章:对话
暴风雪停了。
挪威海岸的夜晚,寂静得像坟墓。
魏昶君坐在马车里,膝盖上摊着那本《大明事感录》。
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车壁上,忽大忽小。
书页上的字迹开始浮现。
不是一个人的笔迹,是好几种。
有工整的楷书,有潦草的行书,还有打印体。
像是很多人同时在写,又像是一个人写了擦、擦了写。
“里长,我们是后世的研究团队。历史学家、政治学家、经济学家。我们想跟您谈谈。”
魏昶君看着那些字,沉默了一下。
“谈什么?”
“谈您的理想。
谈您的民权中枢。
谈您这场仗。”
“谈吧。”
后世第一个问题来了,字迹工整,像是大学者的手笔。
“里长,您太激烈了。历史的发展是渐进的,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改变的。
英的光荣革命用了四百年,法的启蒙运动用了一百年,美的民权运动用了两百年。您想用几十年,把几千年的旧秩序翻过来,可能吗?”
魏昶君拿起笔,慢慢地写。
“可能。因为我做过。七十年前,落石村几十个人,几杆破枪,翻了大明的天下。你们觉得不可能的事,我每天都在做。”
第二个问题来了,字迹潦草,像是个急性子。
“可时代不同了!您那个时代是农业社会,现在是工业社会、资本社会。启蒙会掌控了全球的经济命脉,您拿什么跟资本斗?靠农民?农民能造出飞机大炮吗?能建起银行工厂吗?”
魏昶君写:“不能,可农民能种出粮食。没有粮食,你们的飞机大炮就是废铁。没有粮食,你们的银行工厂就是空壳。资本再厉害,也要吃饭。”
第三个问题,打印体,冷冰冰的。
“里长,我们做了数据模型。按照您的民权中枢方案,红袍天下的GDP会在十年内下降百分之四十。工业生产会萎缩,国际贸易会停滞,老百姓的生活水平会倒退二十年。您想过吗?”
魏昶君写:“想过,可GDP不是一切。老百姓活着,不是为了GDP。是为了有尊严。为了不被人欺负。为了孩子能挺直腰杆。我宁要倒退二十年的尊严,也不要进步二十年的跪着。”
书页上沉默了。
过了很久,新的字迹浮现了。
这次是一个女人的笔迹,娟秀而锋利。
“里长,您有没有想过,您死了以后怎么办?您的民权中枢,没有接班人。您的农会,没有成熟的制度。您的军队,只听您一个人的。
您一死,全都散了。您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魏昶君的笔停在纸面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写:“可我不做,连徒劳都没有。我做了,至少有人知道,曾经有人试过。试过,失败了,也比没试过强。”
又一个字迹,苍老的,像是老人写的。
“里长,您太理想了。人性是自私的。农民有了权,也会变成新的财阀。工人有了权,也会变成新的资本家。权力会腐蚀人,不管他是谁。您信不信?”
魏昶君写:“信,可我不怕。因为农民被欺负了几千年,他们知道被欺负的滋味。他们有了权,至少不会像财阀那样欺负人。因为他们记得,自己曾经跪过。”
“万一他们忘了呢?”
“那我就再教他们。教到他们记住为止。我死了,我的书会教。书没了,我的诗会教。诗没了,我的故事会教。一代一代,总会有人记住。”
书页上又是一阵沉默。
后世的字迹又开始浮现了。这次是一个年轻人的,带着不服气的锐气。
“里长,您说资本不好。可您看看红袍美地,资本带来了什么?摩天大楼、高速公路、飞机轮船、电影音乐。
老百姓的日子,比您搞农会的时候好多了。您凭什么说资本是坏的?”
魏昶君写:“摩天大楼是谁盖的?工人。高速公路是谁修的?工人。飞机轮船是谁造的?工人。可工人得到了什么?他们住在贫民窟里,一天干十二个时辰,拿的工资不够买一套房子。
资本家呢?住在摩天大楼的顶层,什么都不干,钱就哗哗地来。你说资本好,是资本家好,不是老百姓好。”
“可没有资本家,谁投资?谁雇人?谁发工资?”
“资本家不投资,工人自己投。资本家不雇人,工人自己雇。资本家不发工资,工人自己发。工人自己管工厂,自己分利润,自己当家。没有资本家,天不会塌。”
后世的人冷笑。“您说的那是乌托邦。历史上从没实现过。”
魏昶君写:“历史上从没实现过,不代表不能实现。我当年造反的时候,工人就能当厂长。我能分土地,工人就能分工厂。”
书页上,好几个字迹同时浮现。
“里长,您太固执了。”
魏昶君笑了。
“不是我固执,是你们太懦弱。你们被资本吓破了胆,以为资本是神,不可战胜。我告诉你们,资本不是神,是人造的。人能造它,就能毁它。”
书页上很久没有字迹浮现。
魏昶君以为后人走了,正要合上书,一行小字慢慢地出现了。
“里长,我们服了。您说得对,是我们太懦弱。我们被资本圈养了太久,忘记了人本来可以站着活。”
魏昶君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写:“不是你们懦弱,是你们没经历过。你们生下来就在资本的世界里,以为世界本来就是这样。
可世界不是本来就这样。世界是可以变的。我变过一次。还能再变一次。”
后世的人问:“里长,您觉得您能赢吗?”
魏昶君写:“不知道。可我不打,就永远赢不了。
打了,至少有机会。”
后世的人又问:“您不怕失败吗?”
魏昶君写:“怕,可失败也比跪着强。”
后世的人沉默了。
书页上再也没有字迹浮现。
魏昶君等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合上了那本书。
李满囤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看到里长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本书,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满囤,拿纸笔来。”
李满囤放下粥,从箱子里拿出纸笔,铺在桌上。
魏昶君拿起笔,手还在抖,可写得很用力。
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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