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初八,是什么日子
记忆一旦锚定了方向,便如潮水般清晰涌现。
“那屋子...门扇很高,是整片的楠木,雕着很简单的云纹。”
“窗子极大,几乎占了半面墙,窗棂是细密的方格,糊着一种...我那时没见过,像是丝绢又更透光的东西,阳光透进来,一点不刺眼,是暖融融的黄色,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
她几乎能回想起那光线落在身上的温度,与她当时冰凉的心境截然不同。
“屋里头……我现在才慢慢想起来。”
陆聆眼中闪过惊异。
“真真是极讲究的。靠窗是一张极大的书案,光洁如镜,上面似乎只摆着一方砚、一支笔、一本摊开的书。”
“书案边是一张宽大的躺椅,铺着厚厚软软的、似乎是墨绿色的绒垫。墙角有花几,上面的兰花...叶子绿得像要滴出水来,一看就是常年光照极好才能养出的颜色。”
若说那医馆给陆聆最大的感受,并非是富丽堂皇,而是,太注重舒适感了。
这也是令她回忆起来总觉得违和之处。
乾济医馆,毕竟是以行医为主,而并非完全的住宅。
如若邓维光是个有家室的倒也罢了,为了妻儿老小一家宜居,费些心思也不算什么。
可据陆聆所知,邓维光独身一人,并无家眷。
“南厢房的门窗都很大……”
“采光很好……”
姜清越呢喃着,看向陆聆。
“你觉不觉得,这样的构造……”
“孔宣!”
陆聆失声叫了出来。
此前的种种线索迹象皆在此刻一一浮现。
孔宣消失的次年,邓维光出现在了秣京。
邓维光如今的年岁,正与孔宣相仿。
邓维光的行事作风,颇有孔宣之风。
孔宣师承孙神医,邓维光的“回魂针”与孔宣所习针法“太初九针”颇多相似。
最巧合的,邓维光的乾济医馆无一不在完美体现当初孔宣一再强调的“南厢房终日见光”的要求。
如此看来,那远在秣京的乾济医馆馆主、神医邓维光很有可能便是嵩岭镇上突然消失的那位“药王”孔宣。
秦月服了胡大夫开的药,少了病痛之感,看起来精神好了一些。
“那位孔大夫,听起来是极好的人,实在不像是会做出害人性命后改头换面继续生活的...”
秦月说着忽然顿住,苦笑一声。
“这样的事,也说不准。连骨肉血亲尚且都隔着肚皮看不透人心,何况...”
几人都能听得出来,她意有所指,却谁也不知她指的是谁。
屋内沉默了一瞬。
秦月并未再说下去,姜清越便转回了话题。
“若我们现在假设邓维光就是孔宣,那永佑八年之后,他去了哪里,又何以到了秣京摇身一变成了炙手可热的京城神医?”
“或许是他在害死林博一家后,谋夺了林家的家产,这才得以在秣京那么快立足站稳!”
一想到那位为人敬仰的药王孔宣,便是在京城对自己曾经示好的邓维光,陆聆心中便有着说不出的别扭。
连带着对孔宣曾经的好感也消失了不少。
事实上,尽管陆聆的话稍显偏激,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林博在观县虽说名声不佳,却也凭借着精湛的医术从不少达官贵人处赚取了丰厚的积蓄。
可无论是官府的案卷,还是从陈谦、程老汉以及周边街邻打探的消息,无人知道他那些家产最终的去向。
陈谦去清空铺面的时候,那同舟医馆中所剩,也只有一些医馆经营所需药材等物和些许碎银散钱。
在林博一家所住的厢房中,一张银票一锭银子都未见到。
这世上莫非有人探亲出趟门就要把全部身家都背上身的?
唯一的可能,便是有人攫取了那些本应属于林博的财物。
只是,直到现在,这一切也只是她们的猜测推论而已。
邓维光究竟是不是孔宣,又有没有做过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儿,这一切都要等她们回到秣京之后,想办法从他身上查处真相才能定论。
只是,秦月的身体,还能撑到他们回到秣京吗?
姜清越看向秦月,可秦月的眼睛却透过窗子,看向了暗沉沉的夜空。
次日迎着冉冉升起的朝阳,几人乘着一架马车下了山。
再次回到观县时,几人的心境已是跟上嵩岭之前大不相同了。
到底是不想相信程老汉口中那位济世救人的小孔大夫竟成了一名杀人嫌凶。
“小月亮,这观县我们还停留吗?”
陆聆看了看秦月,问姜清越道。
“我们现在就往回赶的话,到了秣京差不多刚好能赶上初八……”
初八,是邓维光义诊的日子。
陆聆还是希望秦月能让邓维光看看,哪怕有一线希望,也是好的。
秦月听懂了陆聆的话,知道她是为着她着想,对着她先投了个感激的笑容,才又道:“不必急着赶路了。”
她这身子,撑不到回秣京的。
而且,自六岁那年被赶出秦府赶出秣京后,她便再也没回过那里。
而且,她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还能回到秣京。
那里,有多少不想她、害怕她回去的人呢?
姜清越原本和陆聆是一样的想法,想再试试,为秦月争取一线生机。
可秦月的话让她沉默了。
若是她愿意回到秣京,早在她们相识时,便已去了。
况且,胡大夫也说了,便是孔宣在,怕是也对秦月的毒束手无策了。
若邓维光真能治,若秦月真能回到秣京,她们又岂会需要凑着一个初八的义诊日?
等等...
初八...
为什么是初八?
这个最早在秣京城便萦绕心头的问题,再次涌了出来。
“秦月,既然你不想回秣京,那我们就在观县再多停留一些时日吧。”
秦月的身体,确实也不宜再经受车马劳顿。
这样的安排,无人异议。
“你留在观县,是否还是对这桩案子心存疑虑?”
问话的陆聆自己,又何尝不是。
姜清越点点头。
“我总觉得,若孔宣真如我们这一路所知的品性,应是不至于做出这等事来。即便是他再与林博有怨,却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将这怨发泄到孙流年、孙夫人还有林松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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