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容月打完,收回手,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自己刚做的美甲,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檀意栀,我给过你机会了。”她斜睨着我,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可惜啊,你不识抬举。”
我简直不可置信,这还是从小到大第一次有人打我!
我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孟征南,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颤抖:“孟征南!你就这样看着她打我?!”
脸侧的皮肤灼痛着,提醒我刚才发生了什么。
可更痛的,是孟征南此刻的反应——那副痛心疾首却袖手旁观的样子。
“意栀……”他眉头紧锁,向前走了两步,却又停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那距离微妙地划分了界限。
“我不是……唉!”他又重重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包含了无尽的“无奈”与“失望”,“你怎么能……怎么能当着客户的面,说那些话?”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是事实!”我指着容月,指尖都在发颤,“她为了拿单子,把价格压到那么低,王总公司现金流有问题,急着要预付款填窟窿,这生意能做吗?我是在阻止公司跳火坑!”
“阻止?”容月嗤笑一声,拨弄着自己新做的美甲,语气轻飘飘的,“檀助理,你懂什么生意?商场上的事,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价格是谈出来的,王总有难处,我们体谅,这才是长久合作之道。你倒好,一上来就掀人家老底,你这是谈生意还是结仇?”
“就是啊,意栀。”孟征南接过话头,语气是那种试图讲道理的温和,却更让人火大,“我知道你是好心,怕公司吃亏。可你做事的方法不对啊。你这么一说,王总面子往哪放?以后还怎么合作?容月辛辛苦苦维持的关系,全被你搞砸了。”
“我搞砸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谈的这种饮鸩止渴的生意,也叫维持关系?孟征南,你是被业绩冲昏了头,还是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这种明显有问题的合同,你看不出来?”
“我看得出来!”孟征南突然提高了声音,脸上浮现出被误解的激动和……委屈?
“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可意栀,我们现在是什么处境你知道吗?董事会那几个老人,天天盯着我,就等着我出错!公司需要漂亮的业绩报表,需要实实在在的项目来堵住他们的嘴!”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缓、深情:
“我这么拼命是为了谁?还不都是为了能早点做出成绩,好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吗?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檀意栀嫁的男人,不是靠岳家,是靠自己的真本事!我想给你最好的婚礼,最体面的生活,我不想让你因为嫁给我而被任何人说闲话!”
他走到我面前,这次不顾我的躲闪,双手握住我的肩膀,目光灼灼:
“这一切,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啊!容月有能力帮我快速打开局面,虽然手段可能……激进了一点,但能解公司的燃眉之急。你就不能理解一下我吗?稍微忍耐一下,支持我一下,等我站稳了脚跟,等我用实力证明了我们自己,我们就结婚,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他的话语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用“深情”、“未来”、“婚礼”这些美好的词汇编织,试图将我的愤怒和委屈全部裹挟、消解。
“为了我?为了我们的未来?”我看着他那双写满“真诚”的眼睛,突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清醒,
“所以,为了这个‘未来’,你就可以眼睁睁看着她打我,然后站在这里,用这些漂亮话来教训我,是我的错,是我任性,是我毁了你的‘大计’?”
“我不是这个意思……”孟征南急忙辩解,手上微微用力,“打人当然不对,容月,你必须给意栀道歉!”
他转头,对容月使了个眼色。
容月不情不愿地撇了撇嘴,敷衍地说了句:“对不起行了吧?我也是为了公司着急。”
“你看,她道歉了。”孟征南像是解决了什么大难题,语气轻松了些,又转回那副哄人的姿态,
“意栀,你就别生气了。我知道你脸疼,心里更疼。可咱们眼光要放长远,别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也……耽误了正事。等这几个项目做成了,我好好补偿你,带你去你最想去的那个海岛,就我们两个人,好好放松,好不好?”
小事?
一巴掌,是小事。
当众羞辱,是小事。
试图让我家公司接下明显有风险的生意,也是小事。
在他眼里,只要套上“为了我们的未来”这个金光闪闪的理由,一切都可以被合理化,被轻轻放下。
“所以,我就活该挨这一巴掌,活该被你的‘得力干将’当众立规矩,活该看着你们出双入对,还要笑着说‘都是为了我好’?”
我一字一句地问,每一个字都像冰碴。
孟征南脸上的温柔终于有些挂不住了,闪过一丝烦躁,但很快被更深的“无奈”掩盖:
“意栀,你怎么就说不通呢?我不是说了吗,都是暂时的!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的难处吗?我压力很大,我真的需要做出成绩!你就当是……为了我,为了我们,再忍一忍,好不好?”
他放软了声音,几乎是在哀求:
“等我成功了,我一定把最好的都给你。现在,就听我的,先回家休息几天,冷静一下,也让我专心把项目做完。等一切都好了,我亲自去接你,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吗?”
我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看着这个我曾经以为会共度一生、给他全部信任的男人。
他还在说着那些动人的情话,描绘着美好的未来,可他的眼神深处,只有算计,只有对我“不懂事”的不耐,只有对尽快平息事端、让我别碍事的急切。
那一巴掌打在脸上很疼。
但比不上此刻心里的冰凉。
“孟总,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容月适时上前,柔软的手搭在孟征南手臂上,轻轻抚了抚,像是在安抚一只暴躁的狮子。
她转头看向我,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语气却故作惋惜,
“檀助理,你真是太让我和孟总失望了。孟总平时多疼你啊,什么好的都想着你,可你看看你,除了会耍大小姐脾气,给孟总添乱,你还会什么?”
“就是因为你什么都不懂,孟总才这么辛苦,要一个人撑起整个公司。”
她微微抬起下巴,新做的水晶指甲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你要是有我一半的懂事和能力,孟总也不用这么累了。可惜啊……”
她没说完,只是惋惜地摇摇头,但那未尽之意,比直接骂出来更让人难堪。
孟征南又叹了口气,这次,他伸手轻轻揽住了容月的肩,不是暧昧的搂抱,更像是一种“寻求支撑”的姿态。
他看着我,眼神疲惫,想说什么又不说出来,重重点叹口气,似带着一种被辜负的伤感,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动手打人得意洋洋,一个装腔作势痛心疾首。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忍无可忍。
“够了!!!”
积压的怒火、委屈和那响彻耳膜的一巴掌,终于冲破了最后的忍耐闸门。
我猛地一把推开孟征南,力道之大让他踉跄了一下。
“孟征南!容月!”我的声音拔高,尖锐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你们两个一唱一和,演够了没有?!”
我指着容月,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一个靠着勾搭上司、被原配当众扇耳光才在前公司待不下去的货色!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我谈能力、谈懂事?你那些本事,不就是陪笑、陪酒、陪睡吗?挖空心思压价拿回扣,给公司埋雷,这就是你的‘能力’?你脖子上那条项链,是昨晚陪完王总,他赏你的,还是孟征南用公司的钱买来哄你的?!”
容月的脸瞬间扭曲,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转为羞愤的赤红:
“檀意栀!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我冷笑,转向孟征南,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锥,
“还有你!孟征南!收起你那套‘都是为了我’‘为了我们的未来’的虚伪说辞!你以为我还是三年前那个你说几句甜言蜜语就傻乎乎信了的小姑娘吗?”
我步步紧逼,盯着他躲闪的眼睛:
“你所谓的做出成绩风风光光娶我,不过是你想名正言顺吞掉檀氏的遮羞布!你迫不及待找来这个女人,迫不及待要给我立规矩、把我踩下去,不就是想在我爸妈回来之前,彻底掌控公司,把我变成你笼子里一只不敢叫也不敢动的金丝雀吗?!”
“你住口!”孟征南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层温柔的假面碎裂,露出底下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檀意栀,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我气极反笑,胸膛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
“对!我就是不可理喻!我不可理喻到瞎了眼,看上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不可理喻到让我爸妈养虎为患,把公司交给一条披着人皮的狼!”
“你——”孟征南被我骂得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跳动。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激烈地撕破脸,将他那些不堪的心思赤裸裸地抖落出来。
容月见状,立刻火上浇油,挽住孟征南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
“孟总,您听听……她说的都是什么话!我清清白白跟着您做事,她却这样污蔑我……我、我不活了!”
她说着,假意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眼神却挑衅地瞥向我。
孟征南看着容月“受委屈”的样子,再看看我“癫狂”的状态,那最后一丝伪装的耐心也耗尽了。
他猛地扬起手——
“啪!”
又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我另一边脸上。
这一次,比容月打得更重,更狠。
我被打得偏过头去,耳边嗡嗡作响,脸颊瞬间麻木,随后是更剧烈的、火烧火燎的痛。嘴里甚至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你闹够了没有?!”孟征南的声音冰冷,带着一种终于撕破伪装的冷酷和厌烦,
“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泼妇!疯子!”
他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似乎也被自己这一巴掌和脱口而出的话惊了一下,但很快,那副“痛心疾首”的面具又被他熟练地戴了回去,只是这次,眼神里的温度彻底消失了。
“意栀,你太让我失望了。”他摇着头,语气沉重,仿佛在宣判我的罪行,
“你先冷静一下吧。等你什么时候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思考和说话,我们再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那眼神里没有心疼,只有烦躁和急于摆脱麻烦的冷漠。
“容月今天受委屈了,我会好好补偿她。”
他说着,自然而然地揽过容月的肩膀,将她护在身侧,形成一道与我隔绝的屏障,
“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我,搂着瞬间收起“委屈”、重新挂上得意笑容的容月,转身就往包厢门口走去。
容月依偎在他怀里,在即将出门的那一刻,回过头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口型,无比清晰地对我做了两个字:
“蠢、货。”
然后,她勾起一抹胜利者般极致嘲讽的笑容,跟着孟征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啊——!!!”
极致的愤怒和屈辱像火山一样在我胸腔里爆发。
我环顾四周,视线落在一旁装饰用的青瓷花瓶上。
想也没想,我冲过去,一把抓起那个沉甸甸的花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们刚刚消失的门口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砰——哗啦——!”
花瓶砸在厚重的雕花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随即碎裂成无数片,瓷片和里面枯萎的装饰花枝四散飞溅,落了一地狼藉。
门外隐约传来容月一声夸张的惊呼,和孟征南压低声音的安抚:“别怕,没事……我们走。”
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我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
两边脸颊都火辣辣地疼着,嘴里腥甜的味道越来越重。
地上,是花瓶的碎片,像极了我此刻支离破碎的心和对过去三年可笑幻想的终结。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我缓缓蹲下身,不是去收拾那片狼藉,而是伸手,从一堆碎瓷片中,捡起了半片还算完整、绘着缠枝莲纹的瓶身。
冰凉的瓷片硌着掌心。
我握紧它,尖锐的边缘刺入皮肉,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感。
也好。
这两巴掌,彻底地打醒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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