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姐值120万,你值什么?”

妈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我看着桌上那床红色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商场的吊牌。

“被子挺好的。”妈妈又说,“新的,纯棉的。”

我没说话。

“你姐结婚的时候,她婆家要求高,我们没办法。你不一样,小陈家条件一般,一床被子够了。”

我笑了。

“好。”我点点头,“就按您说的。”

妈妈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1.

我叫林晚,今年27岁。

从记事起,我就知道,我和姐姐不一样。

姐姐叫林早。比我大三岁。妈妈说,生姐姐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太阳刚出来,所以叫林早。

生我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妈妈在产房里喊了一天,生出来一看,又是个女儿。

“晚上生的,就叫林晚吧。”

爸爸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名字的差别,只是开始。

从小到大,姐姐的东西永远是新的,我的永远是姐姐穿剩的。

姐姐上学,爸妈接送。我上学,自己骑车。

姐姐过生日,蛋糕、礼物、一大桌子菜。我过生日,妈妈会说“跟你姐一起过吧,省事”。

我问过妈妈:“为什么姐姐有新裙子,我没有?”

妈妈说:“你姐姐大,要面子。你小,懂什么?”

我问过爸爸:“为什么你们只接姐姐,不接我?”

爸爸说:“你姐姐娇气,你皮实。”

后来我不问了。

因为答案永远是一样的。

姐姐听话。姐姐乖。姐姐从小就讨人喜欢。

所以,她值120万。

我不讨人喜欢。

所以,我值一床被子。

上大学的时候,差距更明显了。

姐姐考上了省城的二本。妈妈高兴得不行,亲自送她去报到,还给她买了一台新电脑。

我考上了省城的一本。比姐姐学校排名高了一百多名。

妈妈说:“你姐那个学校离家近,好照应。你那个太远了,自己去吧。”

我自己坐了八个小时的火车去报到。

学费8000块。妈妈给了5000,说剩下的让我自己想办法。

“你聪明,打打工就挣回来了。”

我打了四年工。食堂帮厨、超市收银、家教……能干的都干了。

大三那年,我申请了助学贷款。

倒不是家里真没钱。

是因为姐姐要出国读研。

“你姐这是好机会,不能耽误。家里的钱先紧着她用。”

姐姐出国那天,爸妈都去送机。

我在学校食堂洗盘子。

“你就是嫉妒我。”

这是姐姐最爱说的话。

有一年过年,我回家。姐姐从国外回来,带了一堆礼物。给爸爸的皮带,给妈妈的丝巾,给亲戚家孩子的巧克力。

我什么都没有。

“忘了。”姐姐笑着说,“下次补给你。”

下次是什么时候?

下次是没有。

吃饭的时候,妈妈一直给姐姐夹菜。

“瘦了,多吃点。”

“在国外吃得惯吗?”

“下次带点辣酱去,妈给你做。”

我坐在角落里,闷头吃饭。

姐姐瞥了我一眼:“妹妹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想说的。”

“又不高兴了?”姐姐放下筷子,“你就是嫉妒我。从小就嫉妒。”

“我嫉妒你什么?”

“嫉妒妈偏心我呗。”姐姐理所当然地说,“妈偏心我怎么了?谁让你不讨人喜欢。”

妈妈没说话。

等于默认了。

那顿饭,我没吃完就走了。

我回到自己租的房子里,一个人坐了很久。

讨人喜欢。

我从小听这四个字听到大。

小时候不懂,以为是我不够好。

长大了才明白——

有些人的喜欢,根本不用讨。

有些人的喜欢,讨也讨不到。

后来,姐姐结婚了。

婆家是做生意的,条件不错。对方家里要求有排面,妈妈二话不说,给了120万嫁妆。

酒席办了20桌,请了全城的亲戚。

我当伴娘。

穿着租来的礼服,站在姐姐旁边,笑着招呼宾客。

没人问我工作怎么样,没人问我有没有男朋友。

所有人都围着姐姐转。

“早早真有福气。”

“嫁妆120万,大手笔啊。”

“亲家也是体面人,以后日子差不了。”

我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切。

像个局外人。

姐姐结婚三年后,我也谈了男朋友。

他叫陈涛,和我同一个公司。人老实,话不多,对我挺好。

他家是外地的,条件一般,父母是退休工人。

我无所谓。我本来就没指望家里能帮什么忙。

谈了两年,我们决定结婚。

我爸妈对陈涛的态度一直冷冷淡淡。

“家里条件太差了。”妈妈说,“你姐夫家好歹是做生意的。”

“我不靠婆家。”我说,“我自己能挣钱。”

“你能挣多少?”妈妈撇撇嘴,“8000块?不吃不喝,一年才挣多少?”

我没说话。

我工资确实8000。

但我存了五年。

加上陈涛家帮的忙,我们已经付了首付。

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

这些,我没告诉妈妈。

也没必要告诉。

婚期定在十月。

我妈说,让我回家一趟,谈谈嫁妆的事。

我请了假,坐了三个小时火车回去。

到家的时候,爸妈、姐姐、姐夫都在。

桌上摆着一床红色的被子。

“你姐结婚的时候,她婆家要求高,我们没办法,给了120万。”妈妈开门见山,“你不一样。小陈家条件一般,不用那么多排面。”

她指了指那床被子。

“这是我上周专门去商场挑的。纯棉的,398块。红色的,喜庆。”

398块。

我盯着那个数字。

姐姐的嫁妆是120万。

我的嫁妆是398块的一床被子。

“酒席也不用办那么多。”妈妈继续说,“你们年轻人不喜欢应酬,办个五六桌意思一下就行了。”

姐姐当年是20桌。

“妈,你这不是欺负人吗?”我说。

“怎么叫欺负了?”妈妈脸色变了,“你姐那是没办法,婆家要求高。你婆家又没要求,干嘛花那个冤枉钱?”

“同样是女儿,凭什么差这么多?”

“凭什么?”

妈妈放下茶杯,看着我。

“凭你姐从小就听话,懂事,讨人喜欢。你呢?一天到晚板着个脸,谁愿意亲近你?”

我愣住了。

原来在妈妈眼里,这就是理由。

因为我不讨人喜欢,所以我不值钱。

“妈说得对。”姐姐在旁边附和,“你就是嫉妒。从小就嫉妒我。”

“我嫉妒你?”

“不嫉妒你能这样?120万怎么了?那是妈愿意给我的。你有本事,你也让妈愿意给你啊。”

我看着姐姐。

她脸上带着笑,理直气壮。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从小到大的委屈,在她们眼里,就是“嫉妒”两个字。

“行。”我站起来,“我不要了。”

“不要什么?”

“嫁妆。被子你们留着吧。”

我拿起包,转身就走。

“站住!”妈妈喊,“你什么态度?我好心好意给你准备嫁妆,你就这样?”

我停下脚步。

“妈,您自己留着吧。我不讨人喜欢,不配。”

门在身后关上。

我没有回头。

2.

回到城里,我把事情告诉了陈涛。

他沉默了很久。

“那你怎么想的?”

“不要了。”我说,“她们的嫁妆,我一分都不要。”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看着他,“我不稀罕她们的钱。我自己挣的够用。”

陈涛握住我的手。

“行。听你的。”

结婚的事,我们自己张罗。

没有告诉我爸妈。

反正他们也不关心。

一周后,我妈打来电话。

“你姐说你走的时候态度很差?”

“我态度差?”我冷笑,“120万和398块的被子,谁态度差?”

“你怎么还翻这个?”妈妈不耐烦了,“我跟你说,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你姐结婚的时候情况不一样,不能比。”

“怎么不一样?同样是您女儿,怎么就不一样?”

“你姐婆家有要求!”

“所以我婆家没要求,我就不值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晚,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从小就嫉妒你姐,现在还嫉妒。我告诉你,嫉妒是最丑的。”

“我嫉妒?”

我深吸一口气。

“妈,我从小穿姐姐剩的衣服,上学自己骑车,考上一本你们没送我报到,学费我自己贷款自己还,工作这五年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我嫉妒什么?我嫉妒的是同样是您女儿,您给姐姐的是120万,给我的是一床被子。”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我不讨人喜欢?”

我打断她。

“妈,您知道我大学学费贷了多少吗?8万。我刚还完,上个月。五年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您知道我这五年存了多少钱吗?20万。一分一分攒的。您问过我一次吗?”

还是没声音。

“您不用回答。”我说,“我也不用您回答。就这样吧。”

我挂了电话。

三天后,大姨打来电话。

“晚晚啊,听你妈说你闹脾气了?”

“大姨,我没闹脾气。”

“你妈说你因为嫁妆的事不高兴?”

“我没不高兴。我就是不要了。”

“这怎么行?结婚哪能没嫁妆?不像话。”

“大姨,姐姐结婚的时候嫁妆是120万。轮到我,是一床被子。您觉得,我应该高兴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你妈……给早早120万?”

“对啊,大姨不知道吗?”

“我知道是给了一些,没想到这么多……”

“现在您知道了。”

“可是……”大姨声音变了,“就算这样,你也不能跟你妈闹。毕竟是亲妈,她生你养你……”

“大姨。”我打断她,“我上大学的学费是贷款的。8万。我自己还了五年。我在这个城市工作五年,从来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您觉得,是她生我养我,还是我自己养自己?”

大姨不说话了。

“我不想吵架。”我说,“我就是不想再忍了。”

“晚晚,你听大姨说……”

“大姨,不用说了。这是我和我妈之间的事。您也劝不了。”

我挂了电话。

紧接着,二叔、三姑、表姐、表弟……电话一个接一个。

说来说去就那几句话——

“你妈也是为你好。”

“姐姐毕竟是老大,不一样。”

“一家人何必计较那么清楚?”

“你就是心眼太小。”

我听着,觉得可笑。

120万和398块,不是“计较”,是赤裸裸的不公平。

从小到大的忽视和偏心,不是“心眼小”,是二十多年的积累。

他们不懂。

他们也不想懂。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那个“不讨人喜欢”的二女儿。

闹脾气,嫉妒姐姐,不懂事。

“压力大吗?”陈涛问我。

那天晚上,他炒了两个菜,开了一瓶酒。

“还行。”我说,“不回那个家,反而轻松。”

“你妈要是低头呢?”

“她不会的。”

我喝了一口酒。

“从小到大,她就没觉得自己做错过。在她眼里,姐姐是心头肉,我是……多余的那个。”

陈涛没说话,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我跟你说个事。”我放下酒杯,“我大学的学费,是贷款的。”

“我知道。”

“你知道?”

“你之前说过。”陈涛看着我,“你说刚工作那年,每个月要还1500,省吃俭用。”

我愣了一下。

是啊。我说过。

“那时候我就想,”陈涛轻声说,“这姑娘真不容易。”

我鼻子一酸。

二十多年了,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不容易”。

而不是“你姐多好,你怎么不跟她学学”。

“我还有个事没告诉你。”我深吸一口气。

“什么?”

“那套房子的首付,其实有8万是我自己攒的。”

陈涛愣住了。

“我跟你说我没存款,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图什么。可是我骗你了。对不起。”

陈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我知道。”

“你知道?”

“你每个月工资8000,吃饭租房都自己出,从来不乱花钱。五年了,不存钱才奇怪。”

我看着他。

“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陈涛握住我的手,“我高兴。”

“高兴?”

“高兴我老婆是个明白人。”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

趴在陈涛肩膀上,哭了很久。

不是伤心。

是憋了太久,终于能放声哭出来了。

3.

婚期越来越近。

我没告诉爸妈具体日期。

陈涛问要不要通知一声,我说不用。

“她们要是想来,自然会问。不问,就是不想来。”

陈涛没说什么。

他理解我。

婚礼前一周,姐姐突然打来电话。

“晚晚,你结婚什么时候啊?妈问你呢。”

“十月十八。”

“哪个酒店?几桌?”

“陈涛家那边的小酒店。就几桌,亲戚朋友意思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就几桌?”姐姐语气怪怪的,“那也太……寒碜了吧?”

“有什么寒碜的?我们自己办,花自己的钱,不用看谁脸色。”

“你这话什么意思?”姐姐声音尖了,“我结婚的时候是妈花的钱,又不是我求着妈给的!”

“我没说你。”

“你就是在说我!”

我深吸一口气。

“姐,你要这么想,随便你。反正我婚礼不需要爸妈出钱,也不需要她们张罗。你们想来就来,不想来就算了。”

“你——”

我挂了电话。

婚礼那天,我穿着自己买的婚纱,和陈涛一起去酒店。

八桌宾客,都是朋友和陈涛家的亲戚。

我这边,一个人都没来。

爸妈没来。

姐姐没来。

一个亲戚都没来。

陈涛妈妈拉着我的手,笑着说:“晚晚啊,以后这就是你家。”

我点点头,眼眶有点热。

司仪问:“请问新娘的父母到了吗?”

全场静了一下。

“我父母有事,来不了。”我拿过话筒,平静地说,“不过没关系。今天最重要的,是我和陈涛的婚礼。”

台下陈涛的亲戚们鼓起掌来。

没有尴尬,没有议论。

只有祝福。

那一刻,我觉得——

没有那床被子,也挺好的。

婚礼结束后,我收到了妈妈的微信。

就一句话——

“你真的一个人都不请我们?”

我回了一个字——

“对。”

然后,我把她拉黑了。

4.

结婚后,我和陈涛住在我们自己买的房子里。

两室一厅,不大,但够用。

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周末的时候,陈涛会做饭,我会洗碗。

日子平淡,但舒心。

三个月后,公司给我涨了工资。

月薪从8000变成12000。

陈涛也升了职,做了小组长。

我们开始攒钱,准备换一套大一点的房子。

没有啃老,没有依赖。

我们靠自己,过得不差。

有一天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林晚吗?”

“是我。谁?”

“我是你姐夫。”

我愣了一下。

姐夫很少主动联系我。

“有事?”

“是这样的……”姐夫支支吾吾,“你姐让我问问你,方便借点钱吗?”

“借钱?”

“嗯……我们这边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公司……资金链断了。欠了一些货款,人家催得紧。想跟你借个50万,周转一下。”

50万。

我冷笑了一下。

“姐夫,我没钱。”

“晚晚,救急不救穷,你帮帮忙……”

“姐夫,我月薪12000,存了五年才存了20万。50万,我没有。”

“能借多少借多少……”

“一分都没有。”

我语气冷下来。

“姐夫,我结婚的时候,我妈给我的嫁妆是一床被子,398块。你们来过我的婚礼吗?发过一条祝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当初结婚,姐姐拿了120万嫁妆。她有难,找妈要啊,找亲戚要啊,为什么找我?”

“晚晚,那个……你姐和你妈有点矛盾……”

“哦,有矛盾了,想起我了?”

我笑了一下。

“姐夫,你转告我姐。借钱找别人,别找我。我没钱,也不会借。”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妈妈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没接。

又打,又没接。

发微信——“你给我回电话!”

我没回。

晚上,陈涛接了一个电话。

“喂?……您是林晚的妈妈?……好的,我告诉她……”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

“你妈让你回电话。说有急事。”

“我知道什么急事。”我冷冷地说,“姐姐要借钱。”

“借钱?”

“50万。她老公公司资金链断了。”

陈涛皱了皱眉。

“你怎么想的?”

“不借。”

“那你妈……”

“她会的。”我说,“她会用各种理由逼我。什么一家人、什么亲姐妹、什么你姐有难你怎么能见死不救。”

陈涛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

“等她出招吧。反正我不借。”

5.

三天后,妈妈直接来了。

她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们的地址,直接敲开了门。

“晚晚,你躲我干嘛?”

“妈,我没躲您。我在忙。”

“忙?忙到不接你妈电话?”

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下屋子。

“房子挺小啊。”

“我们买的起。”

“你姐那房子,三室两厅,大阳台。”

我没接话。

妈妈看了看我,开门见山——

“你姐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那你借不借?”

“不借。”

“你怎么能这样?”妈妈提高音量,“那是你亲姐姐!她有难,你不帮?”

“妈,她是我亲姐姐。但我也是您亲女儿。”

我看着她。

“我结婚的时候,您给我什么?一床398块的被子。我婚礼,您来了吗?没来。我结婚这大半年,您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吗?没有。”

“那不是因为你不让我去吗——”

“是您不想去。”我打断她,“您要是真想去,我不让您也会来。您就是觉得,我嫁的人不行,婚礼办得寒酸,没面子。”

妈妈张了张嘴,没说话。

“现在姐姐有难了,您想起我了?50万,我没有。”

“你怎么可能没有?”妈妈眼睛瞪大了,“你工作都五六年了,不可能没存款!”

“我有多少存款,跟您没关系。”

“我是你妈!”

“您是我妈。可您从来没把我当女儿。”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妈,您请回吧。我不会借钱给姐姐。”

“你……”妈妈脸涨得通红,“你要气死我是不是?你姐如果因为这个破产了,你良心过得去吗?”

“她破产,关我什么事?”

我冷冷地说。

“她拿着120万嫁妆,住着大房子,开着好车。凭什么她的破产要我来填?”

“那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笑了,“妈,我问您一个问题。您心里,有几个女儿?”

妈妈愣住了。

“在您心里,您只有一个女儿,叫林早。我是什么?多余的那个。您生我的时候,就失望了,因为又是个女儿。这么多年,您从来没拿正眼看过我。”

“我没有——”

“您有。”我打断她,“120万和398块,这就是您对两个女儿的定价。您别跟我说什么情况不一样、婆家不一样。您就是偏心。偏心到理直气壮。”

妈妈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好。”她站起来,指着我,“你翅膀硬了是吧?你等着!”

她摔门而去。

我关上门,长出了一口气。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几天,亲戚的电话轮番轰炸。

大姨:“晚晚,你姐那是你亲姐,你帮一把怎么了?”

二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借点周转一下。”

三姑:“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姐要是破产了,你妈怎么办?”

我一个个回——

“大姨,您借给她啊。”

“二叔,您周转给她呗。”

“三姑,我不懂事?那120万和一床被子,谁不懂事?”

电话那头,一个比一个沉默。

因为他们都知道。

姐姐那120万,不是秘密。

只是从来没人觉得那有什么问题。

直到我把它说出来。

“你算的也太清了。”表姐打来电话,语气酸溜溜的,“都是一家人,至于吗?”

“表姐,你觉得不至于,你借给她呗。”

“我……我哪有那么多钱?”

“那就别劝我。”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陈涛问我:“累吗?”

“有点。”我靠在沙发上,“但心里舒坦。”

“舒坦?”

“二十多年了,我第一次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我看着天花板。

“以前我总想,是不是我不够好,所以他们不喜欢我。后来我发现,不是我不够好。是我怎么做,都不会够好。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喜欢我。”

陈涛握住我的手。

“那你现在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我说,“不被偏爱的那个,就别在那个家里求偏爱了。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就行。”

陈涛点点头。

“我陪你。”

6.

姐姐的公司,最后还是没撑住。

倒闭了。

欠了供应商一百多万,被追债追得焦头烂额。

姐夫天天躲着不敢回家。

姐姐呢?

据说跑去找妈妈哭了一场。

妈妈能怎么办?

120万当年都给了,现在能拿出来的,也就几万块。

杯水车薪。

那天晚上,姐姐突然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妹,你真的一点都不帮我吗?”

我看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句——

“姐,三年前,你对我说过一句话。你说:‘妈偏心我怎么了?谁让你不讨人喜欢。’”

“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

“你破产怎么了?谁让你运气不好。”

我按下发送。

然后,我把她拉黑了。

事情还没完。

姐姐找不到我,就找到了陈涛的公司。

她直接冲到陈涛办公室,当着同事的面,大哭大闹——

“你老婆不帮我,你帮帮我吧!我是她亲姐姐啊!”

“我们是一家人啊!”

“她怎么能这么狠心!”

陈涛被她闹得没办法,只好报了警。

警察来了,把姐姐带走。

她一边被拖走,一边喊——

“林晚!你会后悔的!你没有良心!”

我没去接她。

也没去看。

晚上,妈妈的电话打过来了。

“你让警察把你姐带走了?”

“她去陈涛公司闹事,陈涛报的警。跟我没关系。”

“你们怎么这么绝情?”

“绝情?”我冷笑,“妈,谁先绝情的?我结婚,你们没来。我这大半年,你们没问过我一句。姐姐一出事,你们想起我了。要钱。闹事。现在还怪我绝情?”

“她是你亲姐姐——”

“她是。可她有难,凭什么我来扛?她拿了120万,她的120万呢?三年,花光了?那是她的事,不是我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晚,”妈妈声音低下来,“你真的……一点不念亲情?”

“亲情?”

我笑了。

“妈,您跟我谈亲情?您给姐姐120万的时候,想过亲情吗?您让我拿一床被子当嫁妆的时候,想过亲情吗?您不来我婚礼的时候,想过亲情吗?”

"……"

“亲情不是我单方面的付出。您偏心了二十多年,现在跟我谈亲情?”

我深吸一口气。

“妈,我没有那个亲情。”

我挂了电话。

7.

姐姐被放出来后,没有再来找我。

但事情没完。

一周后,妈妈又来了。

这一次,她不是来借钱的。

她是来下通牒的。

“林晚,我最后问你一次。”她站在我家门口,不进来,“你到底帮不帮你姐?”

“不帮。”

“你真狠心。”

“您把我教狠心的。”

妈妈脸抽搐了一下。

“好,好得很。”她冷笑了,“你别后悔。”

“我不会后悔。”

“你以为你自己能过一辈子?你以为你老了不需要家人?”

“妈,”我看着她,“我需要的家人,会在我身边。不需要的,不在也无所谓。”

“你……”

她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等着。你姐如果真的完了,我不会放过你的。”

她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没有难过。

也没有愧疚。

只有一种轻松。

二十多年的结,终于可以解开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

我站在家门口,看着妈妈牵着姐姐的手,给她买新裙子。

我站在后面,穿着姐姐的旧衣服。

“妈,我也想要新裙子。”

“你穿你姐的就行了,还挺新的。”

我低下头,看着那件旧裙子。

上面有一个小洞,是姐姐玩的时候刮破的。

“妈,这件有洞。”

“补一下就好了。”

梦里的我,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走了。

我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

陈涛被我吵醒了。

“怎么了?做噩梦了?”

“没什么。”我擦了擦眼睛,“梦到小时候的事。”

“什么事?”

“妈给姐姐买新裙子,给我穿旧的。”

陈涛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呢?”

“现在?”

我笑了。

“现在我想穿什么裙子,自己买。”

8.

姐姐的事情越闹越大。

供应商追债追到家里,堵门、拉横幅、喊口号。

姐夫彻底消失了,人不见踪影。

姐姐一个人扛着这些,扛不住了。

据说她开始四处借钱,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

亲戚们也被她借了一圈。

大姨借了三万,二叔借了两万,三姑借了一万。

但杯水车薪。

那天,我正在公司上班,接到了表姐的电话。

“晚晚,你姐好像出事了。”

“什么事?”

“她昨天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很奇怪的消息,说什么‘对不起大家,我尽力了’。然后就删了。今天电话一直打不通。”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报警了吗?”

“报了,还在找。”

我挂了电话,没有动。

下午,警察找到了姐姐。

她在郊区一个小旅馆里,吞了一瓶安眠药。

送到医院抢救,人救回来了。

妈妈在医院里哭得撕心裂肺。

“早早,你怎么这么傻啊……”

“你死了我怎么办啊……”

“都是那个林晚!都是她害的你!”

消息传到我这里,是晚上了。

二叔打来电话,劈头就骂——

“林晚!你姐差点死了!你高兴了吧?”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要是早点帮她,她能走到这一步吗?”

“二叔,她破产是她自己的问题。她吞药也是她自己的选择。我没偷她的钱,没害她的公司。凭什么怪我?”

“你——”

“二叔,您要是真心疼她,您把房子卖了帮她还债啊。您借了两万就觉得自己尽力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没空跟您吵。”我说,“姐姐的事,您们自己处理吧。”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陈涛问我:“你要去看看你姐吗?”

“不去。”

"……"

“她想死是她的事。我帮不了她,也不想帮。”

陈涛看着我,没说话。

“你觉得我冷血?”我问他。

“不觉得。”他摇摇头,“我只是有点担心你。”

“担心什么?”

“担心你一直扛着这些,会太累。”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我不累。我只是不想再被那个家绑架了。”

一周后,姐姐出院了。

她发了一条微信给我。我没拉黑她,只是没回。

“妹,我知道你恨我。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不是故意要闹到你老公公司的。我只是太绝望了。”

“你能不能……就当可怜可怜我。”

我看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条——

“姐,我不恨你。但我也不会帮你。”

“你有难,找妈。找爸。找那个给你120万的家。”

“我只有一床被子。帮不了你。”

我按下发送。

然后,我把对话框删了。

9.

姐姐自杀未遂的事,成了亲戚之间的大新闻。

有人同情她,说她可怜,说她一个女人扛着太难了。

也有人开始议论——

“她老公呢?怎么不出来?”

“听说跑了,人找不到了。”

“早早当年那120万嫁妆,是不是都被她老公败光了?”

“难说。反正她公婆也不管。”

议论声越来越多,风向慢慢变了。

从最开始的“林晚怎么这么狠心”,变成了“林早也有问题啊”。

“她当年拿着120万,日子过得风风光光的。现在出事了,就想起妹妹了?”

“妹妹结婚的时候,她去了吗?”

“好像没去。嫁妆就给了一床被子,她也没帮着说句话。”

“那现在凭什么让妹妹帮她?”

这些话,慢慢传到了妈妈耳朵里。

有一天,妈妈又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理直气壮。

她站在门口,神色有些疲惫。

“晚晚,我进来坐坐行吗?”

我看了她一眼,让开了路。

她进来,在沙发上坐下。

“房子收拾得挺好的。”

“我自己收拾的。”

"……"

她沉默了一会儿。

“晚晚,我来……是想跟你道个歉。”

我愣了一下。

“道歉?”

“嗯。”妈妈低下头,“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从小到大,我确实……对你不太公平。”

我没说话。

“你姐从小就乖,嘴甜,会讨人喜欢。你不一样,你话少,倔。我那时候……确实更疼她一些。”

“一些?”我冷笑了一下,“120万和一床被子,您叫‘一些’?”

妈妈脸红了。

“我知道……那件事我做得不对。”

“做得不对?”我看着她,“妈,您知道我大学学费是怎么交的吗?贷款。我知道我姐出国,家里要供她。我没说什么。我自己贷款,自己还,还了五年。”

妈妈抿着嘴,没说话。

“您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每个月工资到手,先还贷款,再交房租,再吃饭。剩下的,我存起来。一分一分攒。”

“我结婚,您给我什么?一床被子。我没说什么。我自己办,花自己的钱。”

“现在您跟我道歉?”

我站起来。

“妈,您的歉,我收了。但我帮不了姐姐。我也不会帮。”

妈妈抬起头看着我。

“晚晚,我不是来让你帮你姐的。”

“那您来干嘛?”

“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她叹了口气。

“你姐的事,我知道怪不了你。是我从小没一碗水端平,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说话。

“我老了。你爸身体也不好。以后的日子,我也不知道怎么过。”

她看着我,眼眶有些红。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

二十多年了,这是她第一次跟我说对不起。

可是,这三个字,来得太晚了。

“妈,”我深吸一口气,“您的歉,我收了。但有些事,不是道歉就能抹平的。”

“我知道……”

“您回去吧。我和姐姐的事,您不用管。我们各过各的。”

妈妈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晚晚,以后……我能来看看你吗?”

我想了想。

“等我想好了,再告诉您。”

她点点头,走了。

10.

妈妈走后,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很久。

陈涛下班回来,看见我发呆。

“怎么了?”

“我妈来过了。”

“……说什么了?”

“道歉。”

陈涛愣了一下。

“道歉?”

“嗯。说对不起,说从小对我不公平。”

他在我旁边坐下。

“你怎么想的?”

“不知道。”我摇摇头,“有点不真实。”

“不真实?”

“二十多年了,她从来没说过对不起。现在突然说了,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反应。”

陈涛握住我的手。

“你不用现在就想明白。慢慢来。”

我点点头。

一个月后,姐姐彻底消停了。

她的公司破产清算,欠的钱慢慢还,但至少没人再堵门闹事了。

姐夫还是没回来。

据说他在外地躲债,债主找不到他,就没办法。

姐姐一个人租了个小房子,开始找工作。

没有人帮她。

或者说,能帮的都帮了。

帮不动了。

那天,我接到姐姐的电话。

“妹。”

“姐。”

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我找到工作了。”她说,“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4000。”

“哦。”

“我知道你不想跟我说话。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一声。”

"……"

“我想明白了很多事。”她声音低下来,“以前,我确实太顺了。妈偏心我,我觉得理所当然。你受委屈,我没当回事。”

我没说话。

“现在想想,我挺混蛋的。”

"……"

“妹,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是想跟你说,以后,我不会再来烦你了。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

她顿了顿。

“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再认我这个姐姐,打个电话给我就行。”

她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陈涛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睡不着?”

“嗯。”

“想什么呢?”

“想我姐。”

“……她说什么了?”

“说想明白了。说以前混蛋。说不来烦我了。”

陈涛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吗?”

“不知道。”我说,“人真的能变吗?”

“能。”陈涛握住我的手,“就看她愿不愿意。”

11.

一年后。

我和陈涛换了一套大房子。

三室一厅,有个小花园。周末的时候,我们会在花园里种花,晒太阳。

陈涛升了部门主管。我也涨了工资,月薪15000了。

我们还养了一只猫,叫汤圆。

日子平淡,但很好。

妈妈偶尔会来看我们。

不再提借钱的事,也不再提姐姐。

就是坐坐,聊聊天,看看汤圆。

有一次,她看着我们家的花园,感慨了一句——

“晚晚啊,你过得比我想象的好。”

“我自己挣的。”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是我以前眼瞎,没看到你的好。”

我没接话。

“你从小就懂事,什么都自己扛。我那时候只看到你姐嘴甜会撒娇,没看到你默默努力。”

"……"

“现在想想,你才是那个真正有出息的。”

我看着她。

“妈,您说这些,是想让我原谅您吗?”

“不是。”妈妈摇摇头,“我不指望你原谅。我就是……想说出来。”

“说什么?”

“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我愣了一下。

“您之前不是这么说的。您说我不讨人喜欢,您说我嫉妒姐姐。”

“那是我混账。”妈妈低下头,“我把自己的偏心,说成是你的问题。其实问题在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

“晚晚,你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什么机会?”

“让我弥补你的机会。”

我想了很久。

最后,我说——

“妈,我不需要您弥补什么。”

“那我……”

“我只需要您记住一件事。”

“什么?”

“以后,您只有一个女儿。”

妈妈愣住了。

“我不是说让您不认姐姐。我是说,您看我的时候,不要再拿我和姐姐比。”

“我就是我。不是姐姐的替代品,也不是她的对照组。”

我看着她。

“您能做到吗?”

妈妈沉默了很久。

“我……试试。”

12.

又是一年后。

汤圆生了一窝小猫。

我和陈涛在花园里晒太阳,看着小猫们打闹。

手机响了。

是姐姐。

“妹,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顿饭。”

我想了想。

“在哪儿?”

“我住的地方附近有家小餐馆,还不错。”

见面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她。

她瘦了很多,头发也不染了,素面朝天。

穿着一件普通的T恤,比以前的她朴素太多。

“妹。”她笑了笑,“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我们坐下,点了几个菜。

“我现在在一家公司做行政,月薪涨到5500了。”她说,“还完债还要几年,但慢慢来吧。”

“姐夫呢?”

“离了。”她语气平静,“他一直躲着不回来,我就起诉离婚了。法院判的。”

"……"

“也好。”她笑了笑,“一个人反而轻松。”

我看着她。

这个姐姐,和我记忆中那个不一样了。

以前的她,娇气、任性、理所当然地享受偏心。

现在的她,好像真的变了。

“妹,”姐姐放下筷子,“我跟你说件事。”

“说。”

“当年那120万……我后来想过,如果我主动跟妈说,让她给你也多一些,也许就不会闹成这样。”

"……"

“但我没说。因为我觉得那是我应得的。我没想过你的感受。”

她看着我。

“这两年我一个人过,受了很多苦,才明白——以前的我,真的太自私了。”

我没说话。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对不起。”

她低下头。

“对不起,我以前是个混蛋姐姐。”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小时候的姐姐,穿着新裙子,对我说“你就是嫉妒我”。

现在的姐姐,穿着T恤,对我说“对不起”。

时间真的会改变人吗?

也许会吧。

“姐,”我开口,“我不恨你。”

她抬起头。

“真的,我不恨你。”我说,“但我也没办法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知道……”

“我们可以慢慢来。”我看着她,“先从吃这顿饭开始。”

姐姐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慢慢来。”

吃完饭,我们在小区门口告别。

姐姐说:“妹,以后有空,我请你吃饭。”

“行。”

“那……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妹。”

“嗯?”

“你过得比我好。”她回头看着我,“这是我最高兴的事。”

她笑了笑,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暖的。

我想起那床被子。

398块,红色,纯棉。

妈妈说,挺好的,新的。

是啊,挺好的。

那床被子,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的人生,不需要别人定价。

120万也好,398块也好。

我的价值,我自己说了算。

回家的路上,我给陈涛发了条微信——

“老公,今天心情不错。晚上我做饭。”

“做什么?”

“红烧排骨,你爱吃的。”

“那我早点回。”

“好。”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

我没有120万的嫁妆。

但我有一个爱我的人,一个自己买的房子,一份还不错的工作,还有一窝可爱的小猫。

这些,都是我自己挣来的。

比任何嫁妆都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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