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被沉塘那天,整个镇子的人都来看热闹。
他们说,裴家的状元夫人不守妇道,与人私通,被抓了个正着。
我的丈夫,那个温文尔雅,曾许诺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裴文轩,亲手将我按进了冰冷的猪笼。
他眼底没有一丝怜悯,只有被玷污名声的愤怒和嫌恶。
“沈清宁,我裴家待你不薄,你却做出此等丑事,败我门楣!今日,我便清理门户!”
我拼命挣扎,想告诉他我是被冤枉的,可堵住嘴的破布只让我发出“呜呜”的悲鸣。
冰冷的河水淹没我的口鼻,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看见我五岁的儿子裴渊被人死死地按在地上,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我沉没的倒影,盛满了滔天的恨意。
再睁眼时,我成了飘荡在裴府上空的一缕孤魂。
我看见裴文轩将我儿子像小狗一样拴在院中的槐树下,用马鞭狠狠抽打他。
“孽种!你那个不知廉耻的娘死了,你也不配活!”
稚嫩的背上血痕交错,可我的渊儿,一声都未吭。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的父亲,那眼神,不像个孩子,倒像一匹蛰伏在暗处的孤狼。
1.
我死了。
死在了嫁入裴家的第六年,死在了一个寒冷刺骨的初冬。
我的魂魄轻飘飘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在裴家大宅里,哪里也去不了。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像一出荒诞又悲凉的戏剧。
我看见我的婆母,那个平日里总夸我贤惠懂事的裴老夫人,正指挥着下人将我陪嫁的所有贵重物品,一一清点入库,她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贪婪笑意。
“这个白玉观音可是前朝的好东西,收好了。还有那对点翠的簪子,正好给如眉戴。”
她口中的如眉,是我的远房表妹,柳如眉。
此刻,她正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依偎在我丈夫裴文轩的怀里,柔声安慰着他:“表哥,你别太伤心了。姐姐她……也是一时糊涂,你还有我,还有渊儿。”
裴文轩拥着她,满面悲痛,声音却冷得像冰:“别提那个孽种!”
我的心,或者说我残存的意识,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孽种?
那是他的亲生儿子啊!
我飘到院子里,看见我的渊儿,我那才五岁的孩子,被一根粗糙的麻绳拴在老槐树下。
初冬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单薄的身上,他小小的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出血。
下人们路过他,都像躲避瘟疫一样绕着走,还时不时投来鄙夷和厌恶的眼光。
“就是他,那个贱妇生的儿子。”
“小小年纪,看着就不是个好东西,跟他娘一样。”
“老爷说了,不准给他饭吃,让他好好反省!”
我的渊儿,我平日里怕他磕着碰着,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宝贝儿子,此刻却成了全府最卑贱的存在。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像一株倔强的小松柏。
他看着正厅里相拥的男女,看着那些对他指指点点的下人,那双本该天真烂漫的眼睛里,燃烧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火焰。
是恨。
我从未想过,这个词会出现在我五岁的儿子身上。
我发疯似的想冲过去抱住他,想用我虚无的身体为他挡住哪怕一丝寒风。
可我一次次地穿过他的身体,什么也做不了。
我只能无助地、绝望地看着。
夜幕降临,裴府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
柳如眉亲自下厨,为裴文轩做了一桌子他最爱吃的菜。
裴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亲热地喊她“我的好儿媳”。
没有人记得,那个被拴在院子里,已经一天一夜滴水未进的孩子。
也没有人记得,我这个“不守妇道”的原配夫人,才刚刚被他们亲手沉入冰冷的河底。
后半夜,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冬雨。
雨水打湿了渊儿的头发和衣服,他冷得瑟瑟发抖,终于支撑不住,小小的身体缓缓倒了下去。
我凄厉地尖叫,声音却消散在风雨里。
就在我以为我的孩子就要这么死在亲生父亲的冷漠中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撑着一把油纸伞,偷偷摸摸地跑到了槐树下。
是负责洒扫的哑巴婆子。
她是我的陪嫁下人,也是这裴府里,唯一还念着我一点好的人。
她解开渊儿身上的绳子,将他小小的身体抱在怀里,脱下自己身上还算干爽的外套,紧紧地裹住他。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硬邦邦的馒头,塞进了渊儿的手里。
渊儿似乎已经冻僵了,他呆呆地看着哑巴婆子,没有动。
哑巴婆子急得“啊啊”比划着,示意他快吃。
许久,渊儿才缓缓抬起手,小口小口地啃着那个能硌掉牙的冷馒头。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两行清泪,顺着他脏兮兮的脸颊滑落,混进了嘴里的馒头渣里。
那是又苦又涩的味道。
我看着他,心如刀绞。
我的魂魄,就这样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开始了长达十年的,一场漫长的凌迟。
2.
我死后的第七天,是我的头七。
按理说,家里该为我设灵堂,烧纸钱。
可裴府上下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
因为今天,裴文轩要正式迎娶柳如眉为妻。
他甚至等不及过完三个月的孝期,直接以“冲喜”为名,将柳如眉扶了正。
真是可笑。
我这个正妻尸骨未寒,他倒急着给我的“死”冲喜。
婚礼办得不算盛大,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缺。
裴文轩穿着大红的喜袍,衬得他那张伪善的脸愈发俊朗。
柳如眉凤冠霞帔,笑靥如花。
他们在厅堂拜高堂,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
而我的儿子裴渊,被关在柴房里。
我飘进那间阴暗潮湿的柴房,看见他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里,身上还穿着那件单薄的旧衣。
他似乎是发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我凑近了听。
“娘……娘……”
一声声,一声声,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我早已破碎的心。
“渊儿,娘在,娘在这里……”
我徒劳地伸出手,想去摸摸他的额头。
可我的手,只能带来一片虚无的阴冷。
外面传来宾客的喧闹声和喜乐声,与这间柴房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突然,柴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管家,带着两个小厮走了进来。
“小杂种,夫……夫人让你过去敬茶!”
管家打着酒嗝,一脸的鄙夷。
渊儿似乎烧得迷糊了,没有反应。
管家顿时大怒,上前一脚踹在渊儿的身上,“跟你说话呢!聋了?!”
渊儿小小的身体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滚到了一边,他痛得闷哼一声,终于清醒了些。
他抬起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管家。
那眼神里的冷意,让管家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但很快,他就恼羞成怒。
“嘿!你个小杂种还敢瞪我?反了你了!”
他招呼着小厮,“把他给我架到前厅去!”
就这样,我高烧不退的儿子,被两个成年人粗鲁地架着,拖到了喜气洋洋的前厅。
柳如眉坐在高堂之上,看着被拖进来的裴渊,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恶毒。
她端起一杯茶,柔声对裴文轩说:“夫君,该让渊儿给妾身敬茶了,以后,我就是他的母亲了。”
裴文轩看都没看裴渊一眼,只是温和地对柳如眉笑了笑,“嗯,你来操持就好。”
一个下人将茶杯塞到裴渊手里,强按着他的头,让他跪下。
“快!给新夫人敬茶!”
裴渊跪在地上,身体摇摇欲坠。
他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又抬头看了看高座上那对璧人。
他的父亲,满眼宠溺地看着他身边的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本该属于我娘亲的凤冠霞帔,占着本该属于我娘亲的位置。
突然,裴渊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出现在一个五岁的孩子脸上,让人不寒而栗。
他端起茶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步步走向柳如眉。
柳如眉看着他,脸上挂着慈爱的假笑:“好孩子,快过来。”
裴渊走到她面前,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敬茶了。
下一秒,他扬起手,将一整杯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在了柳如眉那张娇美的脸上!
“啊——!”
柳如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脸倒在了裴文轩的怀里。
所有人都惊呆了。
裴文轩勃然大怒,他一脚将裴渊踹翻在地,吼道:“畜生!你敢伤你母亲!”
裴渊趴在地上,咳出了一口血。
他抬起头,咧开嘴,一字一句地,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我没有母亲!我娘死了!被你们害死了!你们都是凶手!”
“你这个毒妇,不配当我娘!”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宾客都用惊恐又复杂的眼神看着这一家子。
裴文轩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当众狠狠地扇了无数个耳光。
他气急坏,指着裴渊,对下人怒吼:“把他给我拖下去!关进祠堂!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他出来!”
我的渊儿,就这么被拖走了。
他没有再哭喊,只是用那双淬了毒一般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每一个人。
我看着柳如眉被烫得红肿的脸,看着裴文轩暴怒又难堪的神情,看着满堂宾客的窃窃私语。
我心中没有一丝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
我的渊儿,他才五岁。
他用他唯一能做的方式,为我进行了一场微不足道的,却赌上了自己性命的复仇。
而我这个做母亲的,却什么也做不了。
3.
从那天起,裴渊的日子,便彻底堕入了地狱。
他被关在祠堂三天三夜,不给吃喝。
等他被放出来时,整个人已经瘦得脱了相,高烧也转成了重病,日日夜夜地咳嗽,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柳如眉对外宣称是请了最好的大夫为他诊治,实际上,却只让府里的庸医随便开了几服黄连汤灌下去。
那药苦得骇人,可我的渊儿,每次都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
他知道,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他的病拖了很久才好,身体也留下了病根,每到冬天,就会咳得特别厉害。
柳如眉成了裴府名正言顺的主母,她开始变着法地折磨裴渊。
克扣他的饭食是家常便饭。
别的少爷小姐吃着精致的点心,穿着华贵的衣裳,而我的渊儿,永远只有一碗糙米饭,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下人们也都有样学样,对他肆意打骂。
我曾亲眼看见,管家的儿子,一个比渊儿还小一岁的胖小子,指着渊儿的鼻子骂他是“野种”,还把一碗狗食扣在他的头上。
渊儿没有还手,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承受着,然后用冰冷的河水洗干净头发和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那些羞辱,那些痛苦,都像一根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他幼小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只等着有一天,长成参天大树,将所有施加于他身上的一切,加倍奉还。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不起眼。
他就像府里的一道影子,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又悄无声息地消失。
所有人都快要忘记,裴府还有这么一位嫡长子。
裴文轩对他,更是视若无睹。
在他的眼里,裴渊就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污点,是他那光辉状元郎名声上的一块瑕疵。
他厌恶看到裴渊,因为那会让他想起我这个“不贞”的妻子。
几年后,柳如眉也生了一个儿子,取名裴琅。
裴琅的出生,让裴渊的处境愈发艰难。
裴文轩将所有的父爱都倾注在了这个小儿子身上,对他百般疼爱,寄予厚望。
而裴渊,则彻底成了多余的人。
七岁那年,到了启蒙的年纪。
裴文轩请了城中最好的夫子,为裴琅启蒙。
渊儿也想去。
他偷偷地躲在学堂的窗外,听夫子讲课。
被发现后,裴文轩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斥责了他。
“你一个罪妇之子,读什么书?你配吗?给我滚回你的院子去!”
我看着渊儿紧紧攥着的小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他没有反驳,只是深深地看了裴文轩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靠近过学堂。
我以为他放弃了。
直到有一天夜里,我看见他偷偷溜进了裴文轩的书房。
裴文轩的书房,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地方,里面藏书万卷。
他从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进入,尤其是裴渊。
我看见我的渊儿,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踮起脚尖,从书架的最底层,抽出了一本蒙着灰的《三字经》。
他如获至宝,将书紧紧地抱在怀里,又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回到他那间破败的小院,他点亮了一盏昏暗的油灯。
他就着那豆大的光芒,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地辨认着书上的内容。
遇到不认识的字,他就用木炭在地上反复地描摹,直到记住为止。
原来,他从未放弃。
他白天去给府里的下人帮忙,劈柴、挑水、扫院子,以此换来一点微薄的剩饭。
他听那些识字的下人念叨家书,偷偷地记下几个字。
他去厨房帮哑巴婆子烧火,哑巴婆子会偷偷地用烧火棍,在地上教他写字。
他就用这样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开启了自己的求学之路。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书房里的书,被他一本本地“偷”出来,又一本本地放回去。
地上的炭笔字迹,擦了又写,写了又擦。
他的手,因为常年干粗活,布满了厚茧和伤口。
他的身体,因为营养不良,比同龄人瘦弱矮小。
可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亮得像黑夜里的星辰,充满了智慧和坚韧。
我看着他,时常会想,如果我还在,我的渊儿会是什么样子。
他会坐在窗明几净的学堂里,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跟着最好的夫子读书。
他会无忧无虑地长大,会成为一个像他父亲一样,甚至比他父亲更出色的读书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株在阴暗角落里,拼命汲取养分,挣扎着向上生长的野草。
可野草,往往有着最顽强的生命力。
一旦让它见到阳光,它便会以燎原之势,覆盖整片大地。
4.
时间一晃,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我看着裴渊从一个五岁的孩童,长成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他的个子抽高了,五官也渐渐长开,眉眼间依稀有了我和裴文轩的影子,却比裴文轩多了几分凌厉和冷峻。
他常年沉默寡言,府里的人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柳如眉见他安分守己,又没什么威胁,对他的打压也渐渐放松了。
只是偶尔想起,会用言语刺他几句,看着他毫无反应的脸,自觉无趣,也就不再理会。
裴文轩的仕途倒是越走越顺。
他凭借着状元郎的才名和岳家(柳如眉的娘家)的扶持,官拜从三品吏部侍郎,在京城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
裴家门楣,蒸蒸日上。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荣光里,除了我,和我的儿子。
十五岁这年,裴渊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离开裴家。
那天,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主动跪在了裴文轩的面前。
“父亲,”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儿子年已十五,不愿再白食家中米粮,恳请父亲允我外出,自谋生路。”
裴文轩正在逗弄着他最疼爱的小儿子裴琅,听到这话,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哦?你想去哪?”
“去从军。”
裴文轩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鄙夷。
“从军?就你这瘦弱的样子,怕是连刀都提不起来。去了也是送死。”
裴渊依旧跪得笔直,不卑不亢:“生死有命。”
裴文轩冷笑一声。
他自然不信裴渊有什么建功立业的心思,只当他是受不了府里的日子,想逃出去罢了。
也好,这个污点不在眼前晃悠,他眼不见心不烦。
“罢了,你想去便去吧。只是有一条,出了这个门,你便不再是我裴家的人,是死是活,都与裴府无关。他日也不得打着我裴文轩的名号,在外招摇撞骗。”
他这是要与裴渊,断绝父子关系。
“儿子明白。”
裴渊平静地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都响亮而决绝。
“多谢父亲……多年养育之恩。”
最后八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缓缓站起身,没有一丝留恋地走出了裴府的大门。
我的心,疼得快要窒息。
我知道,他不是真的要去从军。
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光明正大离开这个牢笼的理由。
他走的那天,只有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门后偷偷地抹着眼泪。
是哑巴婆子。
她给裴淵的包袱里,塞了几个煮熟的鸡蛋,还有她攒了半辈子的,几块碎银子。
裴渊对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是他在这座冰冷的宅子里,得到的唯一一丝温暖。
少年单薄的身影,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我的魂魄,第一次感到了恐慌。
我被束缚在这座宅子里,我跟不出去。
我不知道我的渊儿要去哪里,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外,要如何生存。
我会不会,从此就失去了他的消息?
我日日夜夜地飘在裴府的大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充满了不安和煎熬。
接下来的三年,我没有得到任何关于裴渊的消息。
他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大海,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裴府的人,也早已将他遗忘。
裴文轩官运亨通,升任吏部尚书。
柳如眉的儿子裴琅,也长成了翩翩少年,仗着父亲的权势,在京城里斗鸡走狗,成了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整个裴家,都沉浸在一片虚假的繁华之中。
直到三年后的春天。
新一届的科举放榜。
一时间,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因为这一届的状元郎,太过传奇。
他叫裴渊,年仅十八岁,连中三元,是本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
更传奇的是,无人知晓他的家世背景,只知道他三年前孤身一人来到京城,寄居在城南的一间破庙里,白天替人抄书,晚上苦读不辍。
消息传到裴府时,裴文轩正在和同僚饮酒作乐。
当他听到“裴渊”这两个字时,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5.
“你说……新科状元叫什么?”
裴文轩的声音都在发抖。
“回老爷,叫裴渊,单名一个渊字。”
裴文轩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踉踉跄跄地跑出去,抢过下人手中的皇榜拓印,当他看到那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高居榜首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真的是他!
真的是那个被他赶出家门,被他视为毕生耻辱的儿子!
整个裴府都炸开了锅。
柳如眉不敢置信地捏着手帕:“这……这怎么可能?那个小畜生……他怎么可能中状元?”
裴老夫人更是激动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状元!我们裴家又出了一个状元!快,快派人去把他接回来!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啊!”
他们忘了当初是如何将裴渊赶出家门的,也忘了那句“是死是活,都与裴府无关”。
现在,裴渊是光芒万丈的新科状元,是能给裴家带来无上荣耀的麒麟子。
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裴渊该回来,该认祖归宗。
裴文轩亲自带着人,备上厚礼,浩浩荡荡地去了裴渊住的那间破庙。
我焦灼地等待着,既希望裴文轩能找到他,又不希望他被找到。
我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我怕我的渊儿,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荣耀,而忘记了那些年的血海深仇。
我怕他会因为裴文轩那几句虚伪的父子情深,而心软。
当裴文轩找到那间破庙时,早已人去楼空。
只在破旧的桌子上,留了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八个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断绝之日,恩义已绝。”
裴文轩看着那张纸条,气得浑身发抖。
“反了!真是反了!他这是不认我这个爹了!我生他养他,如今他功成名就,就想甩开我裴家!简直是狼心狗肺!”
他在破庙里大发雷霆,全然忘了自己当初是如何说的。
我看着他虚伪的嘴脸,只觉得无比恶心。
找不到裴渊,裴文轩只好悻悻而归。
他动用自己吏部尚书的权力,想给裴渊的仕途使绊子。
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手。
因为裴渊在殿试上的对答,深得圣心。
皇帝对他赞不绝口,当即封他为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并钦点他为太子侍读。
这是何等的恩宠!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年轻的状元郎,前途不可限量。
无数的豪门贵族,都想将女儿嫁给他,拉拢这位朝堂新贵。
但裴渊,全都拒绝了。
他甚至没有去住皇帝赏赐的状元府邸,而是自己找了一处清净的小院住了下来。
除了上朝,他深居简出,不与任何人结交。
他就像一颗孤星,冷冽,明亮,又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裴家几次三番派人上门,想让他“认祖归宗”,都被他拒之门外。
最后一次,裴文轩亲自上门,在门外等了三个时辰,连裴渊的面都没见到。
管家只带出来一句话。
“裴大人,我家大人说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与裴府,早已没有任何关系。”
这下,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新科状元裴渊,和吏部尚书裴文轩,父子反目。
一时间,流言四起。
有人说裴渊薄情寡义,功成名就便不认生父。
也有人说,这其中定有隐情。
裴文轩为了挽回自己的名声,开始在各种场合,明里暗里地诉说自己的“不容易”。
他说自己当年是如何含辛茹苦地将儿子养大,儿子又是如何的叛逆,因为一点小事就离家出走,如今还记恨于他。
他说起我,那个“不贞”的妻子,是如何给他的人生带来了巨大的打击。
他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妻子背叛,又被儿子抛弃的可怜父亲形象。
一时间,舆论开始倒向他。
就连朝堂之上,都有御史弹劾裴渊“不孝”,认为其品行有亏,不配为官。
我看着这一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的渊儿,他什么都不解释。
他就那么沉默地承受着所有的指责和非议。
我看到他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窗外的月光,一坐就是一夜。
他的背影,孤寂得让我心碎。
就在我以为他要被这些流言蜚语击垮时,事情,迎来了转机。
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6.
站出来的人,是哑巴婆子。
自从裴渊离开后,柳如眉便寻了个由头,将哑巴婆子也赶出了裴府。
这几年,她一直在城外以乞讨为生。
当她听说裴渊高中状元,又被人非议不孝时,这个一辈子没读过书,连话都说不出的老人,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她要去敲登闻鼓。
登闻鼓,设于午门之外,非有奇冤大屈者不得鸣之。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婆,要去敲登闻鼓,这本身就是一件天大的新闻。
鼓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京城都震动了。
京兆尹亲自审理此案。
大堂之上,哑巴婆子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却眼神坚定。
她不会说话,但她拿出了状纸。
状纸不是她写的,是她乞求一个落魄秀才,根据她的比划,一字一句写下来的。
状纸上,清清楚楚地写明了这十年来,裴渊在裴府所遭受的种种非人虐待。
被拴在院中,差点冻死饿死。
高烧不退,却无人问津。
被当成下人使唤,肆意打骂。
被继母克扣饭食,衣不蔽体。
被亲生父亲斥为“孽种”,剥夺读书的权利。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状纸的最后,还附上了一份特殊的“证词”。
那是哑巴婆子用烧火棍,在地上画出的一幅幅画。
画上,是一个瘦弱的小男孩,被一个胖小子将狗食扣在头上。
画上,是一个小男孩,在寒冷的冬夜,偷偷地躲在窗外,听着里面的读书声。
画上,是一个小男孩,在昏暗的油灯下,用木炭在地上,一遍遍地写着字。
画风稚嫩拙劣,却充满了冲击力。
整个大堂,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无声的控诉,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京兆尹将裴文轩传唤到堂。
当裴文轩看到那份状纸和那些画时,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他矢口否认。
“一派胡言!这不过是一个刁奴的污蔑!我裴文轩乃朝廷命官,饱读圣贤之书,怎会做出此等禽兽不如之事!”
“那为何状元郎不愿与你相认?”
京兆尹问道。
“他……他那是受了奸人挑唆,记恨于我!”
就在裴文轩百般狡辩之时,大堂外,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是不是污蔑,一验便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年轻官员,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眼神却冷若冰霜。
正是新科状元,裴渊。
所有人都跪下行礼,裴文轩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裴渊走到大堂中央,对着京兆尹行了一礼,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地解开了自己的官袍,露出了里面的中衣。
他转过身,将自己的后背,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嘶——”
大堂之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只见那不算宽阔的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疤痕。
有鞭痕,有烫伤,有棍伤……新伤盖着旧伤,层层叠叠,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这些狰狞的伤疤,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年轻的状元郎,究竟经历过怎样惨痛的过去。
裴渊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五岁那年,被父亲用马鞭抽打,他说我是不知廉耻的母亲生下的孽种。”
“我七岁那年,冬日失足落入冰湖,继母说我顽劣,罚我在雪地里跪了一夜,双腿险些废掉。”
“我十岁那年,被继母的儿子诬陷偷了她的珠钗,被父亲下令打了三十棍,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这十年,我吃的,是下人吃剩的馊饭。我穿的,是府里小厮不要的旧衣。”
“我没有读过一天学堂,我所有的字,都是偷看、偷听、偷学来的。”
“裴大人,”他转过身,直视着早已面无人色的裴文轩,眼中是化不开的冰霜,“您现在还觉得,这是污蔑吗?”
裴文轩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真相大白。
整个京城,舆论哗然。
之前有多同情裴文轩,现在就有多唾弃他。
伪善、虐待亲子、禽兽不如……各种难听的骂名,全都扣在了他的头上。
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像雪花一样飞向了龙椅。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最终,裴文轩被革去吏部尚书之职,降为正五品国子监祭酒,闭门思过。
这对于一个心高气傲,视名声为生命的人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而裴渊,非但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反而因为他的遭遇和坚韧,赢得了更多人的同情和敬佩。
皇帝更是对他青眼有加,认为他心性坚韧,是可造之材。
这场风波,以裴渊的完胜告终。
他将哑巴婆子接到了自己的府邸,奉养起来。
我看着我的渊儿,终于为自己洗刷了污名,讨回了部分公道,心中百感交集。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隐忍了十年,谋划了三年。
他要的,绝不仅仅是让裴文轩名声扫地这么简单。
他要的,是让所有曾经伤害过他,伤害过我的人,都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7.
裴文轩被降职后,裴家的日子一落千丈。
以前门庭若市的尚书府,如今变得门可罗雀。
柳如眉从前在贵妇圈里有多风光,现在就有多狼狈。
她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
她将这一切,都归咎于裴渊。
“都是那个小畜生!扫把星!当初就该把他掐死!”
她在家里歇斯底里地咒骂着。
裴文轩也整日借酒消愁,喝醉了就对柳如眉和裴琅拳打脚踢。
整个裴府,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他们也曾想过去找裴渊,或是求饶,或是威胁。
但裴渊的府邸,他们连门都进不去。
而我的渊儿,在朝堂之上,一步一个脚印,走得异常稳健。
他虽然年轻,但处事老辣,心思缜密。
无论是处理政务,还是与同僚周旋,都游刃有余。
他很少说话,但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
他从不站队,也从不拉帮结派,却让任何一个党派都不敢小觑他。
皇帝对他越来越信任,太子也对他越来越倚重。
短短五年时间,他便从一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一路高升,官至正三品大理寺卿。
大理寺,掌管天下刑狱。
当他坐上那个位置的时候,我知道,他复仇的刀,终于要出鞘了。
这五年里,他从未放弃过调查我当年的案子。
我能看到,他利用大理寺的职权,暗中调阅了当年所有的卷宗。
他找到了当年负责审理我案子的县令,可那县令,早在一年前就“意外”溺水身亡了。
他又找到了当年那个污蔑与我私通的货郎,可那货郎一家,也在几年前的一场大火中,被烧得干干净净。
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我看着他坐在书房里,对着那些泛黄的卷宗,一坐就是一夜。
他的眉头紧锁,眼中是化不开的凝重。
我急得团团转,我知道真相,我知道是谁在背后策划了这一切。
是柳如眉!
是她买通了那个货郎,伪造了书信,又在我的安神汤里下了药,制造了我与人私通的假象!
当年那个负责端汤的丫鬟,我记得她的样子!
她叫小翠,事发后不久,就被柳如眉找了个由头,打发回了老家。
她的老家,就在城外三十里的李家村!
我拼命地想告诉他,想在他的耳边大喊。
可他什么也听不见。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次次地陷入僵局。
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我逼疯。
就在他一筹 managable展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给他带来了转机。
是他的弟弟,裴琅。
裴琅这些年,被裴文轩和柳如眉宠得无法无天,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他在外面欠下了一大笔赌债,被债主追得走投无路。
他回家找柳如眉要钱,柳如眉这些年因为裴文轩被降职,手头也紧,拿不出那么多钱。
情急之下,裴琅想到了自己那个高高在上的状元哥哥。
他偷偷地跑去大理寺,想找裴渊要钱。
裴渊自然不会见他。
裴琅吃了闭门羹,恼羞成怒,在外面破口大骂。
“裴渊!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别忘了,要不是我娘,你能有今天?你娘那个贱人早就该死了!”
他骂得口不择言,却无意中说出了一句关键的话。
“你还真以为你娘是清白的?告诉你,都是我娘一手策划的!那个货郎,那封信,都是我娘安排的!哈哈哈,你那个蠢货爹还真信了,亲手把你娘沉了塘!报应!这都是报应!”
他以为这只是逞口舌之快,却不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被躲在暗处的,裴渊的亲信,听得一清二楚。
当亲信将这番话转述给裴渊时,我看到裴渊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手中的狼毫笔,被他生生捏断。
墨汁滴落在宣纸上,像一滴浓稠的血。
他的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意和杀气,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焚烧殆尽。
他等了这么多年,查了这么多年,苦苦追寻的真相,竟然就以这样一种荒诞的方式,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隐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去,把裴琅给我‘请’过来。”
一张复仇的大网,终于要收紧了。
8.
裴琅被“请”进了大理寺的密室。
当他看到端坐在上首,一脸冰霜的裴渊时,他所有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哥……大哥……”
他结结巴巴地喊道。
“我不是你大哥。”
裴渊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娘,只有我一个儿子。”
裴琅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大哥,我错了,我刚刚是胡说八道的,你别当真……”
裴渊没有理会他的求饶,只是淡淡地问道:“把你刚才在大门口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我……我说什么了?我不记得了……”
裴琅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裴渊冷笑一声。
他挥了挥手,两个面无表情的狱卒走了上来,将烧得通红的烙铁,放在了裴琅的面前。
“我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让你想起来。”
裴琅从小娇生惯养,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当场就吓得屁滚尿流,哭喊着把什么都招了。
他将柳如眉如何设计陷害我,如何买通货郎,如何伪造证据,如何在我汤里下药的细节,全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甚至为了活命,主动交代了一个更重要的线索。
“那个……那个当年给我娘帮忙的丫鬟小翠,我知道她在哪!我娘怕她走漏风声,没让她回老家,而是把她卖进了城西的暗娼馆!她现在应该还在那!”
得到了想要的线索,裴渊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没有再为难裴琅,而是让人将他送回了裴府。
当然,不是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他被送回去的时候,身上多了几十道鞭痕,虽然不致命,但足够他在床上躺几个月。
这只是利息。
真正的清算,还在后面。
裴渊立刻派人,连夜赶往城西的暗娼馆。
当他们找到小翠时,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清秀的丫鬟。
多年的折磨,早已让她变得形容枯槁,人不人鬼不鬼。
当她被带到裴渊面前,得知裴渊的身份时,她整个人都崩溃了。
她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将当年柳如眉如何威逼利诱,让她在我的安神汤里下药,事后又如何过河拆桥,将她卖入火坑的罪行,全部抖了出来。
“大人!奴婢不是人!奴婢对不起夫人!可是奴婢也是被逼的啊!柳如眉用我全家人的性命威胁我,我不得不从啊!求大人开恩,求大人为夫人报仇啊!”
人证,物证(裴琅的口供),俱在。
时机,已到。
第二天一早,裴渊一封奏折,递到了御前。
奏请重审十年前,前状元郎裴文轩之妻沈氏通奸一案。
皇帝看着奏折上触目惊心的指控,龙颜大怒。
天子脚下,竟有如此草菅人命,构陷忠良之后(我父亲曾是护国将军)的恶毒之事!
皇帝当即下旨,命三司会审此案。
由大理寺卿裴渊主审,刑部、都察院协审。
圣旨一下,整个京城,再次沸腾。
所有人都没想到,时隔十三年,这桩陈年旧案,会被重新翻出来。
更没人想到,主审此案的,竟然是当事人的亲生儿子。
裴府,彻底乱了。
柳如眉听到消息,当场就昏了过去。
裴文轩也是面如死灰,他瘫坐在椅子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他不是蠢人。
他知道,裴渊隐忍这么多年,如今敢将此事闹到御前,必然是掌握了十足的证据。
他更知道,他的这个儿子,有多么可怕。
他不会给他们留任何活路。
9.
三司会审那天,大理寺公堂内外,被围得水泄不通。
裴文轩、柳如眉、裴老夫人,作为嫌犯,被押上了公堂。
他们穿着囚服,戴着枷锁,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
裴渊端坐于主审之位,一身肃杀的官袍,衬得他面容冷峻,不带一丝一毫的个人情绪。
他看着堂下跪着的三人,那是他的亲生父亲,他的继母,他的祖母。
可在他眼里,他们只是罪犯。
“升堂!”
惊堂木一拍,整个公堂瞬间安静下来。
“带人证。”
裴渊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第一个被带上来的,是那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小翠。
当柳如眉看到她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失。
小翠将当年的罪行,哭着全部叙述了一遍。
柳如眉疯狂地尖叫:“你胡说!你这个贱人!是你自己手脚不干净,偷了府里的东西,才被我卖掉的!你这是挟私报复!”
“是不是报复,本官自有公断。”
裴渊面无表情,“带下一个。”
第二个被带上来的,是那个污蔑与我私通的货郎的家人。
原来,当年那场大火,并没有烧死所有人。
货郎的弟弟,侥幸逃过了一劫,这些年一直隐姓埋名,东躲西藏。
是裴渊的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找到。
他跪在地上,颤抖着说出了真相。
“当年,是裴府的管家找到了我哥哥,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去污蔑夫人的清白。我哥哥一时鬼迷心窍,就答应了。可事成之后,他们怕事情败露,竟然放火烧了我们全家!我……我亲眼看见,放火的人,就是裴府的管家!”
话音刚落,裴府的老管家,就被人从外面押了进来。
老管家一看到这阵仗,当场就吓尿了,没等用刑,就把所有事情都招了。
是他受了柳如眉的指使,去收买货郎,也是他亲手放了那把灭门之火。
证据确凿,柳如眉百口莫辩,她瘫软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裴文轩的身上。
刑部尚书开口问道:“裴文轩,当年你妻子沈氏之案,疑点重重,你身为丈夫,为何不加详查,便草草将其沉塘?身为读书人,国之栋梁,竟如此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
裴文轩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他嘴唇颤抖着,辩解道:“我……我当时也是被猪油蒙了心!我看到那封……那封书信,一时气急攻心,才……才做下了错事……我……”
“书信?”
裴渊冷冷地打断他,“你说的是这封吗?”
他从案上拿起一封早已泛黄的信件,展示给众人。
“这便是当年所谓的‘罪证’。本官已请来全京城最好的笔迹师傅进行鉴定。师傅说,这封信的笔迹,虽然模仿得惟妙惟肖,但在几个关键的笔锋和顿挫之处,与我母亲的笔迹,有细微的差别。”
“模仿得如此相似,说明模仿之人,对我母亲的字迹,非常熟悉。”
裴渊的目光,像利剑一样,射向了柳如眉。
“柳氏,你是我母亲的表妹,自小便与我母亲一同读书写字,对吗?”
柳如眉浑身一颤,面如死灰。
裴渊又看向裴文轩,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裴大人,你与我母亲成婚六年,同床共枕,日日相见。难道,你会分不清,妻子的亲笔,和别人的模仿吗?”
“还是说,你不是分不清,而是根本就不想分清?”
这一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裴文轩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裴渊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是啊,他真的分不清吗?
不。
他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或者说,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借口,来除掉我这个出身将门,性格刚毅,处处压他一头的妻子。
我那显赫的娘家,是我嫁给他时的依仗,却也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
他一个寒门状元,娶了将军之女,所有人都说他攀了高枝。
他表面上感激涕零,内心深处,却充满了自卑和怨恨。
柳如眉的出现,给了他一个完美的机会。
一个既能除掉我,又能顺理成章地将温柔可人,对他百依百顺的表妹娶进门的机会。
所以,他选择了相信那些拙劣的证据。
他选择了,亲手将我推入深渊。
这一切,裴渊都看透了。
“你不是蠢,你只是坏。”
裴渊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出了最后的判词。
裴文轩的所有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他瘫在地上,嚎啕大哭,像一个迷失了方向的孩子。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清宁,我对不起你……”
他的忏悔,来得太迟了。
迟了整整十三年。
我飘在半空中,冷冷地看着他。
我的心,早已在当年那冰冷的河水里,死得透透的了。
10.
案情已经明了。
构陷、谋杀、纵火、灭门……
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最终的判决下来了。
柳如眉,作为主谋,判处凌迟之刑,三日后执行。
裴府老管家,作为帮凶,判处斩立决。
裴文轩,虽未直接参与谋害,但身为丈夫,听信谗言,枉杀发妻,罪不可恕。
皇帝念其曾有状元之才,免其死罪,判处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还朝。
至于裴老夫人,包庇纵容,亦有同罪。
但念其年事已高,判处终身圈禁于裴家老宅,由官府看管。
裴家,彻底倒了。
所有家产,尽数抄没。
树倒猢狲散。
那些曾经依附于裴家的下人,亲戚,全都作鸟兽散。
偌大的裴府,一夜之间,成了一座空荡荡的鬼宅。
宣判的那一刻,我看着我的渊儿。
他依旧面无表情,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我知道,在他的心底,那座压了十三年的大山,终于被搬开了。
柳如眉被押赴刑场的那天,万人空巷。
百姓们都想看看,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的下场。
我没有去看。
我不愿再看到那张丑恶的嘴脸。
我只是飘在裴府的上空,看着这座曾经困住我,也困住我儿子的牢笼。
裴文轩被押解出京,流放北疆的那天,下着很大的雨。
他穿着囚服,戴着手铐脚镣,形容枯槁,满头白发,早已不复当年状元郎的风采。
囚车路过一座酒楼。
酒楼的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身影。
是裴渊。
他没有看下面的囚车,只是静静地,自斟自饮。
裴文轩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看到了那个身影。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
浑浊的泪水,混着雨水,从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滑落。
父子二人,隔着雨幕,遥遥相望。
那是他们今生,最后一面。
我知道,裴渊选择在这里送他,不是为了道别,而是为了……祭奠。
祭奠那个,在十三年前的那个冬日,被他亲手杀死的,叫做“父亲”的幻影。
也祭奠那个,在无尽的黑暗中,独自挣扎了十年的,孤苦无依的自己。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裴文轩,也再无父子情分。
只剩下,血海深仇。
11.
仇,报了。
可我,却并没有感到解脱。
我的魂魄,依旧被困在裴府里。
这座宅子,如今成了我的囚笼。
裴渊,成了京城里权势最盛的年轻臣子。
他二十三岁,便官拜大理寺卿,深得帝心。
两年后,老皇帝驾崩,太子登基。
裴渊作为太子心腹,被委以重任,直接进入内阁,成了本朝最年轻的辅臣。
二十八岁那年,他权倾朝野,位极人臣,官拜内阁首辅。
他站在了权力的最顶峰。
他实现了年少时,在心中立下的誓言。
可他,却越来越不快乐。
他依旧孤身一人,没有娶妻,也没有纳妾。
皇帝几次三番想为他指婚,都被他婉言谢绝了。
他说,他此生,不愿再被俗事所扰。
我知道,他是怕了。
他怕重蹈覆辙,怕再经历一次背叛和伤害。
我母亲的悲剧,成了他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朝政之中。
他整顿吏治,推行新法,为百姓做了很多好事。
百姓们都称颂他为“青天大老爷”。
可只有我知道,每到夜深人静之时,他会一个人,来到我曾经住过的那个院子。
那个院子,被他下令封存了起来,保持着我离开时的样子。
他会坐在我曾经坐过的窗下,一坐,就是一夜。
他从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我用过的梳妆台,看着我亲手种下的那株海棠。
我飘在他的身边,想对他说:“渊儿,别这样,娘心疼。”
可他听不见。
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被无尽的思念和悲伤包裹着。
我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庞,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疲惫和孤寂,心如刀割。
我拼尽全力地报了仇,可我的儿子,却被永远地困在了过去。
我该怎么办?
我怎样才能让他走出来?
12.
裴渊成为首辅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我翻案。
虽然当年三司会审,已经还了我清白。
但他觉得,还不够。
他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的母亲,沈清宁,是一位贞洁烈女,是被人冤死的。
他亲自撰写奏章,请求皇帝为我追封诰命,并立贞节牌坊。
新皇感念他的功绩,也同情他的遭遇,当即准奏。
不仅追封我为一品诰命夫人,还下令在我的家乡,为我修建一座规模宏大的贞节牌坊。
同时,他下旨,将我的灵柩,从乱葬岗迁出,以一品诰命夫人的礼制,重新安葬,并迁入裴家祖坟。
不,不是裴家祖坟。
裴家,已经没有祖坟了。
裴渊用他所有的积蓄,在京郊买下了一块风水宝地,为我修建了一座陵墓。
他还奏请皇帝,恢复我母亲沈家的名号。
从此,他不再姓裴。
他叫,沈渊。
迁坟那天,他亲自扶灵。
从乱葬岗到京郊的陵墓,几十里的路,他一步一步地,走完了全程。
他穿着厚重的丧服,脸色苍白,神情肃穆。
围观的百姓,无不动容。
当我的棺椁,被缓缓放入墓穴的那一刻,我感觉到,束缚在我身上的那股力量,似乎……松动了。
我不再被困在裴府。
我可以跟着我的渊儿,来到他的身边。
我飘在他的身后,看着他亲手为我立下墓碑。
墓碑上,没有多余的字。
只有——
“慈母沈氏清宁之墓,不孝子渊,立。”
安葬完我之后,他在我的墓前,长跪不起。
从日上三竿,一直跪到日落西山。
哑巴婆子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不停地劝他,可他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天,又下起了雨。
就和我死的那天一样,冰冷,刺骨。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滑落。
我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泪水。
这十几年来,我从未见过他哭。
无论遭受多大的苦难和羞辱,他都未曾掉过一滴眼泪。
可今天,在这个只属于我们母子二人的地方,他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坚强。
他像个孩子一样,趴在我的墓碑上,压抑了十几年的痛苦和思念,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娘……”
他沙哑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悲伤。
“儿子不孝……让您等了十年……”
“娘……我好想你……”
“这些年……我好累……”
他一声声地哭喊着,像一头受伤的幼兽,在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我伸出手,想去拥抱他,想去抚摸他的头。
这一次,我的手,竟然穿过了雨幕,真实地,落在了他的发顶。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哭声渐渐止住。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
“娘?是您吗?”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让他看到我,想让他听到我的声音。
“渊儿,娘在。”
我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一阵风。
可他,好像听到了。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看着我所在的方向,脸上露出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孩子般的笑容。
“娘……我看到您了……”
我看着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原来,鬼魂,也是有眼泪的。
我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对他说:“渊儿,别怕,好好活下去。”
“为自己活下去。”
“娶妻,生子,像个普通人一样,去感受这世间的喜怒哀乐。”
“娘会在天上,一直看着你。”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拼命地向我伸出手,想抓住我。
“娘!别走!不要离开我!”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地刻在了心里。
然后,我的身体,化作了点点星光,消散在了风雨之中。
那一刻,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解脱。
我知道,我终于可以,安心地离开了。
因为我的渊儿,他已经足够强大,可以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了。
而我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会成为他后半生的指引,让他走出仇恨的阴影,去拥抱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人生。
渊儿,娘走了。
你要,好好的。
……
番外:沈渊篇
1.
我叫沈渊。
在我五岁之前的记忆里,世界是温暖的。
有母亲温暖的怀抱,有她亲手做的桂花糕,还有她夜夜在灯下,教我念书的温柔声音。
她总说,我的渊儿,将来一定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要心怀天下,兼济苍生。
我那时候不懂这些大道理。
我只知道,我喜欢看她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月牙,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可在我五岁那年,天,塌了。
他们说,我娘不守妇道,与人私通。
他们把她塞进猪笼,沉入了冰冷的河水里。
我亲眼看着,那个我最爱的人,消失在了我的眼前。
那一刻,我心里的某个东西,也跟着一起死了。
从此,我的世界,只剩下黑白两色。
还有,无边无际的恨意。
父亲,那个我曾经崇拜敬仰的人,变成了我最痛恨的仇人。
他叫我孽种,用马鞭抽我。
继母,那个笑里藏刀的女人,用尽各种方法折磨我。
他们都想让我死。
可我偏不如他们的意。
我像一棵在石头缝里挣扎的野草,拼命地活着。
因为我知道,我若死了,就再也没有人,能为我娘沉冤昭雪了。
我开始偷偷地读书。
在那些最难熬的夜里,是书本里的文字,给了我唯一的光亮。
我告诉自己,要忍。
忍到,我有足够的力量,将他们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十五岁那年,我离开了那个如同地狱一般的家。
十八岁,我连中三元,成了最年轻的状元郎。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一飞冲天,只有我自己知道,这背后,是我用多少个不眠的夜晚,多少的血和泪换来的。
我进了朝堂,一步步往上爬。
我变得冷酷,无情,不择手段。
所有挡在我面前的人,都成了我的垫脚石。
他们都怕我,说我是没有感情的怪物。
他们不知道,我所有的感情,都随着我娘的死,一起被埋葬了。
我终于成了内阁首辅,成了那个,可以一手遮天的人。
我为我娘翻了案,将所有仇人,都送进了地狱。
大仇得报的那一刻,我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空虚。
我站在权力的顶峰,却感觉自己像个孤魂野鬼。
直到那天,在我娘的墓前。
我又见到了她。
她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那么温柔,那么美。
她对我说:“渊儿,好好活下去。”
那一刻,我那颗早已死去的心,仿佛又重新跳动了起来。
我终于明白,复仇,不是我人生的全部意义。
我娘想要的,不是一个被仇恨吞噬的儿子。
她想要的,是一个能够好好活下去,能够感受幸福的儿子。
2.
我遵从了母亲的遗愿。
我开始尝试着,去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三十岁那年,我娶了妻。
是皇帝为我指的婚,一位将军的女儿。
她性格爽朗,不拘小节,像一团火,照亮了我冰冷的世界。
我们相敬如宾,后来,也渐渐有了情意。
我们有了一双儿女。
儿子像我,沉稳内敛。
女儿像她,活泼可爱。
我不再是那个孤身一人的沈渊。
我有了家,有了软肋,也有了铠甲。
我依旧是那个权倾朝野的首辅,但我不再冷酷。
我会因为女儿打碎了我心爱的砚台而生气,也会因为儿子在功课上的进步而欣慰。
我会陪着妻子,在后院的海棠树下,看日出日落。
那株海棠,是我从裴府的老宅,移植过来的。
是我娘,亲手种下的。
每当看到它,我就会想起我娘。
我会告诉我的孩子们,他们有一个非常了不起的祖母。
她温柔,坚韧,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我活到了八十岁。
儿孙满堂,桃李天下。
我辅佐了三代帝王,开创了一个盛世。
史书上,称我为千古第一名相。
临终前,我躺在床上,眼前出现了幻觉。
我又看到了她。
她还是那么年轻,那么美,站在一片灿烂的光芒里,对我伸出了手。
“渊儿,该回家了。”
我笑了。
“娘,我来了。”
我这一生,波澜壮阔,也曾跌入深渊。
但我不悔。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有一个人,在天上,温柔地看着我。
娘,谢谢您。
是您,给了我两次生命。
一次是肉体,一次是灵魂。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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