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路清柠看着他对那个干脆利落的女人笑得爽朗,是她许久未曾见过的模样,红了眼,不可置信地问道:“她是谁?”姜舟白没有回答,默默地将路清柠关在门外。路清柠苦笑一声,离开了。
国际翻译会议的中心会场,姜舟白坐在前排,右耳戴着新换的隐形助听器,是联合国翻译司统一配发的专业设备,比原来那个清晰得多。
他微微侧头,专注聆听着台上发言人的法语演讲,手指在速记本上快速移动,偶尔标注几个关键术语。
那个他门口的女人,司清,原来是联合国的司长。她坐在他身边,用笔轻轻点了点他的本子,低声用英语说:“第三段,文化差异部分,可以加入上次讨论的隐喻处理。”
姜舟白点头,在空白处写下备注。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沉静专注,睫毛在眼睑投下细密的影子。
曾经被战地风沙磨砺出的粗糙感已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破碎后内敛的光泽。
路清柠坐在最后排的阴影里。
她是以观察员身份申请入场的,签证加急,航班改签,一路风尘仆仆,只为了这远远的一眼。
三个月了。
从索伦那个雪夜到现在,整整三个月。她辞去了外交部的职务。那个曾经视若生命的职业生涯,在他离开后突然变得苍白无力。她用了十年爬到那个位置,却在三天内放弃了所有。
父亲在电话里咆哮,母亲哭着说他不孝。她只是平静地回答:“我弄丢了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得去找回来。”
现在,她就这样坐在角落里,看着他。
看他流畅地切换三种语言参与讨论,看他与各国翻译官交流时自信从容的微笑,看他右耳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小装置,更好,更专业,却与他再无关系。
她想起七年前,他因为暂时性失聪蜷缩在行军床上,她把那个二手助听器戴在他耳朵上,说:“等回国,我给你买最好的。”
他当时笑了,眼睛亮亮的:“这个就很好,是你买的。”
现在他有了最好的,却不是她给的。
会议进入茶歇。姜舟白起身走向休息区,司清自然地跟上,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他偶尔会偏过头,让右耳更好地接收声音。这个细微的习惯性动作,像一根针,扎进路清柠的眼睛。
她举起手机,隔着人群,悄悄拍下他的侧影。
一张,两张,三张。
他端着咖啡杯的手指,他倾听时微蹙的眉心,他与司清说话时放松的肩膀弧度。
每一帧都俊朗得让她心碎。
她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照片,打开搜索页面。
“如何制作冰雕。”
“冰雕工具购买。”
“日内瓦哪里有冰雕工作室。”
她要亲手为他雕一座像。
就像很多年前,她用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张报纸铺成他的模样求婚那样。那时他哭得说不出话,狠狠地抱住她说:“路清柠,你这辈子都不准忘了我。”
现在她不敢忘,他却不要她记得了。
冰雕很难。
第一次尝试,冰块在雕刻刀下碎裂,他的脸还没成型就化成一滩水。第二次,她控制不好力度,眼睛的位置凿穿了。第三次,第四次……
工作室的老板是位老人,看她每天泡在冷库里八个小时,手指冻得通红仍不肯放弃,忍不住用德语问:“是为很重要的人吧?”
路清柠用生硬的德语回答:“我丈夫。”
“那他一定很幸福。”
路清柠苦笑,没有说话,继续低头雕刻。
幸福吗?
她曾给过他铜戒指,给过无数承诺,却唯独没给过他最需要的,被坚定地选择,被毫无条件地信任。
第七天,冰雕终于完成。
五十公分高,他微微仰头的姿态,长发披肩,右耳轮廓处她特意留了一点凹陷。那是助听器的位置。
“舟白,”她轻声对冰雕说,“这次我不会再把你弄丢了。”周末早晨,他正在整理下周会议的资料,门铃响了。透过猫眼,他看见路清柠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个用厚毛毯包裹的东西。
他皱眉,没有开门。
门铃又响,持续不断。最终,他叹了口气,拉开一条门缝。
“有事?”
路清柠看起来憔悴极了,眼下乌青,嘴唇干裂,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把怀里那个包裹往前递了递:“送你的。”
“我不需要。”姜舟白要关门。
“等等!”路清柠用脚抵住门缝,这个失态的动作让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就一分钟,你看一眼,看一眼我就走。”
她的声音里有种近乎卑微的乞求。
姜舟白沉默了几秒,最终松开门。路清柠立刻侧身进来,小心翼翼地把包裹放在客厅桌上,一层层揭开毛毯。
冰雕显露出来。
姜舟白看着那个在室温下已经开始微微融化的自己,冰水顺着桌面蜿蜒,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我雕了很久。”路清柠低声说,眼睛一直看着他,“记得吗?以前求婚的时候,我用报纸……”
“都是玩过了的把戏。”姜舟白打断他,带着一点淡淡的疲惫,“路清柠,你还不明白吗?我不需要报纸,也不需要冰雕。我需要的时候,是你在每一次选择里都把我往后排的时候,是你宁愿相信别人也不相信我的时候。”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拿走吧,化了一地水,不好清理。”
路清柠僵在原地。
就在这时,卧室门开了。司清拿着两份文件走出来,看到客厅里的情形,微微一怔。
她穿着家居的粉色毛衣,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起床。事实上,她的确借住在这里。姜舟白的公寓有两间卧室,司清因为临时住处水管爆裂,暂时借住几天。
但在路清柠眼里,这一幕成了另一番意味。
早晨,周末,家居服,从卧室出来。
她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那些强行维持的理智和体面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死死盯着司清,又看向姜舟白,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和痛苦而发抖:“她为什么在你家?”
姜舟白皱眉:“这与你无关。”
司清看了看两人,礼貌地开口:“也许我该回避一下……”
“不用。”姜舟白拉住他,转向路清柠,“路小姐,如果没有别的事,请你离开。我还有工作要和司清讨论。”
路清柠看着他拉住司清袖口的手,看着司清自然站在他身边的样子,看着这个曾经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多出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嫉妒、愤怒、不甘、绝望……所有情绪混在一起,烧毁了她最后一点克制。
“我不走。”她固执地说,“姜舟白,我们谈谈。好好谈谈。你不能这样,不能就这样判我死刑……”
“我们已经谈过了。在索伦,我说得很清楚。路清柠,给彼此留点体面,好吗?”
体面。
她现在还有什么体面?
她为了他辞了职,追到这里,在冰库里冻了七天七夜,像个疯子一样雕这个冰雕。而现在,他身边站着另一个男人,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她。
冰雕在室温下融化得更快了,水珠一滴滴落下,在桌面上积成一小滩。那个冰做的姜舟白,眉眼逐渐模糊,像是正在流泪。
就像她此刻的心。
司清叹了口气,拍拍姜舟白的肩膀:“我去煮咖啡。你们……慢慢说。”
他走向厨房,留下客厅里僵持的两人。
路清柠看着姜舟白,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疏离和疲惫,忽然意识到,那个曾经满眼都是她的男人,真的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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