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而他们,都将走向各自需要去的地方。三十年后,联合国总部,气候变化特别会议。
姜舟白坐在同声传译厢里,右耳戴着最新款的神经接口助听器。科技进步终于让单侧耳聋不再成为障碍,设备可以直接将声音信号转化为神经脉冲,几乎还原自然听力。
他今年五十八岁,头发已见银丝,但身姿依然挺拔。面前的控制台上,八种语言的频道指示灯交替闪烁,他熟练地切换,将发言人的英语实时转化为法语,声音平稳清晰。
司清坐在他旁边的厢位,负责中文频道。他们也老了,眼角有了皱纹,但配合依然默契。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知道对方需要什么资料。
会议进入茶歇。姜舟白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司清递过来保温杯:“参茶,温度刚好。”
他接过,喝了一口,抬眼看向会场。
然后,他看见了路清柠。
她坐在代表团席位上,头发全白了,但背脊挺直,正在与旁边的年轻外交官低声交谈。她六十岁,这是退休前的最后一次外派。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眼神里的锐利沉淀为温润的智慧。她偶尔抬手做手势时,姜舟白注意到她右手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是当年地震时留下的。
她也看见了他。
隔着半个会场,隔着三十年光阴,隔着无数个人来人往的身影。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路清柠微微颔首,很轻,很礼貌。
姜舟白也点头回应。
然后各自移开视线,继续做各自的事。
两个认识多年的老同事,在重要的国际场合相遇,打个招呼,仅此而已。
茶歇结束,会议继续。姜舟白重新戴上耳机,专注工作。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低头调试设备时,路清柠又看了他一眼。
目光很静,很深,像看一幅珍藏多年的画,终于可以在适当的距离欣赏,不再试图占有。
会议开到傍晚才结束。代表们陆续离场,姜舟白和司清最后走出传译厢。走廊里,他们遇见了正要离开的路清柠。
“陆特使。”司清先开口,语气自然。
“司司长,江翻译。”路清柠微笑,“今天的翻译非常精准,辛苦了。”
她的声音也老了,有些沙哑,但依然沉稳。
“分内之事。”姜舟白说。
简单的寒暄。聊了聊天气,聊了聊会议议题,聊了聊退休后的计划。路清柠说准备去大学教书,司清说还想再做几年。
谁都没提过去。
那段三十年前的纠葛,早已被时光磨成了细沙,散落在各自漫长的人生里,找不到痕迹,也无需寻找。
分别时,路清柠忽然说:“姜老师,您的《战地翻译手记》再版时,能不能送我一本?我想给学生当参考资料。”
姜舟白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出版后我寄给您。”
“谢谢。”路清柠顿了顿,又说,“书写得很好。尤其是关于‘在听不见的世界里寻找声音’那章,对我很有启发。”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评价任何一本学术著作。
但姜舟白听懂了。
听懂了这句话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歉意、释然,和最终的放下。
“能帮到人就好。”他说。
路清柠笑了。这次的笑容很舒展,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是一个真正的老人。
“那,再见。”
“再见。”
他转身离开,步伐稳健,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司清握住姜舟白的手:“走吧,回家。”
“嗯。”
他们并肩往外走。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她会过得很好的。”司清忽然说。
“嗯。”
“你也是。”
姜舟白转头看他,笑了:“我们都会。”
走出大楼,晚风拂面而来。远处河上,渡轮缓缓驶过,鸣响汽笛。
声音悠长,沉厚,像岁月的回响。
姜舟白侧耳倾听。
右耳的助听器将那个声音清晰传递,混合着左耳的自然听觉,在脑海中合成完整的、立体的世界。
他能听见风声,车流声,行人的谈笑声,远处街头艺人的小提琴声。
也能听见身边司清平稳的呼吸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
曾经失去的,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了。
曾经执着的,在更广阔的天地里释然了。
他握紧司清的手,慢慢走向停车场。
身后,联合国大楼灯火通明,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照耀着人类关于和平、沟通、理解的永恒梦想。
而他们,都曾为这个梦想,付出过青春,留下过伤痕,也收获过成长。
这就够了。
“明天早餐想吃什么?”司清问。
“煎蛋,单面,流黄。”
“好。”
车驶入夜色。
前方,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听,在说,在尝试理解彼此。
这就是他们用一生在做的事。
让世界,听得见更多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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