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山门承诺
静思洞,位于“古武山门”后山深处,与其说是“洞”,不如说是一处依山而建、嵌于绝壁之上的石室。石室入口狭窄隐蔽,被垂落的藤蔓和嶙峋山石遮掩,若非熟悉路径,极难发现。室内颇为宽敞,却异常简朴,除了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两个石凳,便别无他物。四壁皆是坚硬冰冷的山岩,泛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湿气。唯一的通风口,是斜上方开凿的几个拳头大小的孔洞,些许天光与山风透入,带来稀薄的空气和微弱的光亮。洞内并无灯火,光线昏暗,只有正午时分,阳光恰好能从孔洞斜射入内,方能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斑驳的光斑。
这里,与其说是静思之地,不如说是一处天然的囚笼。洞口设有精钢栅栏,栅栏上铭刻着繁复的符文,隐隐有能量流转,显然布有禁制。洞外,两名气息沉凝、太阳穴高高鼓起的黑衣弟子,如同石雕般分列两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他们是青袍长老亲自指派的内门精锐,奉命看守这特殊的囚徒。
聂虎躺在冰冷的石床上,身上盖着一件粗布薄毯。他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四肢被“锁元链”牢牢禁锢,乌黑的锁链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锁链不仅锁住了他的手脚,更有一股阴冷的力量不断渗入体内,压制、侵蚀着他那微弱却顽强运转的“先天祖炁”,使其修复肉身的速度变得极其缓慢,甚至时有停滞。
然而,饶是如此,聂虎的体内,依旧在发生着细微而坚定的变化。心脉深处,那一点“先天祖炁”本源,如同风中残烛,却始终不曾熄灭,反而在“锁元链”的压制下,变得更加凝练、更加坚韧,如同被反复捶打的精铁。它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沿着《龙门内经》中某些玄奥的路径自行流转,所过之处,破碎的经脉、断裂的骨骼、受损的内脏,如同被注入了一股微弱的生机,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弥合、生长。虽然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但这修复是真实存在的,且带着一种古老而玄妙的韵律。
更奇异的是,在他识海深处,与宗主识海中那一点“道种”遥相呼应的联系,并未因“锁元链”的隔绝而完全中断,反而如同一条极其细微、却坚韧无比的丝线,若有若无地牵连着。他能隐隐感觉到,在遥远的地方,宗主正在承受着“道种”侵蚀带来的痛苦与煎熬,而这丝联系,仿佛也在无形中,汲取、磨砺着聂虎自身的意志,让他在昏迷中,灵魂深处的那股“不屈”之意,愈发纯粹、凝练。
时间,在这昏暗冰冷的“静思洞”中,似乎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两天。
洞外传来了脚步声,沉稳而规律,并非两名守卫弟子。守卫弟子立刻躬身行礼:“见过青袍长老!”
来人正是之前那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青袍长老。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袍,神色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威严,只是眉宇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他挥了挥手,两名守卫弟子立刻会意,退到了远处警戒。
青袍长老站在精钢栅栏外,目光复杂地看着石床上昏迷不醒的聂虎。这个少年,给他带来的震撼实在太多。闯三关,战“无相”,甚至与宗主拼得两败俱伤,引动“问道碑”显化、警告…每一件,都足以震动整个山门。而此刻,宗主闭关疗伤,将山门事务暂时交由他与另外几位长老共同处置,这烫手的山芋,便落在了他的手上。
如何处置聂虎,成了眼下最棘手的问题。杀?宗主闭关前有令“留他一命”,且“问道碑”态度不明,杀之不祥。更重要的是,见识过聂虎那诡异莫测的“先天祖炁”和恐怖潜力,以及他最后那伤及宗主道基的诡异一击后,青袍长老心中早已无半分轻视,反而充满了忌惮。此子,绝不能以常理度之,其背后或许牵扯着更大的秘密,甚至与“问道碑”有关,杀之恐引来不测。
放?更不可能。此子与宗主结下死仇,与山门也有冲突(擅闯山门,伤“无相”),且身怀“先天祖炁”和《龙门内经》这等重宝,放虎归山,后患无穷。更何况,宗主出关后,必定要亲自处置此人。
囚禁,似乎是目前唯一的选择。但如何囚禁,囚禁期间如何对待,却又是一大难题。用强?此子意志坚韧如铁,且身怀异力,强行逼问恐怕适得其反,甚至可能再次引动不可测的变故。宗主识海受创便是前车之鉴。
青袍长老的目光落在聂虎手腕脚踝的“锁元链”上,眉头微皱。他能感觉到,“锁元链”确实压制了聂虎体内的力量,但似乎…并未完全锁死?那股微弱却充满生机的力量,依旧在缓慢流转,修复着伤势。这“锁元链”乃山门重宝,专锁真元内力,便是宗师被锁,也如凡人,可此子…
“难道…那‘先天祖炁’并非内力真元,而是更本质的力量,所以‘锁元链’也只能压制,无法完全禁锢?”青袍长老心中暗忖,对“先天祖炁”的评价又高了几分,忌惮也更甚。
就在青袍长老沉思之际,石床上的聂虎,眼皮忽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随即,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没有重伤初醒的迷茫,没有身陷囹圄的恐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如同古井寒潭,不起波澜。只是在那平静的深处,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以及一抹沉淀下来的、更加内敛却也更加坚韧的暗金色光泽。
聂虎醒了。在“先天祖炁”本能的修复下,在“道种”联系对意志的磨砺下,他扛过了最危险的关头,从濒死的昏迷中苏醒过来。虽然伤势依旧沉重,四肢被“锁元链”禁锢,内力(或者说祖炁)运转滞涩,但他终究是醒了过来,意识恢复了清明。
他第一时间便感知到了自身的状态——重伤,被囚,力量被压制。也感知到了栅栏外那道审视、复杂,带着忌惮的目光。
聂虎没有试图挣扎,也没有惊慌呼喝。他只是静静地躺在石床上,转动眼珠,平静地看向栅栏外的青袍长老。四目相对,洞内一片寂静,只有山风穿过孔洞发出的微弱呜咽声。
“你醒了。”最终,是青袍长老打破了沉默,声音听不出喜怒。
聂虎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目光中没有仇恨,没有愤怒,也没有祈求,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品。
青袍长老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道:“此地乃本门‘静思洞’,你伤势过重,且…与宗主一战,涉及本门隐秘,故暂且将你安置于此,以‘锁元链’护你心脉,免受外力侵扰,也防你伤势反复,做出不智之举。”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将囚禁说成了保护和必要措施。
聂虎依旧沉默,只是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根本不在意。
青袍长老顿了顿,继续道:“你擅闯山门,伤我门人‘无相’,更与宗主交手,本应重处。然,宗主念你年幼,且与‘问道碑’有缘,身负龙门遗泽,特法外开恩,留你在此静思己过。”
聂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半夏…的解药。” 他没有理会青袍长老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直接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陈半夏身中“七日断魂散”,时间不多了。
青袍长老眼中精光一闪,心中了然。果然,此子闯入山门,根本目的就是为那女子求解药。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那女子所中之毒,乃是‘无相’私自调配的‘七日断魂散’,”青袍长老缓缓道,观察着聂虎的神色,“此毒诡异,解药配制也需时日。‘无相’已被宗主废去武功,打入‘寒狱’,其药方、解药,需细细查问方可得知。”
聂虎目光一凝,盯着青袍长老,缓缓道:“她在哪?” 他问的是陈半夏的下落。
“那女子与你同来,此刻安置在山门外围客舍,有专人照料,暂无性命之忧。”青袍长老答道,这倒是实话。陈半夏身份特殊(与聂虎同来,且是“人质”),又身中奇毒,山门自然不会让她轻易死去,但也仅限于保住性命。
聂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信息,判断真伪。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要见她。拿到解药,我立刻带她离开,从此与山门,两不相欠。”
“离开?”青袍长老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聂虎,你以为这‘古武山门’,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么?你与宗主一战,震动全山,更…伤及宗主道基,此等大罪,岂是你想走便能走的?”
“我若想走,凭你们,拦得住么?”聂虎平静地说道,目光扫过手腕脚踝的“锁元链”,又看向青袍长老,那眼神中的平静,让青袍长老心头莫名一跳。
他想起了“问道崖”上那惊天动地的一剑,想起了宗主眉心中招、七窍溢血的模样,想起了“问道碑”那警告的嗡鸣…此子,确实有说这话的底气。即便此刻重伤被囚,但谁能保证他没有后手?那诡异的“先天祖炁”,那能与“问道碑”共鸣的体质…太过莫测。
青袍长老脸色变幻,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聂虎,老夫知你救人心切,也知你非池中之物。但山门有山门的规矩,宗主有宗主的威严。你与宗主之事,已成死结。宗主闭关前虽未明言如何处置你,但…此仇,恐难善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事在人为。你闯入山门,本为求解药救那女子,此乃情有可原。‘无相’私下用毒,违反门规,已被严惩。你与山门,本无深仇大恨,一切争端,皆起于墨家悬赏与‘无相’私欲。”
聂虎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青袍长老继续道:“那女子所中之毒,老夫可做主,命人全力配制解药,保她性命无虞。甚至,若你愿意,老夫可请门中精通医道的长老出手,为她彻底拔除毒性,恢复如初。”
聂虎眼神微动,但依旧沉默。
“作为交换,”青袍长老盯着聂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需要答应山门三件事。”
“说。”聂虎言简意赅。
“第一,你需立下武道誓言,绝不将本门山门位置、内部情况、以及今日之战细节,泄露给任何山门外之人。此乃本门立足之本,不容有失。”青袍长老肃然道。这是底线,山门隐世千年,位置一旦泄露,后患无穷。
聂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他本就不是多嘴之人,且山门位置隐秘,他亦无意宣扬。
“第二,”青袍长老语气放缓了一些,“你身负龙门传承,与‘问道碑’有缘,此乃你的机缘造化,山门不会强夺。但,他日若你龙门传承重现天日,或你在武道上有所成就,不得主动与山门为敌,不得损害山门利益。当然,山门亦不会主动寻你麻烦,墨家之事,到此为止,山门不再插手。” 这是要化解恩怨,至少是暂时和解。见识了聂虎的潜力与诡异,山门也不愿与这样一个身怀大气运、可能牵扯远古秘辛的年轻人为死敌,尤其宗主还因他受伤闭关的情况下。
聂虎再次点头:“我与山门,本无仇怨。墨家之事,乃私仇,与山门无关。只要山门不再助纣为虐,我聂虎,亦非好战之人。”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答应了条件,也划清了界限。
青袍长老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又道:“第三,也是最后一条。”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郑重,“他日,若宗主出关…因今日之事寻你,你需要承诺,不得以任何方式,提及或利用‘问道碑’今日之异状,以及…宗主受伤之细节。对外,今日之战,只能是宗主惜才,点到即止,你重伤落败,被囚于此。你,可能做到?”
这一条,关乎宗主颜面,更关乎山门稳定。宗主乃是山门擎天柱,无敌象征。若被外人知晓,宗主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辈所伤,甚至可能伤及道基,必将引起轩然大波,山门威信扫地,内部也可能产生动荡。所以,必须将此事影响降到最低,统一口径。
聂虎看着青袍长老,忽然笑了,笑容有些苍白,有些疲惫,却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了然:“你们是怕宗主受伤之事传出去,损了山门威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吧?”
青袍长老脸色不变,默认了。
“可以。”聂虎平静道,“我对宣扬此事,并无兴趣。只要半夏无恙,解药到手,离开此地,今日之事,我可以当做从未发生。” 他本就无意借此事扬名,更不想与这隐世山门继续纠缠。陈半夏的安危,父亲的仇,墨家的债,才是他最关心的。
“好!”青袍长老抚掌,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聂虎如此爽快,省去了许多口舌和麻烦。“既如此,老夫便代山门,给你一个承诺。”
他挺直身躯,神情变得肃穆,缓缓道:“第一,山门会倾尽全力,在三日之内,配出‘七日断魂散’解药,并确保那陈半夏姑娘性命无虞,恢复健康。”
“第二,今日之后,你与山门恩怨两清。山门不会追究你闯山、伤人之责,亦不会再插手你与墨家之事。你离开后,山门与你,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第三,”青袍长老目光深邃,“他日若你有所需,在不违背山门利益、不触犯原则的前提下,可凭此令牌,来山门求助一次。”说着,他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一枚非金非木、入手温润的黑色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道”字,背面则是云纹环绕的山峰图案。“此乃‘问道令’,见此令如见本长老,可在山门外围得到一次援助。当然,用与不用,在你。”
这最后一条,算是青袍长老个人,或者说山门部分势力(可能不包括宗主一系)释放的善意,也是一种投资。聂虎的潜力和背后的秘密,值得他们下此赌注,结个善缘,总好过多一个莫测的敌人。
聂虎看着那枚“问道令”,沉默了片刻,伸出被“锁元链”禁锢的手,接了过来。令牌入手微沉,带着一丝暖意。“多谢。”他平静地道谢,将令牌收起。他不确定将来是否会用上,但多一份保障,总是好的。
“既已达成约定,便请聂小友在此静养几日。解药配成,陈姑娘无恙后,老夫自会亲自送你们离开。”青袍长老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递给聂虎,“这是本门疗伤圣药‘三生断续丹’,对内伤颇有奇效。你伤势不轻,服下可助你恢复。‘锁元链’…暂且还需戴着,待你离开时,自会解除。此乃山门规矩,还望小友体谅。”
聂虎接过玉瓶,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鼻而来,闻之令人精神一振。他倒出一粒龙眼大小、色泽碧绿的丹药,没有犹豫,直接吞服下去。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和却磅礴的药力,迅速散入四肢百骸,与那缓慢流转的“先天祖炁”汇合,开始加速修复破损的经脉脏腑。虽然“锁元链”依旧在压制祖炁运转,但有了这药力辅助,恢复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有劳。”聂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闭上眼睛,开始引导药力疗伤。
青袍长老见状,也不再多说,深深看了聂虎一眼,转身离开了“静思洞”。洞口的精钢栅栏缓缓关闭,符文再次亮起。
洞内恢复了寂静与昏暗。只有石床上,聂虎均匀而微弱的呼吸声,以及体内那缓慢却坚定流转的生机,预示着这场风暴,还远未到平息之时。
山门的承诺,已经得到。解药,也在路上。
但聂虎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墨家,还有那隐藏在幕后、害死父亲、逼得他远走他乡、让半夏身中剧毒的黑手…还在外面,等着他。
他必须尽快恢复,然后,去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去讨还…那血海深仇。
“半夏,等我。”他在心中默念,意识沉入体内,全力引导着“三生断续丹”的药力与“先天祖炁”,修复着这具残破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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