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谜战阁
北风卷着细雪,拂过文斗坊高悬的“胜负无形”匾额。
市情推演局第三场刚落槌,坊内依旧人声鼎沸。
萧北辰坐在二楼雅间,指尖轻敲案上茶盏,目光落在黄簿生递来的账册上——八万斤高粱,已悉数入仓,成本不过市价六成。
而就在昨日,粮商孙万贯还洋洋得意地在酒楼放话:“七王爷要囤杂粮?正好给我腾库!等他霉了,我再三文钱一斗收。”
可他没料到,萧北辰压根不是凭运气赌涨跌。
三场推演题,看似是民间博弈,实则是一次层层嵌套的数据反演:第一题问“漕船延误对米价影响”,第二题考“仓储损耗与霉变概率模型”,第三题直接模拟“灾民流徙引发的粮食抢购潮”。
每一道题都暗藏变量钩子,引导参与者暴露出真实掌握的信息源。
尤其是那些曾在边军服役的老卒,答题时总不自觉带出军中调度习惯。
而真正让萧北辰瞳孔微缩的,是那个蹲在角落、穿着破旧夹袄的赌鬼张。
此人原是军中书记官,因嗜赌被逐,如今靠记牌混饭吃。
可就在前日,“谜战阁”新设的密码解密擂台上,他竟用一支炭笔,在纸上画出一套“飞鸽传书”的拆解路径,嘴里还低声念叨:“这算法……怎么像极了当年北境斥候用的‘羽讯十三变’?”
当时萧北辰正在巡视,脚步顿了顿,面上不动声色,只对沈娘子使了个眼色。
当晚,沈娘子便送来密报:赌鬼张次日傍晚溜进城南“老陈酱园”,与掌柜密语不足半刻,临走时两人以拳抵掌,行的是军中暗礼。
萧北辰立刻命孙二爷查底细。
结果令人警觉——这腌菜铺表面做酱菜走镖生意,实则专跑雁门关沿线,客户清一色是边镇守军补给点。
更关键的是,掌柜名叫陈九河,曾为秦昭之麾下传令校尉,十年前随主帅一同“告病还乡”。
而秦昭之,这位曾镇守北境二十年、令胡人闻风丧胆的退隐统帅,自打卸甲归田后便深居简出,唯独每月初七必赴城西“聚义堂”饮茶。
坊间传言,那地方不只是武馆,更是旧部联络的暗桩。
萧北辰盯着桌上的城域热力图,手指缓缓移向“赌鬼张”与“陈九河”之间的连线,又顺着延伸至“聚义堂”、“秦昭之”,最终停在一片空白区域——那是朝廷从未公开的边防驿道网络。
他忽然笑了。
原来这些人,不是来玩的。
他们是在借“游戏”之名,重建一套应急通讯体系。
念头一起,他当即召来黄簿生:“明日算争台,加一道超高难度题——假设敌骑五千夜袭边镇,烽燧间距十里,换马点有限,如何安排接力报信最快?限时一个时辰,奖金一百智绩点,仅限退役边军与书院学子参与。”
黄簿生一惊:“此题涉及驿程计算、马力衰减、夜间能见度修正……堪比兵部军情司实务考评!”
“就是要让他们觉得难。”萧北辰淡淡道,“真正的高手,不会怕难题,只会怕没人出题。”
翌日,题目一出,全场哗然。
多数人抓耳挠腮,连书院助教都直呼“超纲”。
唯有赌鬼张坐在角落,闭目沉吟片刻,忽地起身,朗声道:“启禀主考,我答。”
全场寂静。
只见他无需纸笔,闭眼口述一套“九段传讯模型”:从第一烽点燃到中枢接令,细分九个节点,每一处皆注明换马时机、哨卒轮替顺序、备用路线切换条件,甚至提出“以鼓声节奏代字码”的应急方案。
黄簿生疾书录下,事后对照兵部公开律令,赫然发现其中三处流程,并未载于任何典籍——但与边军内部口耳相传的秘规,完全吻合。
当夜,沈娘子再度急报:“秦昭之乘轿夜访腌菜铺,停留逾半个时辰,离去时面色凝重。”
萧北辰听完,只问一句:“赌鬼张今日答题,是否用了‘纬度修正值’?”
“用了。”沈娘子点头,“原题给出的烽燧坐标北纬三十六度,他自行改为三十五度,说是‘更贴近实际地形坡度影响’。”
萧北辰眸光一沉。
他早已命黄簿生在试题中埋下陷阱——那份军报模板里,关键坐标故意多写了一度纬差。
正常人不会察觉,唯有真正参与过边防部署的人,才会本能纠正。
而这种“纠错行为”,正是身份验证的暗印。
现在,证据确凿。
这些退役军官,正通过文斗坊的“游戏”,悄然演练战时通讯链路。
他们不谈谋反,不说复出,却用最隐蔽的方式,维系着一支看不见的军事神经网。
书房烛火摇曳,映得墙上那幅人际热力图如同活物般脉动。
黄簿生忍不住问:“王爷,要不要……上报朝廷?”
萧北辰摇头,慢条斯理地研墨,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上报?为何要报?”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又轻轻划去,仿佛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抬头,语气平静得近乎温柔:“从明天起,把‘智魁榜’的规则改一改。”
黄簿生屏息等待下文。
萧北辰却没有再说。
只是将手中毛笔轻轻搁在砚台旁,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
而这盘棋,他不再是旁观者,也不是搅局人。
他是规则的设计者。
清晨前的北凉城还在沉睡,唯有一处灯火未熄——文斗坊“谜战阁”的密室中,烛影摇红。
萧北辰斜倚在软榻上,手中轻捻一页薄纸,正是刚刚由沈娘子亲手誊录的梁上竹管所录对话。
墨迹未干,字字清晰:“西北雪线提前融化,河道恐断。”短短九字,却如惊雷在他脑中炸开。
他指尖摩挲着纸角,目光缓缓移向墙上那幅用丝线与铜钉标记的《大乾北境水系舆图》。
三条细如发丝的红笔线条,正从雁门关上游蜿蜒而下,末端已被他圈出一片三角洼地。
黑石峪。
“不是天灾,是时间到了。”他低声自语,唇角微扬。
这些年,朝廷对边镇军情层层封锁,可人心不会封口。
那些退伍老兵、旧部校尉,嘴上不说,心里却始终挂着北境的一草一木。
他们借“推演”之名,行“备战”之实;而他,则顺水推舟,把一场场游戏变成情报的筛网、人心的试金石。
他提笔修书郭镖头时,并未多言缘由,只写八字:“星夜调车,屯粮高地,勿问。”他知道,真正聪明的人从不追问为什么,而是看懂了就去做。
至于黄簿生那边,《观澜计划》的档案又添新页——
赌鬼张的名字旁,多了行小字:“可信度B+,可植入误导信息”。
这是信任的开始,也是控制的起点。
一个能本能修正纬度误差的人,值得拉拢;但正因为太敏锐,也必须让他偶尔“看错”。
最妙的是明日那一出“偶遇”。
工部勘测队打着测绘水利的旗号,偏偏“迷路”进了他早年设在黑石峪一带的废弃屯田点。
那里地势隐蔽,又有旧渠残基,看似荒芜,实则是他暗中布下的“战略跳板”。
如今他们自己送上门来,倒省了他去请。
“倒是会挑时候。”萧北辰轻笑,将日程簿合上,吹熄了烛火。
窗外,夜风穿坊,檐角铜铃轻响,仿佛无数看不见的线索,在黑暗中悄然收紧。
整座文斗坊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表面是百姓消遣的棋馆酒肆,内里却是信息流转、人心博弈的中枢。
而他,正坐在风暴眼中心,不动声色地编织着一张无形之网。
翌日拂晓,薄雾未散。
北凉府衙前青石阶上,人影渐聚。
孙万贯立于高处,锦袍广袖,身后数十乡绅手持一卷黄纸,上书《北凉赋议》四字赫然醒目。
晨光微露,映得纸面泛金,也映出他眼中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垦荒乃民力所出……”他的声音尚未来得及传远,街角茶楼二楼,一道素衣身影静静掀帘而望——
是沈娘子。
她抿了一口热茶,低声道:“王爷昨夜没睡,今早怕是有好戏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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