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是吗?
姜禧在墓园门口下了车。
经过花摊前,她挑了一束白菊和祭奠用的东西,沿着青石板拾级而上。
立春后的阳光淡薄冷白,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墓园安静幽冷,偶有几声鸟鸣从柏林深处传来,伴着少许说话声若隐若现。
席母去世那年,席家已经撑不住了,席琛草草处理了后事,把母亲和外婆合葬一处。位置选在墓园最角落的地方,价格比其它位置便宜很多。
荒凉冷寂的碑前没有新花。
她上次来留下的花束枯枝,正七零八落地躺着。
纪文徊没有来过。
姜禧咽回心底的期待,蹲下身,用湿巾擦拭照片上的灰尘。
照片上席母眉眼温柔,嘴角噙笑。
恍惚间,姜禧又想起那些年,席母坐在缝纫机前,听见她和席念的嬉闹声,抬头看过来,笑着说:“回来啦,饿了没?”
姜禧苦笑,在墓碑旁坐下,打算等等纪文徊。
太阳从东边挪到正中,从正中开始西斜,说话声渐渐消失,风声从山崖那边吹来,凉飕飕的。
姜禧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
她还要去陪席念。
看着席母和外婆的照片,姜禧轻声开口:“席阿姨,外婆,我去陪小念了。”
她撑地起身,“要是席琛来看你们,你们托梦骂骂他。让他别再躲了,我已经拿了他和小念的头发做DNA,过两天就出结果。”
说完,她转身往山下走,没回头。
周璟的车靠在墓园停车场外。
透过车窗,他看着姜禧独自走出来,随后站在路边,低头摆弄手机,打电话。
似乎在叫车。
周璟准备开车过去接她,忽然瞥见墓园出口处另一道身影。
那人静静藏在一棵茂盛的柏树后方,等姜禧上了出租车,才收回视线,朝相反方向的停车场走去。
周璟握了握方向盘,目光纠结。
这要怎么跟老板汇报?
手机震动起来。
周璟忐忑接通。
“太太还在墓园?”周砚清冽的嗓音隔着听筒传来,不疾不徐。
“太太已经离开了。”周璟斟酌后,选择实话实说,“周总,我刚才看见,纪总监也在墓园。”
那边静默一瞬。
“他一个人?”
“是。他和太太从墓园先后出来,等太太上车后,纪总监才离开。”
周璟说完屏住呼吸。
这形容,怎么有种两人在墓园私会的意味。
对方显然也这样理解了。
即使隔着手机,周璟都能感受到那股冷沉的压迫。
“她现在去哪里了?”
周璟快速调出定位系统:“看路线,应该是往康颐山庄的方向。”
电话骤然挂断。
康颐山庄有谁来着?
哦,那个长相清秀的徐医生。
周璟盯着手机屏幕,长长叹息。
姜禧到康颐山庄时,已是下午。
护士见她进来,笑着打招呼:“席小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姜禧笑问,“徐医生在吗?”
“在办公室,我去帮您叫。”
姜禧道了谢,穿过走廊,推开尽头的病房门。
房间里很安静。
窗帘半拉着,午后阳光从缝隙透进来,落在病床上,席念就安静躺在那里。
姜禧在床边坐下。
她握住席念冰凉枯瘦的手,开口,声音温软轻柔,“我又来看你了。”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也不会回应。
席念这样躺了很多年。
席母离世,席琛失踪后,赚钱替席念治病的重担落在姜禧头上。
但因为能力有限,她无法争取更好的医疗条件,能维持席念的生命体征,已经耗尽她全部力气。
“席琛回来了。”姜禧把席念柔软无力的手贴上自己脸,用脸颊去感受她掌心微弱的温度,“但是他没认我。刚才,我在墓园等了他一上午,他也没来。”
“不过没关系。他活着就好。总有一天,我会带他来见你。”
她又说:“他变了好多。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跟小时候那个混世魔王完全两个样子。你见到他,会不会认不出来……”
回应她的,只有机器规律的滴答声。
姜禧把脸深埋进席念手心,闭着眼,睫毛轻颤,“我好想你。”
声音闷在手心里,有些模糊。
“真的好想好想……”
门外脚步声顿住。
徐尹沉站在门外,没有立刻推门。
等姜禧抬头,他才轻轻敲了敲门。
姜禧收拾好情绪,轻轻将席念的手放回被子下收好,又仔细掖紧被角,才换下无菌服,起身走出病房。
“新年快乐。”徐尹沉一身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
姜禧客气微笑:“新年快乐。”
鼻音很重。
徐尹沉陪她往外走。
梧桐大道安静悠长,道旁的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细碎的影子落在地上,风吹过摇曳不止。
走到一半,徐尹沉见姜禧情绪平复,才开口:“之前跟你提的那个医疗团队,昨天给了正式回复。”
姜禧:“怎么说?”
“你家人情况特殊。”徐尹沉慎重措辞:“治愈率很低,他们……以暂不接收外部病人拒绝了。”
姜禧悬着的心,沉沉坠落。
顶尖医疗团队优先服务合作方和投资者,属正常情况。但他们口中的治愈率低,不接收……意味着什么。
姜禧懂。
“但是。”徐尹沉话锋一转,“他们目前正在和周氏集团洽谈合作,合作成功,你可以凭借周砚的关系,为家人争取手术机会。”
姜禧愣住:“周砚?”
徐尹沉点头,“据我所知,弗兰克最终选择和周氏合作,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你的丈夫周砚。他在康颐山庄接受的神经修复项目,核心团队就来自弗兰克研究所。而且,研究所里的沈教授,是神经再生医疗领域的泰斗,如果有她坐镇,成功概率能提升百分之五。”
弗兰克。
周氏。
姜禧想起来了。
周墨出事那天,周砚在机场准备去纽约,说是见山资本有事要处理。后来他没去成,留在医院陪她。
年前在酒店里,周庭安和纪文徊会见的团队,就是弗兰克研究所的负责人。见山资本一直在接触弗兰克,想截胡周氏的项目。
如果见山资本是周砚的……
那周砚和周庭安,岂不是在争同一个项目?
而周氏目前动荡不稳,胜算很低。
“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徐尹沉清爽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想争取这个机会,或许可以跟周砚好好谈谈,让他帮你牵线。”
姜禧沉默许久。
“我知道了。”她扯唇笑笑,“谢谢你,徐医生。”
徐尹沉摆摆手:“客气了。她是我的病人,我也希望她能好起来。”
徐尹沉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姜禧,欲言又止。
姜禧问:“徐医生想说什么?”
徐尹沉:“你家人的事,周总一直不知道吗?”
姜禧:“嗯。”
徐尹沉:“其实,你可以考虑告诉他。他毕竟是你丈夫,可以帮你出谋划策,或替你家人牵线搭桥,总好过一个人承担。”
“谢谢徐医生提醒。”姜禧,“我会考虑。”
出租车开出一段路,姜禧想起周砚今天回了老宅,也不知他和许微兰情况如何。
她想了想,摸出手机,拨电话过去。
周砚没接。
不多会儿,周砚回复短信:【你先回清水泉】
姜禧猜他在忙,识趣地没再打扰。
商场里人很多,姜禧走进一家男装店,目光在陈列精致的货品上来回穿梭几遍,选了一条皮带。
黑色的,皮质柔软,扣头简洁,配他的西装正合适。
从商场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车子往清水泉开,姜禧靠在车窗上,窗外街景飞速后退,大红灯笼渲染出几分年味,车载音响里一直放着: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
她有些恍惚。
该怎么开口,才能让周砚帮忙牵线,给席念一个手术的机会?
清水泉别墅里一片漆黑,只有门庭前廊灯常年亮着。姜禧以为周砚和许微兰还在老宅,没开灯,摸黑将礼盒放在玄关鞋柜上,俯身换鞋。
换到一半,她突然抬眼望二楼书房。
门虚掩着,有微光从里面滲出来。
她快速换好鞋,踩着台阶上楼,纵使有意放轻动作,但脚步声在寂静夜里依旧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推开书房门,姜禧呼吸有片刻停顿。
书房落地窗前,正坐着一道身影。
他隐在黑暗中,身形轮廓被窗外透进来的廊灯勾勒得冷硬分明,坐姿挺拔,像一尊沉入夜色的雕塑,透着让人望而却步的疏冷。
姜禧看不清他神情,但黑暗中投来的视线太多锐利深沉,让她本能按亮灯,故作轻松地问:“回家了,怎么没开灯?”
灯光如昼,驱散无边黑暗,也照清他英俊的脸庞。
眉骨深邃,薄唇微抿,眼神似寒潭里的暗流,拽着姜禧的心往下坠。
“和苏遇逛到这么晚?”他眸底隐有轻嘲。
姜禧还没想好怎么和周砚提席念的事,顺着他的话说:“小遇不想走亲戚,缠着我不肯放。我俩逛了一下午,又喝了咖啡,聊了会儿天,就这个点了。”
周砚墨玉般的眸子静静望着她,“跑这么多地方,一定很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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