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紫薇的计划(六)
北京连着下了两天的小雪,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碎玉般的雪沫子被朔风卷着,黏在朱红的宫墙檐角,积出一片斑驳的白。
慈宁宫里地龙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裹着月桂香的清润,漫过金砖铺就的地面,熏得殿内的几株红梅开得愈发艳烈。
老佛爷半倚在铺着厚厚狐裘的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佛珠,眼皮垂着,似是闭目养神。
可眉宇间那一点郁色,却像窗外化不开的雪意,迟迟散不去。
“这天儿,阴沉沉的,闷得人心里发堵。”
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守在一旁的崔嬷嬷连忙上前,替她掖了掖盖在膝头的云锦毯,柔声回道:“老佛爷别恼,您瞧外面,雪停了呢,日头都露了脸儿了。”
老佛爷顺着她的话,抬眼望向窗外。
果然,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金灿灿的阳光漏下来,洒在庭院里的积雪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屋檐上的冰棱滴答滴答地淌着水,融雪的清寒混着梅香飘进来,倒叫人精神一振。
“晴儿呢?”老佛爷的目光柔和了几分,扫过立在殿内的身影。
晴儿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装,梳着清雅的发髻,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听见老佛爷唤她,连忙从书桌那边过来:“晴儿在。”
“闷在宫里也有两日了。”老佛爷握着她的手,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不由得皱了皱眉。
“外面日头放晴,御花园的梅该开得正好了,你去折几枝含苞的来,插在瓶里赏玩,也正好散散心。”
晴儿眉眼弯弯,应声:“谨遵老佛爷懿旨。”
说着便要转身出门,谁知刚走半步,就被老佛爷一把拉住。
“急什么?”老佛爷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转头吩咐宫女,“把那件玄狐皮的大氅取来,给晴儿披上。”
“外面雪刚停,风凉得很,仔细冻着。”
那玄狐皮大氅毛色纯黑发亮,毛峰又长又密,衬得晴儿本就白皙的脸庞愈发莹润。
晴儿披上大氅,暖意瞬间裹住全身,她笑意盈盈:“谢老佛爷疼惜。”
老佛爷看着她亭亭玉立的模样,眼中满是疼爱:“去吧,早去早回,别贪玩。”
晴儿应了声,带着贴身宫女双喜,缓步走出了慈宁宫。
雪后的御花园,银装素裹,别有一番景致。
苍松翠柏披着厚厚的雪衣,像一个个玉砌的巨人,脚下的青石路被扫得干干净净,只留了两旁的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阳光穿过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满是清冽的寒意,吸一口,沁人心脾。
晴儿深吸了一口气,连日来因落雪闷在殿内的郁气,竟散了大半。
她拢了拢狐裘大氅的领口,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梅林上。
那一片梅林,正开得如火如荼,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美得像一幅画。
“双喜,”晴儿脚步放缓,声音轻柔,“咱们挑几枝含苞待放的,老佛爷说,这样的梅插在瓶里,能开得久些。”
双喜刚要应声,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娇柔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晴儿,好巧啊!”
晴儿脚步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紫薇。
可她不是在禁足吗?怎么还敢堂而皇之地一而再再而三的公然抗旨?
晴儿缓缓转过身,只见紫薇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夹棉披风,料子是寻常的杭绸,边缘还沾着些雪渍,衬得她脸色有些苍白。
紫薇快步走上前,脸上挂着笑意,眼神却直直地落在晴儿身上的狐裘大氅上,那目光里的艳羡与不甘,像一根细针,刺得晴儿心里微微不适。
“紫薇格格。”晴儿淡淡颔首,礼数周全,却疏离地拉开了距离。
紫薇却像是没看出她的冷淡,上前一步,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却被晴儿不动声色地避开。
紫薇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愠怒,却很快掩饰过去,依旧笑着说:“晴儿这是要折梅花给老佛爷?真是孝心可嘉。”
“不如我帮你一起挑吧,也好尽一尽我的心意。”
晴儿心里暗自蹙眉,她素来不喜与紫薇牵扯,可对方话都说得这般好听,她也不好直接回绝。
沉吟片刻,她看向双喜:“双喜,你去那边的梅林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双喜是个伶俐的,一眼便看出晴儿的心思,连忙应了声,转身往另一边的梅林走去,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晴儿不再理会紫薇,径自走向梅林深处。
脚下的积雪没过鞋面,发出咯吱的轻响,红梅的花瓣上沾着雪粒,娇艳中带着几分清冷。
她伸出手,指尖刚要触到一枝含苞的梅骨朵,身后的紫薇却又跟了上来,自顾自地说着话。
“晴儿这身狐裘,真是好看,想来是极暖和的吧?”
紫薇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酸意,“我这件披风,好像还是去年内务府送来的,料子粗得很,风一吹就透,这几日雪天,冻得我白日只能拘在殿里。”
晴儿没搭话,指尖掠过梅枝,选了一枝花苞饱满的,用腰间系着的小银剪轻轻一剪,将梅枝折了下来。
紫薇见她不吭声,又继续说道:“听说慈宁宫里的银丝炭,从来都是管够的?”
“不像我那儿,内务府苛待,每月的炭份少得可怜,烧到下半月,就得靠着些劣质的黑炭取暖,呛得人嗓子疼。”
晴儿折梅的手顿了顿,依旧没回头。
她知道紫薇心里有怨气,可这怨气,却不该撒在她身上。
她虽是亲王之女,自幼父母双亡,却是老佛爷一手带大的,皇上怜惜她,才赐了和硕公主的封号,赏了不少恩宠。
可这些,都是她安分守己,靠着老佛爷的疼爱得来的,何曾碍着旁人分毫?
紫薇见晴儿始终不接话,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的火气更盛。
她看着晴儿手中的梅枝,又看着她身上华贵的狐裘,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单薄的披风,一股强烈的嫉妒,像野草般在心底疯长。
晴儿很快又折了一枝梅,两枝红梅含苞待放,艳色喜人。她将梅枝拢在怀里,转身便要走:“紫薇格格,我挑好了,老佛爷还在等着,我就先行离开了。”
“晴儿,你急什么?”
紫薇快步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里的阴霾却愈发浓重。
晴儿的眉头彻底蹙了起来:“紫薇,你还有何事?”
两人一路僵持着,此时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御花园的石桥上。
这座石桥横跨在翠湖之上,湖水已经结了薄冰,冰面下的水色墨绿,看着便透着寒气。
晴儿不想与她多做纠缠,侧身想要绕开,谁知手腕却突然被紫薇紧紧攥住。
那力道极大,攥得晴儿手腕生疼。
晴儿大吃一惊,猛地抬头,对上紫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面翻涌着嫉妒、不甘与怨怼,像一潭浑浊的泥沼。
“晴儿,我可真是好奇。”紫薇冷笑一声,那声音尖锐又刺耳,与她平日里那副温婉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说你不过是个亲王之女,凭什么能姓爱新觉罗?凭什么能做和硕公主?”
晴儿用力想抽回手,却被她攥得更紧:“紫薇,放手!你疯了不成?”
“我疯了?”紫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是疯了!我明明是皇阿玛的亲生女儿,流着皇家的血脉,凭什么只能顶着个‘义女’的名头,姓那个冷冰冰的‘夏’字?”
“凭什么我连个正经的封号都没有,只能做个名不副实的格格?”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歇斯底里的控诉,震得晴儿耳膜发疼。
“入冬后,你宫里银丝炭堆成山,我却连暖手的炭火都快要凑不齐。”
“你出门披着上乘的玄狐裘,我却只能裹着这破破烂烂的杭绸披风,冻得瑟瑟发抖。”
“你即将和富察瑾那样家世样貌皆上乘的将军议亲,往后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我呢?我只能嫁给尔康那个庶人,还要跟着他一起被发配边疆,受尽苦楚!”
紫薇的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句句扎人。
晴儿看着她狰狞的面孔,只觉得陌生又可怕。
“紫薇,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晴儿的声音冷了几分,“放手,再不放,我便喊人了。”
“与你无关?”紫薇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会无关?若不是你占着老佛爷的宠爱,若不是你占着和硕公主的名分,这些荣华富贵,这些恩宠,本该有我的一份!”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匆忙的脚步声从御花园门口传来,伴随着男子沉稳的嗓音和老佛爷熟悉的说话声。
紫薇的耳朵动了动,眼底骤然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那笑意阴冷又诡异,看得晴儿心里一寒。
她突然凑近晴儿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晴儿,我告诉你,从今天起,我要改变这一切。“
“富察瑾……他以后,是我的了。”
晴儿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紫薇突然猛地晃了晃她的手腕,嘴里大声嚷嚷起来:“晴儿,你怎么能推我?我不过是想帮你挑枝梅花,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她的声音又急又委屈,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晴儿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紫薇猛地松开了手,同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了她一把。
晴儿猝不及防,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向后倒去。
她下意识地惊呼出声,眼角的余光瞥见,紫薇也跟着她一起,向后倒了下去。
“晴儿!”
“晴儿!”
两道惊恐的喊声同时响起。
晴儿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身体急速下坠,冰冷的湖水近在眼前,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以为自己会落入那刺骨的寒潭之中。
可预想中的冰冷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熟悉的松木香萦绕鼻尖,晴儿猛地睁开眼,撞进一双盛满焦急与担忧的眼眸里。
是富察瑾。
他不知何时施展了轻功,像一道疾风般掠过石桥,在她坠下的瞬间,稳稳地接住了她。
他的臂弯强劲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抱着她稳稳地落在了湖边的平地上。
“晴儿,你怎么样?有没有摔着?”
富察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晴儿站稳,目光急切地在她身上摸索着,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晴儿惊魂未定,心脏砰砰直跳,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后怕的沙哑:“我没事,我……”
话还没说完,一旁突然传来双喜惊慌失措的叫喊声:“老佛爷!老佛爷您怎么了?”
晴儿和富察瑾同时转头望去,只见老佛爷站在石桥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直直地盯着方才两人坠下的地方,身子晃了晃,竟直直地向后倒去!
“老佛爷!”晴儿脸色大变,挣脱开富察瑾的手,快步冲了过去。
幸好守在老佛爷身边的宫女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了她,才没让她摔在地上。
可老佛爷依旧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显然是被刚才的一幕吓得心悸发作,险些晕了过去。
“快!”富察瑾也连忙上前,沉声吩咐道,“送老佛爷回慈宁宫!传太医!快!”
宫女们顿时乱作一团,七手八脚地搀扶着老佛爷,快步往慈宁宫的方向走去。
双喜跟在后面扶着晴儿,晴儿心里又急又慌。
她知道,老佛爷素来身子骨不算硬朗,今日受了这么大的惊吓,怕是要大病一场了。
富察瑾走到她身边,见她脸色苍白,眼神惶急,不由得放柔了声音,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别担心,太医很快就到,老佛爷会没事的。”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到她的脸颊,让晴儿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些。
她边走抬起头,看向富察瑾,刚想说话,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转头望去,只见几个太监正七手八脚地将浑身湿透的紫薇从湖里捞上来。
紫薇的披风早已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头发散乱地黏在脸颊上,脸色青紫,嘴唇冻得乌紫,看上去狼狈不堪。
“富察大人,晴格格,”一个太监匆匆追上来禀报,“紫薇格格落水了,要不要也传太医来看看?”
晴儿看着紫薇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紫薇是故意的。
她故意拉着自己争执,故意在老佛爷和富察瑾面前演这么一出戏,就是想让所有人都以为,是自己推了她落水,是自己恃宠而骄,欺负了她这个“可怜”的格格。
富察瑾的脸色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传。不过,先把她安置到慈宁宫后院偏房,等老佛爷安稳了再说。”
“是。”太监应声,连忙吩咐人将紫薇抬走。
晴儿看着紫薇被抬起,心里沉甸甸的,她知道,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紫薇费尽心机演了这么一出戏,目的绝不仅仅是诬陷她那么简单。
她方才在耳边说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晴儿的心上——富察瑾,她以后是我的了。
想到这些,晴儿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寒风卷着融雪的寒意,吹过梅林,卷起几片红梅的花瓣,飘飘悠悠地落在翠湖之上。
慈宁宫里,太医已经匆匆赶到,正跪在软榻前,给老佛爷诊脉。
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崔嬷嬷守在一旁,眼圈通红,宫女们都屏声敛息,连大气都不敢出。
晴儿和富察瑾快步走了进去,刚一进门,就听见太医沉声说道:“老佛爷这是心悸发作,加上受了惊吓,气血逆乱。得好生静养,切不可再受半点刺激。”
晴儿的心猛地一揪,连忙走上前,看着老佛爷苍白的面容,轻声唤道:“老佛爷。”
老佛爷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晴儿,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亮。
她伸出手,紧紧握住晴儿的手,声音微弱:“晴儿……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晴儿没事,让老佛爷担心了。”晴儿的眼眶微微泛红,心里满是愧疚。
若不是自己,老佛爷也不会受这么大的惊吓。
“不关你的事,”老佛爷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一旁的富察瑾,眼神里带着几分欣慰,“多亏了瑾儿……不然,你今日可就危险了。”
富察瑾连忙上前行礼:“保护晴儿,是臣的本分。”
老佛爷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殿外却传来一阵喧哗。
崔嬷嬷皱着眉,转身出去看了看,很快又回来,脸色难看地禀报:“老佛爷,宫女来报,说紫薇格格落水后受了寒,高烧不退,哭着喊着要见您和皇上。”
晴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果然,紫薇这是不肯善罢甘休。
老佛爷听到“紫薇”两个字,眉头猛地一蹙,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显然是动了气。
她刚想开口,就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得脸色愈发苍白。
“老佛爷!”晴儿连忙替她顺着气,心里又急又气。
紫薇这分明是故意的,明知道老佛爷身子不适,还故意闹腾,就是想逼着老佛爷出面处置这件事。
富察瑾的脸色也冷了下来,他沉声对崔嬷嬷说:“老佛爷身子不适,需要静养,紫薇格格的病,让太医好生诊治便是,有什么事,等老佛爷大安了再说。”
崔嬷嬷连忙应了声,转身出去传话。
殿内的气氛,一时之间凝重到了极点。
晴儿握着老佛爷的手,看着她疲惫的面容,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场风波,注定要闹得人尽皆知了。
紫薇一心想借着这件事,博取同情,颠倒黑白,甚至觊觎富察瑾,可晴儿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自幼在深宫长大,见惯了尔虞我诈,明枪暗箭。紫薇想算计她,想毁了她的名声,那也要看她答不答应。
老佛爷咳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她看着晴儿,眼神里带着几分锐利:“晴儿,哀家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今日之事,哀家都看在眼里。紫薇那丫头,心思太沉,野心太大……哀家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晴儿的心里一急,点了点头:“老佛爷,您别操心这些了,你快好好休息才是最重要的。”
富察瑾站在一旁,看着晴儿微红的眼眶,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他知道,晴儿素来心软,不愿与人争斗,可这一次,紫薇欺人太甚,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夕阳渐渐西沉,将慈宁宫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
殿内的烛火被点亮,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寒意。
老佛爷喝完药靠在软枕上,渐渐睡了过去,呼吸平稳了许多。
晴儿和富察瑾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站在廊下。
晚风带着凉意吹来,卷起晴儿的发丝。
富察瑾伸手,替她将发丝别到耳后,轻声说:“夜深了,你也早点休息。”
晴儿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在庭院廊上。
廊道两旁的宫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洒在积雪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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