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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3章 往事裂痕 三子一局


君则的眼泪落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地滴在手背上,温热的。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是为君家那些死去的人?是为龙复鼎肩上那副看不见的担子?还是为了那三支被抽出的签,和那三个被安排了不同命运的孩子?她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龙复鼎没有看她。他只是望着窗外那棵柿子树,柿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几根枯瘦的手指,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龙血盟几乎覆灭了。活下来的,要么隐姓埋名,要么逃到天涯海角。再不然,就是转入佐道,成了邪道的走狗。”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君则注意到他握茶杯的手收紧了一些。

“而我,龙复鼎,是龙家最后的血脉,是龙血盟最后的希望。我不能死,更不能逃。我要把龙血盟重新建起来,要把佐道从世间彻底铲除。”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可我要做的事情,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我需要继承人,需要有人接过龙血盟的旗帜,需要有人在我死后继续走下去。”

君则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还红着,但目光已经稳住了。

“所以,义父,您是指伯昭、伯渝、伯言。”

不是疑问,是陈述。

龙复鼎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中间。

“对。苍天有眼,龙家后继有人。我生了三个儿子,龙血盟需要他们。”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一圈,又一圈。

“可莫莲……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一个母亲。她不会同意我把孩子卷进这么危险的事情里的。”

君则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不是回忆,不是画面,而是一种直觉。像是有两根原本不相干的线,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猛地系在了一起。

她忽然看见了什么。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脑子里的那些碎片拼出来的一幅画。龙伯昭头戴皇冠,一身明黄龙袍,坐在龙椅上,俯视着殿下黑压压的人群。龙伯渝身穿紫衣,手持折扇,站在一侧,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而伯言,穿着一身玄黑色的龙纹袍,腰间悬着一柄漆黑的长剑,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如水。

那些画面太快了,快到她的脑子还没来得及辨认,就碎成了千万片光点,消散在黑暗中。她晃了晃头,像是要把那些残影甩出去,可它们已经钻进了记忆的缝隙里,再也拔不出来了。

“义父,你的意思是……设了局。”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龙复鼎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抽屉里取出那三支签,放在桌上。签身是竹制的,打磨得很光滑,一端涂着朱漆,另一端刻着字。他把三支签拢在手心,晃了晃,然后抽出一支。签面上的字被他的手遮住了,君则看不见。

“龙家子嗣,不能全都留在这座府邸里,龙血盟需要有人继承,佐道需要有人去对抗。可莫莲不会同意我把孩子卷入如此危险的事情,任何一个正常的母亲都不会同意。”

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正在讲述自己如何安排儿子命运的父亲。

“所以,必须有人被抢走,必须有人失踪,必须让所有人相信,龙家的孩子是被劫走的...只有这样,莫莲才不会怀疑。只有这样,她才会以为留下来的那个孩子是侥幸。只有这样,她才会加倍珍惜他,她才能过上一丝正常的日子,而龙血盟也可以有希望。”

君则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义父,您的意思是,你故意会让别人以为龙家三子中有人被人抢走了,其实是您把他们带走的,从小训练,从小培养,让他们成为龙血盟未来的脊梁。”

龙复鼎没有否认。

“这是唯一的办法,龙血盟为的是天下正道,但莫莲之爱,我也不能辜负...”

然后将抽出的签交给君则。

君则看到:伯言。

君则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问:这是要留下伯言吗...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答案。伯言什么都不用知道。他是被留下来的那一个。他是被保护在羽翼下的那一个。

他不用修行,不用面对那些危险,不用背负龙血盟的担子。他可以做一个普通的孩子,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这是龙复鼎给莫莲的交代。

她闭上眼睛。那些碎片又涌了上来,像是堵了太久的洪水,挡都挡不住。

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分不清,这到底是这个世界赋予她的记忆,还是另一个世界的投影。也许两者都是真的。

“那…这样的安排对伯昭伯渝公平吗?”

她终于问出了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龙复鼎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柿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进屋里,落在桌面上,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蝴蝶。

“天下间,从来没有公平这一说,总有人要去做一些事情的。”

君则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她没忍住。

“可这不公平。”

她的声音在发抖。

“对伯昭、伯渝不公平,他们会从小离开家,离开母亲,在义父的监督下训练,不让任何人知道他们还活着,而伯言可以在府里安安稳稳地长大,吃最好的东西,穿最好的衣服,什么都不用操心。”

龙复鼎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公平?”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这世上没有什么公平。君则,你父母死在日出国战场上的时候,公平在哪里?龙血盟上万弟子被佐道屠杀的时候,公平在哪里?龙家被灭门的时候,公平在哪里?这是伯昭、伯渝的天命!如果没有人去做这些事,就永远不会有公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盖在整座城池上方。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叫得断断续续,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君则,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这些都告诉你吗?”

君则摇了摇头。

龙复鼎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悲戚,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压了太久的疲惫。

“因为你也是龙血盟的人,因为你父母为龙血盟而死,因为你有权知道真相,也有权选择自己要走的路。你不是被选剩的,君则,是被托付的。你父母把你托付给我,而我是你如同己出,甚至将龙家的功法《五灵圣心诀》都教给你。”

君则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疲惫的脸。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她以为的那么冷。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对的事情,在用他的方式,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那天晚上,君则开始了修行。龙复鼎教她五灵圣心诀的基础篇。灵力在她经脉中流转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运转过同样的功法,也曾感受过灵力在体内流淌的温热。

伯言十岁那年,君则第一次在镜中看到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那是一个午后,阳光很好,她路过伯言的房间,听见里面传来笑声。她推门进去,看见伯言趴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幅画,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专心致志地涂着什么。墨汁沾在他的手指上,脸上也蹭了好几道黑印,像一只花脸猫。莫莲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小衣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淡金色。

君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是一种说不清的、酸酸涨涨的东西,像是有只手在胸腔里慢慢攥紧。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只知道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伯言已经抬起头,朝她笑了。

“姐姐,你来看我画的龙!”

她走过去,蹲下身,看着那幅画。纸上的龙歪歪扭扭,头大身子小,爪子像是鸡爪,龙须画成了一团乱麻。可她觉得那是她见过最好看的龙。

“画得真好。”

她说。

伯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口还没长齐的牙。

君则看着他的笑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不是碎片,不是画面,是一整段完整的记忆。她站在一艘银灰色的巨舰上,海风从远处吹来,她的衣裙猎猎作响。伯言站在她身边,穿着一身赤红色的衣袍,腰间悬着长剑,背后背着漆黑的剑匣。他的眼睛望着远处的海面,那里有一片灰蓝色的天空,白云悠悠地飘着。

她听见自己说:“公子,襄国那边传来消息,孔顺帝已经准备好了。”

伯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画面断了。像一根被剪断的绳子,两头都空荡荡的,什么都抓不住。君则蹲在那里,手指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伯言歪着头看着她,不明白她怎么了。

“姐姐,你没事吧?”

君则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勉强,勉强到她自己都觉得假。

“没事。姐姐只是……有点头晕。”

她站起身,快步走出房间。走到走廊拐角,她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角落里,把脸埋进臂弯里。她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那些画面,那些记忆,那些她从未经历过却无比清晰的事,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她是不是疯了?还是说,那些才是真的,而这个世界才是假的?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些画面里,伯言看她的眼神不是弟弟看姐姐的眼神,那种目光更沉、更深,像是认识了很多年,像是并肩走过很远的路。

从那天起,那些记忆碎片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有时是她和伯言站在一座高塔上,望着远处的海面。有时是她和伯言坐在一张长桌旁,面前堆满了文书。有时是她和伯言并肩走在一条长长的红毯上,两侧站满了人,欢呼声震耳欲聋。

她开始害怕。不是怕那些记忆,是怕自己。怕自己真的疯了,怕自己分不清真假,怕自己有一天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了。

伯言十五岁那年,君则终于拼出了完整的图景。

那天夜里,她坐在自己房中,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册子,手里握着笔,把脑子里的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写下来。她写了很久,写到手指发僵,写到烛火燃尽,写到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当她写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终于看清了全貌。

她看见龙都,看见那座巍峨的皇宫,看见殿中站满了人。龙伯昭坐在龙椅上,一身明黄龙袍,头戴紫金冠,面容肃穆。龙伯渝站在一侧,一身紫衣,手持折扇,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伯言站在殿中央,一身玄黑色的龙纹袍,腰间悬着一柄漆黑的长剑,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如水。

而在殿外,她看见了自己。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叠文书,垂手而立,像一株安静的兰花。小乔站在她身边,薄纱遮面,看不清表情。瑾琳缩在她们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她看见了龙胜。那个戴着头盔的男人从天而降,紫色的雷光撕裂苍穹,整座城池都在颤抖。她看见了伯言跪在殿中央,浑身是血,五颗金丹被封印,整个人软得像一摊烂泥。她看见了小乔被缚灵索捆着,素白的衣裙上沾满血渍和尘土。她看见了瑾琳缩在角落里,小小的身体裹在丧服一样的白衣里,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她看见了六武众被押在殿外,有的人跪着,有的人趴着,有的人靠在廊柱上。他们的修为被禁制压制,连站都站不稳,但他们的眼睛都盯着殿内,盯着伯言的方向。

她看见了许杨。他推着轮椅从人群后面出来,轮椅的轮子卡在门槛上,斜斜地停着。他的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被轮椅困住的人。她听见他说:“伯言此人,重情重义。他认定的事情,很难改变。前辈若是杀了他的妻子、妾室、心腹,他只会更加固执,更加不愿意配合。”

她看见龙胜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她看见自己跪在殿外,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浑身发抖。她不是在演戏,她是真的怕。怕龙胜看出她记得一切,怕她成为龙胜用来要挟伯言的新筹码。

君则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些碎片终于拼完了。她终于知道,自己是两个世界的人。两段人生,两段记忆,两个自己。

可她也是在这时才真正明白,这个世界给了她什么。她喜欢伯言。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欢,从技工门的广场上,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喜欢。可在那个世界里,伯言有小乔,有梦璇,她只能在旁边看着,默默地做他的执事,默默地替他处理那些琐碎的事务。她从不奢求更多。

可是在这个世界里,她是龙复鼎的义女,是伯言的姐姐。她可以看着他长大,可以陪在他身边,可以在他需要的时候伸出手。她不用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的心思,不用在他和小乔站在一起的时候悄悄移开目光。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侧,替他擦掉嘴角的米粒,替他整理被风吹乱的衣襟。

她知道这个世界是假的。可那些年,那些陪伴,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是真的。她在这里,实实在在地活了十几年。她看着伯言从襁褓中的婴儿长成挺拔的少年,听着他第一次喊她“姐姐”,牵着他的手走过朱雀街,在柿子树下教他认字,在后花园里陪他放风筝。这些记忆,每一帧都是真的。

她的心愿,已经达成了。

君则说完这些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快亮了。灰白色的光芒从地平线那边漫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掀开夜的被子。荀雨坐在床边,脸色苍白如纸,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所以,这个世界……是在弥补你们每个人的遗憾。”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伯言的遗憾,是没有家,没有正常的父母,失去了梦璇。所以这个世界给了他完整的家,爱他的父母,还有一个存在的梦璇。”

她顿了一下,看着君则。

“而你的遗憾,是喜欢伯言,却不能留在他身边。所以这个世界让你做了他的姐姐,让你可以名正言顺地陪着他,看着他长大。”

君则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荀雨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

“那小乔呢?小乔的遗憾是什么?瑾琳呢?六武众呢?龙伯昭、龙伯渝呢?他们每个人,是不是都在这个世界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君则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应该是的。小乔在现实中和伯言成了婚,可她知道伯言心里永远有梦璇的位置,而在这个世界里,她是伯言的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没有争夺,没有比较;瑾琳在现实中失去了父兄,孤苦无依。而在这个世界里,她有父亲,有哥哥,有一个完整的家。”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

“而伯昭、伯渝的遗憾……大概是他们从来没有机会保护弟弟吧。在现实中,伯言替他们扛了太多。所以在这里,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把伯言护在了身后。”

荀雨沉默了。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她咬着牙,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想起许杨,想起他在这个世界的处境,许杨的遗憾是什么?是寿元将尽?是被魂汤的副作用折磨?还是从未有过真正属于自己的、不被传承压垮的人生?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在弥补每个人的遗憾,那么许杨在这个世界应该拥有健康的身体、无尽的寿元;但许杨不知道。对许杨来说,那是真实的。

“君则。”

荀雨开口了,声音很低。

“伯言现在还好吗?”

君则点了点头。

“大明惠帝,也就是伯言的外公,已经下旨赐婚,让伯言去襄国当上门女婿。对方是襄国的慧慈公主。”

荀雨的瞳孔微微收缩。

“慧慈公主……杨梦璇?”

“对。杨梦璇。她是襄国的公主,不是杨家村的医女,她活着,她在这里。”

荀雨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梦璇也在这个世界,是这个世界生成的“弥补品”?

“那伯言知道吗?”

君则摇了摇头。

“他知道,惠帝亲口告诉他的。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领了旨。”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朱云凡也被派去护送伯言。他应该很快就会来找我们。”

荀雨闭上眼睛。她想起那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自己,想起那些日子她拼命解释却没有人相信的无助,想起她差一点就放弃的那些夜晚。现在她终于找到了君则,终于有人可以说话了,终于有人和她站在同一边了。

可她们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伯言要去襄国成婚,去迎娶梦璇。而伯言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假的。对他来说,这是他的人生,他的选择。

“荀雨。”

君则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只能靠我们了,你,我,还有朱云凡。”

荀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得像枯枝,骨节一根一根地凸出来,掌心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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