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新嫁娘 1
传送的失重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短促、更突兀,像是意识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高处轻轻一推,随即又被猛地拽入深不见底的漩涡。那过程短暂到连系统那标志性的、带着冰冷金属质感的副本简介播报都未来得及在脑海中响起,甚至没能让他与身旁的谢知野交换一个确认的眼神——哪怕只是一个短暂的目光交汇,或是捕捉到对方一丝熟悉的气息。
视野的最后碎片,是B栋别墅客厅那盏散发着温暖橘光的落地灯,光线在视网膜上残留成一个渐逝的光斑,如同溺水前最后看到的粼粼波光。而谢知野侧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惊愕,以及他下意识伸出的、试图抓住什么却徒劳落空的手,都凝固成了那个时空最后的剪影,随即被狂暴的牵引力彻底撕碎、吞没。
紧接着,是绝对的黑暗与沉寂。
但这黑暗并非虚无。它像是有质量的、粘稠的液体,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温柔而强势地覆盖了所有感官。声音被隔绝,光线被吞噬,连皮肤对空气流动的感知都变得模糊不清。时间的尺度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可能只是一瞬,又或许是漫长的煎熬。在这片被剥夺了参照物的混沌中,唯有思维还在顽强地闪烁,像风中之烛,提醒着“自我”的存在。
然后,“落地”了。
并非双脚触及坚实地面的踏实感,而是整个身体被一股力量粗暴地“放置”在某处。触感率先回归——坚硬、狭窄、带着微微的、有规律的晃动。随即,更多细节如同潮水般涌回被屏蔽的感官系统。
江述几乎是立刻清醒过来,意识从短暂的混沌中被强行拔起,如同浸入冰海,所有休息期残留的慵懒和松弛被瞬间驱逐,取而代之的是高度戒备的冰冷锐利。他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体被强制摆出的别扭姿势:上身被一股力量强行挺直,背脊紧紧抵着身后冰凉坚硬的木板,硌得生疼;双手被反剪在背后,手腕处传来粗糙纤维深深勒入皮肉的刺痛感,绳结打得又紧又死,在关节上方形成了牢固的束缚;双脚脚踝同样被紧紧捆在一起,绳索的粗糙质感透过袜子和裤脚清晰可辨。他尝试着极其轻微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确认捆绑的松紧度,随即发现这捆绑手法异常专业——不是简单的死结,而是某种复杂的、越挣扎收得越紧的缚法,绳结的位置巧妙地位于双手难以互相够到的背心中央,断绝了自行解开的可能。
他立刻停止了任何可能加剧绳索收紧的微小动作,将全部的注意力转向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和分析。
空间异常狭小,估计长宽高都不足一米二,形成一个近乎立方的密闭体。空气几乎凝滞,流通不畅,弥漫着一股浓烈、复杂且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劣质油漆刺鼻的化学味道、陈年木料受潮后的腐朽气息、廉价香料焚烧后残留的甜腻烟雾,以及……一股若有若无、却更加不祥的甜腥气,像是凝固的血混合了某种腐败的花香。身下坐着的东西勉强可以称之为“座椅”,硬邦邦的木质结构上只铺了一层单薄粗糙的红色织物,几乎起不到任何缓冲作用。四周是同样色调的暗红色木质壁板,在极其有限的光线下,能勉强辨认出上面雕刻着繁复却粗陋的纹饰——扭曲变形的“囍”字和缠绕的莲花图案,线条呆板,透着一股敷衍的诡异感。正前方是一块颜色更深的雕花木板,似乎是门或窗的所在,板面上有几个分布不均、小指粗细的孔洞,几缕极其微弱、摇曳不定的暗红色光线从孔洞中渗入,为这绝对的黑暗提供了仅能勉强视物的惨淡照明。
这是一顶轿子。一顶规格异常狭窄、装饰透着廉价与不祥、几乎密不透风的旧式花轿。
江述迅速在心中建立起初步的处境模型:身体被束缚,失去行动自由;身处一个封闭的、正在移动的狭小空间内(从身下传来的、有节奏的轻微晃动可以判断);环境充满强烈的民俗恐怖意象和负面暗示。
就在他的双眼刚刚开始适应这昏暗的光线,大脑高速运转思考初步脱困方案时,视野的左上角,异变陡生。
没有系统的提示音,没有任何预兆。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稠血滴,一行行暗红色的文字,以一种缓慢而具有侵入性的方式,缓缓浮现出来。那字体并非地狱游戏系统惯用的简洁现代电子字体,而是带着一种古朴的、近乎毛笔手书的韵味,排版也如同旧时的戏文唱本,竖排,从右向左,透着一股陈腐而诡异的气息。
**【恭喜玩家进入多人副本:新嫁娘】**
**【系统:以下是副本信息,请仔细阅读。】**
**【该副本存在6名玩家,玩家请与其他玩家一起存活到最后一天吧!祝玩家好运!】**
**【您现在的身份是六名新娘之一】**
文字内容简洁到了近乎敷衍的地步,语气却带着一种与当前情境格格不入的、近乎刻板的“礼貌”,这种反差本身就像是一种无声的嘲弄。信息量被压缩到极致,但关键点赤裸裸地摆在眼前:多人副本,六名玩家,合作生存(“一起存活”是唯一看似正向的指示),而他的身份是“新娘”。
矛盾感瞬间攫住了江述的思维核心。
传送发生前那一刹那,他清晰无比地感知到了地狱游戏主系统的提示——“单人副本匹配成功”。那是烙印在他意识深处的、绝无可能误判的系统直接通讯。主系统的规则逻辑一向严谨清晰,匹配结果具有最高优先级。那么,眼前这个风格迥异、内容上明确指向“多人合作”的提示,来自何处?
逻辑链条迅速构建,指向一个令人心悸的可能性:这并非地狱游戏主系统直接架构并投放的常规副本。这是一个“嵌套副本”——一个存在于主系统分配的“单人副本”内部的、自成体系且具有独立规则的小型异常空间。就如同青藤中学事件中,那面镜子所连接的、扭曲时空规则的特殊区域。他此刻的身份具有双重性:他既是地狱游戏这个庞大系统下的“玩家”,同时也是被卷入这个诡异“新嫁娘”仪式中的、受其内部规则约束的“玩家”。
嵌套副本……这意味着更复杂的规则层级,更高的不可预测性,主系统的监控与支援可能会受到这个内部规则空间的干扰、延迟,甚至屏蔽。危险系数呈几何级数上升。
没等他将这个令人不安的推断完全消化,轿子外部的声响开始突破封闭空间的阻隔,断断续续、却又无比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首先占据听觉的,是音乐——如果那能称之为音乐的话。吹吹打打,锣鼓、唢呐、铙钹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迎亲仪仗的喧闹背景。然而,这乐声全然没有喜庆欢腾之感。调子荒腔走板,节奏拖沓黏腻,唢呐的声音尤其尖利刺耳,仿佛金属刮擦着玻璃,又像是垂死者喉咙里挤出的最后嘶鸣。锣鼓的敲击也毫无章法,时而急促如乱雨,时而漫长如叹息,整体透着一股浓烈的、刻意为之的阴森与不协调。更令人心底发寒的是,在这诡异的“喜乐”之下,还潜藏着另一种背景音: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人同时倒抽凉气时发出的、连绵不绝的“嘶……嘶……”声,以及一种类似大量干燥纸张被反复揉搓摩擦产生的“沙沙”轻响。这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底噪,无孔不入。
轿身的晃动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一上一下,轻微却持续不断。江述凝神感知这晃动的特质——它并非人力抬轿时那种源于步伐交替的、带着踏实重量感的起伏,反而更轻飘,更机械,每个起伏的幅度和间隔都异常均匀,像是某种非人的存在在僵硬地模仿着“抬轿”这个动作,缺乏生命应有的律动。
就在他试图从晃动频率中分析更多信息时,一阵歌声——或者说,是带着浓重戏腔、却尖细扭曲到非人程度的唱词——飘飘忽忽、断断续续地顺着轿门板上的那几个透气孔钻了进来。那声音忽远忽近,仿佛来自幽冥,又似贴耳呢喃:
一根红线结两姓之好,
三更出门请四人抬轿。
五进的宅子却迎六位新娘?
七日停灵需八座金山,
只等烧尽红烛九根。
童谣?规则暗示?还是单纯的背景氛围渲染?江述不敢有丝毫怠慢,瞬间将全部心神集中于听觉,将这诡异唱词每一个含糊的音节、每一次诡异的转调都强行刻印在记忆深处。数字的序列(一、三、四、五、六、七、八、九)被凸显出来;矛盾的表述(五进宅子却迎六位新娘)格外刺耳;而“七日停灵”、“烧尽红烛”这样的词汇,更是直接散发着浓烈的不祥与死亡气息。这些元素,很可能就是这个嵌套副本规则的核心碎片,或者是某种生存提示。
第一段唱词余音似乎还在冰冷的空气中颤抖,另一段截然不同的童谣又接踵而至。这次是童声合唱,声音稚嫩却毫无生气,每一个字都吐得平板僵硬,如同提线木偶在照本宣科:
**“红盖头上绣金花,**
**大白灯笼高高挂。**
**大红囍字成双对,**
**鬼王府里添喜啦。**
**六顶喜轿抬进门,**
**新嫁娘是美如画。”**
“鬼王府”!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锥,狠狠扎入江述的思维。“六顶喜轿”、“新嫁娘是美如画”,则完全印证了之前那诡异“系统”提示的信息。目的地与处境都已近乎明示。
时间在这封闭、晃动、充满诡异声效的狭小空间里变得粘稠而漫长。江述保持着被束缚的坐姿,全身肌肉在不引起绳索进一步收紧的前提下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紧张,血液流通不畅带来的麻木感开始从四肢末端向躯干蔓延。他利用这段时间,在脑海中反复推敲那两段童谣的数字逻辑,尝试构建可能的事件序列,同时调动所有感官,捕捉轿子外任何可能的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那麻木感几乎要转化为刺痛时,轿身那规律得令人心慌的晃动,终于开始减缓,幅度越来越小,最终彻底停止。
世界仿佛瞬间陷入了一种虚假的平静。外界的吹打乐声并未停止,但似乎转移到了更前方,变得有些遥远而模糊。那种“嘶嘶”和“沙沙”的背景音也依旧持续,如同永远不会停歇的潮汐。
紧接着——
“哐——!!!”
一声震耳欲聋、穿透力极强的锣响毫无预兆地炸开!那声音极其刺耳,如同生锈的巨锣被全力敲击,带着金属撕裂般的震颤,不仅刺激着耳膜,甚至让整个轿厢都为之共振,发出嗡嗡的哀鸣。江述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攥紧。
锣声的余波还在空气中颤抖,另一阵更加嘈杂、实在的噪音便紧跟着响起。那是“哐啷!哐啷!”的木质部件拆卸、碰撞声,听声音的来源,正是来自轿子的正前方——轿门的位置。
来了。
江述屏住呼吸,全身的感知提升到极限。束缚虽然限制了行动,但他的眼睛、耳朵,以及冷静分析的能力,依旧是他此刻最可靠的武器。
拆卸的噪音持续了大约十几秒,伴随着最后一声“吱呀——”的长音,仿佛某种榫卯结构被强行分离。
然后,江述面前那块厚重的、雕着扭曲花纹的暗红色木板——紧闭的轿门——被一股力量从外面猛地卸下、拿走!
光线,骤然涌入。
并非温暖明亮的光芒,而是一种惨淡的、泛着青白色的冷光,如同冬夜惨淡的月光,又似墓地里浮动的磷火。这光线并不强烈,却足以让已经适应了绝对昏暗的江述感到刺目,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瞳孔急剧收缩以适应光线的变化。
视野在短暂的眩光后逐渐清晰。
首先看到的,是另一顶花轿的背面。距离近得惊人,几乎就贴在他刚刚被卸下轿门的门框边缘。那顶轿子同样是刺眼的猩红色,轿帘低垂,轿顶和轿角却反常地扎着几朵硕大、惨白的绸花,在青白的光线下,白得扎眼,红得刺目,对比出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视觉冲击。显然,六顶轿子是排成一列纵队停放的,他现在处于队列中的某一位置,前方后方都还有其他轿子。
借着这有限的光线和打开的门洞,江述迅速而谨慎地移动视线,观察轿子两侧的情况。
只见轿子两旁,约一步之外,各站立着一个“身影”。
纸人。
两个用粗糙白纸和竹篾扎成的纸人,高度大约到正常成年人的腰部,孩童般大小。左边一个,穿着艳红色的纸衣纸裤,右边一个,则是惨绿色的。它们的脸上,用简陋的黑墨和胭脂描绘着五官:两团圆得离谱的、鲜艳的腮红,一张用惨白颜料画出的、向上咧到不可思议弧度的嘴巴,嘴唇中间却点着一点猩红。最令人心底发寒的是它们的眼睛——只是两个用浓墨点出的、空洞洞的黑点,没有眼白,没有神采,但在那青白的光线映照下,那两点浓黑仿佛深不见底,又似乎真的在“注视”着轿内,注视着江述。
两个纸人的胳膊上都挎着一个用细竹篾编成的小篮子,篮子里堆满了圆圆的小纸片,边缘粗糙,正是祭奠用的纸钱。它们一动不动地僵立着,脸上那固定不变的、夸张到诡异程度的笑容,在死寂而惨淡的光线下,散发着比任何张牙舞爪的怪物更加直击灵魂的寒意。
纸人童男,纸人童女。迎亲仪仗中最经典的邪祟意象。
江述的目光没有在它们身上过多停留,迅速扫向更远处。影影绰绰中,能看到其他几顶猩红轿子的轮廓,同样安静地停放着。轿队周围,晃动着更多僵硬的身影——有的同样是纸扎的童男童女,有的则像是穿着皱巴衣服、看不清面目的“人”,它们或站或走,动作都透着一种非人的滞涩感。吹打乐声从队伍的更前方传来,那些奏乐的“人”似乎也已经就位,等待着下一步的指令。
这时,两个穿着灰扑扑、仿佛蒙着一层尘垢的短褂、身形佝偻的“人”,迈着僵硬而同步的步伐,从旁边的阴影里走到轿门前。他们低垂着头,脸上似乎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雾,让人无法看清具体面容。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看轿内的江述一眼,只是机械地开始处理卸下轿门后残留的一些木质连接件和装饰碎片,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制性,发出“咯吱”、“哐当”的噪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拆轿师傅”,仪式的一部分。
江述依旧保持着被缚的坐姿,如同一个真正的、等待被安排的“新娘”,沉默地观察着这一切。他的大脑如同一台超频运行的计算机,将涌入的每一帧画面、每一个声音细节都进行分析、归类、关联。
总结现状:
1. 身处一个疑似“嵌套副本”的规则空间,名为“新嫁娘”,明示为六人合作生存模式,但自身匹配的却是单人副本,存在根本矛盾与高风险。
2. 身份被强制定义为“新娘”,且是六位新娘之一。其他五位“新娘”极有可能是另外五名玩家,但目前完全失联,状态未知。
3. 环境为中式民俗恐怖场景,核心是“鬼王府娶亲”。迎亲队伍由纸人、灰影等非人存在构成,气氛诡异不祥。
4. 获得两段疑似蕴含规则或流程提示的诡异童谣,涉及数字序列和关键仪式节点(七日停灵,烧尽红烛)。
5. 自身目前处于完全被束缚状态,行动能力为零,是最大的劣势。
“合作生存”……在无法沟通、甚至无法确认队友位置和状态的情况下,这四个字显得苍白而讽刺。所谓的“存活到最后一天”,这个“最后一天”是多久?根据童谣提示,是否与“七日”有关?“鬼王府”内等待他们的究竟是什么?是拜堂成亲的仪式?还是某种献祭?那“烧尽红烛九根”又意味着怎样的过程或终结?
疑问如同藤蔓般疯长,但江述强行压制住心头翻涌的思绪。当务之急,是摆脱束缚,获得最基本的行动能力。只有能自由行动,才有机会观察环境、寻找规则漏洞、尝试与其他可能存在的玩家建立联系。
就在他反复模拟几种可能的脱缚方案(利用轿内可能的尖锐边缘摩擦绳索?等待下一个仪式环节或许有机会双手被置于身前?),并评估其风险时,那两个“拆轿师傅”似乎完成了他们机械的工作,悄无声息地退回到了旁边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紧接着,轿门前那对一直僵立不动的纸人童男童女,动了。
它们的动作毫无征兆,且完全同步,如同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猛然扯动。先是头部极其僵硬地、一顿一顿地转向轿门方向,脸上那空洞的黑点“眼睛”正对着轿内的江述。然后,它们同时向前迈了一小步。步伐僵硬,关节处似乎能听到细微的纸张摩擦的“唰啦”声。
站定后,两个纸人依旧没有看江述——或者说,它们那空洞的眼睛本就无法表达“看”这个动作——却同时抬起它们那用纸卷成、涂着鲜红指甲油的胳膊,将挎着的竹篮端起。
下一秒,它们的手臂猛地向上一扬!
竹篮中那些圆形、边缘粗糙的苍白纸钱,被高高抛起,随即纷纷扬扬地洒落。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寂静的暴雪,纸钱旋转着、飘荡着,落向轿厢,落向端坐其中的江述。不少纸钱直接落在了他的头上、肩上、腿上,还有更多飘进了轿内,铺在狭窄的轿底。那纸钱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重量,但触及皮肤时,却带来一种冰凉、粗糙、带着纸浆和劣质染料混合气味的诡异触感,令人汗毛倒竖。
随着纸钱撒出,两个纸人脸上那用笔墨画出的、空洞的笑容,在青白幽光的映衬下,线条仿佛变得更加深刻,那咧开的嘴角弧度,似乎又向上扯动了一丝,显得越发诡异而欢欣(如果那能称之为欢欣的话)。
撒完纸钱,纸人童男童女保持着扬手的姿势停顿了一瞬,然后缓缓放下竹篮。竹篮里已经空空如也。
几乎就在它们动作完成的瞬间,轿外远处,那尖细扭曲、非人般的唱腔再次拔高,拉长了调子,用一种令人牙酸骨髓冷的、刻意营造的“喜悦”腔调,高声喊道:
**“新——娘——子——到——!”**
**“请——新——娘——子——下——轿——啰——!”**
尾音拖得极长,在死寂的空气里回荡,激起无形的寒意。
喊声落下,轿门前那对纸人童男童女,再次有了动作。它们同时朝着轿内,伸出了它们那涂着鲜红指甲、用纸卷成的、细长而僵硬的手臂。
手臂直直地伸向江述,掌心向上,姿态分明是一个“搀扶”的动作。
但它们的手指是纸卷的,没有温度,没有柔韧性,只有生硬的弧度。那鲜红的指甲,在青白的光下,红得像血。
等待着他将手放上去,或者,是准备强行将他“扶”出这顶猩红狭窄的囚笼。
轿外,影影绰绰的其他纸人和灰影,似乎也都将无形的“目光”投向了这个方向。吹打乐声在喊声响起时曾短暂一停,此刻又幽幽地响了起来,调子越发诡谲。
江述的身体依旧被紧紧绑缚着,双手反剪在背后。他抬眼,平静地看向那两只伸到面前的、惨白与鲜红交织的纸手,以及纸手后方,那两张空洞笑着的、非人的面孔。
下轿,意味着进入下一步未知的仪式流程,可能面临更大的危险。
但留在轿内,在这完全被动、无法观察全局的位置,同样不是明智之举。
必须行动。必须在有限的选项中,找到那一线生机。
他微微吸了一口充斥着腐朽与甜腥味的冰冷空气,然后,借着被捆绑的双脚脚踝同时发力,以及腰腹核心的力量,以一种被束缚下尽可能挺直而平稳的姿态,向前微微倾身。
不是将手交给纸人——他的手也无法交出。
而是用这个动作,表明“配合”的姿态。同时,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迅速扫过轿门外更广阔的景象,试图在“下轿”这个必然发生的环节中,捕捉更多关于环境、队伍构成以及其他“新娘”轿子的信息。
纸人似乎接收到了他身体前倾的信号。那双伸出的纸手,立刻向前探了一点点,几乎要碰到他的身体。然后,它们的手臂开始以一种恒定的、缓慢的速度回收,仿佛在引导,又仿佛在施加一股无形的牵引力。
是时候离开这个初始的囚笼了。
江述绷紧全身肌肉,准备应对离开轿子瞬间可能发生的任何变故。他的思维高度集中,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描着一切可用的信息。
真正的“新嫁娘”之旅,或者说,这场诡异生存游戏的第一步,即将在他双脚(尽管被绑着)重新“落地”时,正式拉开帷幕。
而前方,是青白光晕笼罩下的、影影绰绰的“鬼王府”仪仗,以及深不可测的、弥漫着浓烈诡谲气息的未知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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